第73章 第73章 二合一
金色夕陽鋪落家屬院的空地上, 兩人的身影被拉得長長的。
一路上,江梨就察覺到不少頻頻掃過來的打量目光,越往裡走,打量的目光就越令人不自在。
江梨沒忍住抬眸, 程景川身形頎長, 金色霞光恰好落在他下頜線, 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光。
“她們是不是都在看你?”
程景川確實發現有不少熟悉面孔,其中還有不少人是他團裡的家屬, 沒多想, “可能是我來家屬院少,他們好奇。”
話音剛落, 就見一對婦女手挽著手從正面走來,驚喜道, “程團長,今兒是刮甚麼西北風,把你給吹到咱們大院來了?”
這已經是第三次有人裝作無意路過了。
程景川點頭:“來大院有點事兒。”
江梨沒有錯過對方眼底的八卦和興奮,等人走遠, 才無奈的問:“真的嗎?怎麼感覺我現在好像變成被人觀賞的猴子呢?”
程景川垂眸, 唇角勾了勾:“我也有這種感覺。”
剛打完招呼的兩位營長夫人,手腳利落的進了小院,扒拉著門框往外伸脖子, 看見兩人越來越近, 眼底都是興奮和八卦。
“媽呀, 這得有半米了吧?程團長甚麼時候貼過女同志這麼近?”
“江醫生竟然沒有被程團長甩出去,命太大了。”
“不行,我得快點把這個訊息告訴我家那位。”
“我也得去,團長怕是要談物件了, 沒功夫收拾他們那幫人了。”
周改鳳正牽著兒子往外走,一眼就瞅見被江梨牽著的江小滿,眼睛一亮,快步過來:“江梨同志,這就下班了啊?”
江梨出於禮貌,回了個微笑:“嗯,今天醫院沒大事。”
周改鳳眼睛一轉,推了推兒子的後背,微笑:“小豐,快,你之前不是說很喜歡小滿妹妹嗎?把你的汽水送給妹妹喝。”
王小豐六歲了,留了個寸頭,穿著紅色背心抱著一瓶汽水,被母親一直推,他吸了吸鼻涕,不樂意把汽水抱得更緊了,“我甚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快點。”周改鳳低著頭不耐煩的又推了推,抬起頭卻扯起笑容,“這是島上才有的菠蘿汽水,小滿肯定沒喝過吧,試試味。”
周改鳳不清楚江梨的具體情況,只聽說是從首都過來的,就以為小滿也是外地人。
見母親非要送汽水,王小豐不樂意,抱著汽水瓶就想跑,被周改鳳大手一抓,拎著衣領拽了回來。
周改鳳按著哭鬧的王小豐,一把搶過汽水,“你這孩子,怎麼不懂點事?有好吃的當然要分享給好朋友。”
王小豐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憤怒的指著小滿:“我才不!一個月你才給我買一支汽水!給了她我喝甚麼!”
周改鳳尷尬不已,可她也顧不上尷尬,趕緊拿著汽水就送到小滿跟前,儘量堆起和善的笑意:“小滿是吧?這是哥哥請你喝的汽水,你快嚐嚐,可甜啦。”
江小滿黑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粗粗的小眉頭皺起,看著哭鬧的王小豐,小手往外一推:“我不!小哥哥要喝,我不搶。”
周改鳳一愣,笑容有點維持不住,還是不斷將汽水往前推,“沒事,我再給他買就是。”
後頭傳來王小豐的尖叫:“你騙人!你才不會給我買!”
江梨看著哭鬧的厲害的王小豐,主動解圍:“謝謝,我們家存了不少汽水。這個你就留給孩子吧,正哭呢。”
周改鳳轉身朝哭鬧的王小豐威脅性的揚起巴掌。
果然,巴掌揚起來,王小豐不敢再哭,只能憋著氣,不斷抽噎著可憐巴巴的盯著汽水。
“喝吧,小孩不懂事,你們剛來家屬院,大家都是鄰居互相照應。”周改鳳露出諂媚的笑,不由分說的把汽水往江小滿懷裡一塞。
江小滿人小,怕汽水摔壞,著急的往前撈,小小的個子跟著往前撲。
“小滿!”江梨急了。
眼看著江小滿額頭就要砸地上。
程景川放下水桶,彎腰長臂一攬,穩穩當當的將小滿攬進懷中,抬眸。
周改鳳早就聽說過程景川的作風,被對方嚴厲的目光掃過來,勉強笑了笑:“咋……咋不小心著點。”
程景川冷冽的目光掃過她,寬厚的手掌握著汽水遞了回去,皺眉:“留給王小豐喝。”
周改鳳嚇得吞了吞口水,接回了汽水,“行,真不缺我就自個留著了。”
周改鳳摸了摸江小滿的腦袋,鼓足勇氣揚起笑:“小滿,阿姨家還有好多汽水和糖果呢。小豐哥哥和你差不多年歲,要是在院子待著無聊,就來找小豐哥哥玩好不好?”
“哦,還有。江同志要是上班忙,小滿也可以交給我帶。”周改鳳說著,又不忘和江梨套近乎,“都在一個家屬院,就是自己人,帶小豐也是帶,不差多一個孩子。”
撂下一堆話,周改鳳感覺能被程景川的冷氣嚇死,趕緊兩腳一抹油就帶著王小豐溜之大吉。
等人離開。
江小滿才噘著嘴:“那個阿姨騙人,明明家裡甚麼零嘴都沒有。”
說完,江小滿又歪了歪頭,“姐姐,小滿有個問題搞不懂。小哥哥才是阿姨的孩子,為甚麼哥哥哭臉那麼傷心,阿姨還是要把汽水給我吖?”
江梨震驚於江小滿的觀察力。
三歲的小孩子,就已經這麼敏銳了嗎?
“嗯……或許阿姨是講客氣吧。”江梨不知道怎麼才能把大人複雜的一套講給小滿聽,只能撒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江小滿坐在程景川的臂彎,黑溜溜的眼睛眨呀眨,看著平時很高大的姐姐變小了,低頭,小臉蛋上淨是嚴肅,“姐姐,你好小哦。”
江梨:……
江梨無奈仰頭,對上程景川沉靜的眼眸,“要不,你把小滿放下來?傷口沒事嗎?”
江小滿抗議:“不嘛,叔叔的肩膀好高好高,比小滿今天看到的所有人都高。
“沒事,小滿不重。”無痛升了輩分的程景川,無奈的笑了笑,他不忍心讓正處於興奮的小滿下來,改成綁了繃帶的臂膀抱人,另一隻手騰空出來想去撈地上的水桶。
被江梨眼疾手快的搶先拿起,“你換成另一隻手抱,別傷口崩開了。”
程景川聽話照做,深沉的眸光掃了一眼家屬院的人:“以後,除了馮叔,不要把小滿交到任何人手上。”
這一點,不用程景川提醒,江梨都知道。
畢竟,別有用心的人真是太多了。
這邊,周改鳳回了小套間,關上門就開始打王小豐的屁股。
王小豐剛喝上一口心滿意足的汽水,就迎來母親的暴揍,他啥也不懂抱著汽水瓶就哭。
周改鳳咒罵:“你個饞鬼,饞不死你!我怎麼教你的,要討好剛剛那個江小滿,給她糖吃,帶她來我們家玩,讓她喜歡你!”
一大早,周改鳳就收到馮政委帶著小滿視察軍區的訊息,還得知了馮政委夫妻對小滿的異常喜愛。
今天特意帶著人在家屬院門口溜達了一天,就是想要製造偶遇。
王小豐小小的肩膀隨著抽噎抖動:“媽,我不喜歡和小屁孩玩,我為甚麼要帶江小滿,我不!”
周改鳳抬起巴掌又是拍了王小豐幾下屁股:“你懂甚麼,馮政委喜歡江小滿,你要是想爸爸快點升官,想吃香喝辣,就必須和江小滿打好關係,聽懂沒有?”
周改鳳氣悶不已,其實,她之前還藉著醫院看病試探過姜秋萍,表示願意把王小豐送給他們夫妻養,甚至再懷一個送給他們也行。
偏偏姜秋萍表現的毫不在乎,笑著說她和馮政委過慣了清靜日子,不想要孩子。
屁!
她就說這世上哪有夫妻不想要小孩的!裝模作樣!
只是沒看上王小豐!
“這江梨還真有幾分本事,不僅哄得馮政委把她請進家屬院,還和程團長走那麼近。”
恰好,遇上王宏斌回家。
王宏斌剛一進門就聽見妻子的話,不安的趕緊把門關上,“幹甚麼呢,劉珍梅剛被趕出去,你又不消停。”
“我才不像劉珍梅,蠢的死。”周改鳳想到江家的待遇,就酸的不行,“也就是那個江梨運氣好,剛好碰上馮政委發病,要是換成其他醫生,這救命恩人哪輪到江梨。”
“江梨對家屬院有甚麼貢獻,對部隊有甚麼貢獻?憑甚麼這麼大大方方的,整的好像家屬院真是她家。”
“要我說啊,她要是哪天當不成這個私人醫生,鐵定又得被趕出去。”
王宏斌看著愛說是非的妻子,無奈嘆氣,雖然他也認同江梨對家屬院沒有貢獻,但隔牆有耳,外一被人聽去了,指不定鬧出甚麼事。
“行了,在小豐面前少說兩句。”
周改鳳一把扯住喝汽水的兒子,板著臉再度叮囑:“記住了,一定要和江小滿打好關係,跟著她一起去找馮爺爺玩,聽見沒?”
直到等到兒子肯定的回答,周改鳳才徹底放了心,得意的推了推丈夫的胸膛,“等著吧,等小豐拿捏住小滿,再去馮政委跟前吹吹風,你今年升職的事鐵定有戲。”
王宏斌還是不安,可又抵不住那份誘惑。
馮保對江家人的偏愛,他在軍區早就聽到耳朵起繭子了。
“那你讓小豐小心點。”
-
江梨開啟院門,聽見裡屋傳來收音機的動靜,走過去開門看了一眼。
江嘉運正在書桌前坐的筆直,在寫作業。
“餓了嗎?”
“哥哥!”小滿看見親愛的哥哥,兩眼發光一骨碌就從程景川結實的臂膀溜了下來。
江嘉運放下筆,抱起衝過來的小滿,“還不餓,我已經煮好了飯。”
江梨炫寶似得提起紅膠桶,笑了笑,“那你等著,今天大隊上的人給我送了龍蝦,晚上就吃這個。”
江嘉運也看見站在江梨身後高大的男人。
他今天在學校才得知原來他能當上小民兵隊長,是因為有程景川的舉薦,喊了一句:“程大哥。”
程景川望著明顯少了戾氣的臭小子,勾了勾唇角,“嗯。”
他目光往下一掃,“功課多不多?”
江嘉運撓了撓後腦勺,“還好。”
江梨沒再理會他們,留了程景川吃飯後,她就進了廚房準備處理龍蝦,剛給鐵鍋加上水,準備來一道清蒸龍蝦,就聽見旁邊的菜板上傳來篤篤的切菜聲。
本就狹小的廚房,擠進來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瞬間連轉身的餘地都窄了些。程景川只得微微低著頭,按著姜蒜麻利地切著,指節分明的手握著菜刀,動作竟格外利落。
菜還沒切完,就看見一隻白皙的過分的手搭在結實的臂膀上,輕輕推了推。
“不用你幫忙,去外面坐著就行,我很快的。”
輕柔的手心輕輕貼上肌膚,程景川握著菜刀的手細微的一抖。
他垂眸,對上女孩清澈的目光。
她裙子外罩了一件紅格子的圍裙,長長的帶子從纖細白皙的脖頸打了個結,鎖骨下一片白淨,秀髮安靜的垂放在後。
美的令人窒息。
程景川喉結上下滾動,收回目光,繼續切菜:“油煙太重了。”
確實重,重到讓那雙纖細柔軟的手沾上一點油汙,程景川就覺得自己有罪過。
“你先出去等,我向組織保證,今晚的飯菜一定會好好吃。”
江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明顯不信,“行吧,既然如此,那我就給你打下手。”
直到色香味俱全的菜,一樣樣全部端到桌上。
細長的筷子夾了一塊軟嫩鮮香的蝦肉放進口中。
江梨睜大了眼睛:“真的好好吃,我以為你騙我。”
畢竟程景川家境看起來就不錯,怎麼也不像是會做飯的樣子。
程景川看著她滿足的樣子,笑了笑:“嗯,我離家比較早。”
見江梨喜歡吃蝦,他捏著長筷又夾了筷子過去。
江梨實在是有點好奇,繼續追問下去,越聽,越是心疼。
程家當年接到大哥陣亡的訊息,程景川剛滿十六歲,他至今忘不掉大哥被炮彈轟空的胸膛,然後退了高中,揹著父母,毅然繼承了大哥的遺願參了軍。
江梨沒想到程景川還有這麼一段,心疼不已。
暗暗責怪自己沒事問甚麼。
吃過飯,江嘉運帶著小滿去收拾飯桌。
江梨轉身從櫃裡翻出醫藥箱,拉著程景川在沙發上坐下,輕撚著繃帶邊緣,一圈圈緩緩拆下。
待纏緊的繃帶盡數解開,她指尖微頓,便見那傷口猙獰地外翻著,皮肉還凝著未愈的紅,看著格外刺目。
江梨嘶了一口氣,又抓著胳膊仔細看了一圈,徹底鬆氣:“還好沒有傷到筋骨。”
忽然,她想起甚麼,瞪了程景川一眼,“這麼嚴重,剛剛還告訴我沒事?”
“沒事,過兩日就好了,真的。”
程景川看著喜愛的姑娘親自包紮好的傷口,心底暖洋洋就好像吃了蜜一樣甜。
這種感覺怎麼形容呢?
整顆心房被塞的鼓鼓囊囊的,比打了勝仗,比拿了一等獎,還要令人滿足。
他看著江梨臉側粘著的頭髮,剋制不住的抬手。
忽然,
江梨想到了甚麼,從底下拿出用袋子包好的搪瓷缸和鋼筆。
然後,她將東西推了過來。
程景川一僵,手放了回去。
“謝謝你的禮物啊。心意我領了。”江梨滿臉愧疚:“但東西真的太貴重,我真的不能收。你帶回去吧。”
程景川心狠狠一震,耳間瞬間產生無數爆鳴。
從來都是冷靜自持的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慌亂。
手握拳又鬆開。
他半晌沒有接東西。
許久,程景川聲音沙啞乾澀:“你不喜歡?”
江梨搖搖頭:“這是你立功換的紀念品,有收藏價值,我不能要。”
江梨滿腦子都是這些都是程景川用血汗換來的,就應該被珍藏一輩子,她怎麼能夠輕易收呢?
“我明白了。”程景川深吸一口氣,軍鞋輕輕一動,收拾好東西利落站了起來,“打擾了。”
江梨看著快速離開的程景川,不解的眨了眨眼睛。
她怎麼感覺……剛剛氣氛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住宿樓,文明遠正頂著個青紫的眼眶,穿著個老頭衫趿拉著拖鞋,脖子上掛著毛巾刷牙。
瞅見樓梯的燈亮了起來,男人走出來一身的冷氣壓。
文明遠走過去,邊刷牙,邊噴著泡沫指著青紫的眼眶,“你倒是在外面消受美人恩,留兄弟沒苦硬吃替你捱了一頓揍。”
想起下午的事,文明遠就窩了一肚子火,“他大爺的,碰上19團那個炸藥副團了,非說我截他們戰士物件,屁,他和江梨同志算毛物件?話統共就說了兩句。”
“我堂堂一個政委,就這麼捱了一拳,明天還怎麼組織開會,怎麼做教育工作?”
平時總教育團里人有事情和平解決,不能夠用動用武力。
結果好了,主張和平的政委走出去讓人揍了一頓。
文明遠嘰裡呱啦說了一堆,總算髮現自家好兄弟氣壓有點不對,他看著面無表情的程景川,咯噔一下:“怎……怎麼了?這表情怎麼比吃了屎還難看?”
程景川把袋子扔過去,沉眸:“你送給江梨同志的東西呢?”
“廢話,肯定在小梨那啊。”文明遠手忙腳亂拆開袋子一看,傻眼了,“臥槽,這這這,東西怎麼回你這了?”
程景川也不知道。
只要想到心愛的姑娘根本對他沒有半分意思,只要回憶起那段委婉拒絕的話語。
程景川就煩躁的厲害。
“不是你說,給心愛的姑娘就要送軍功章紀念品?不是你說送了也算坦露心跡?那現在是甚麼?”
文明遠也懵啊,他身為政委,平時沒少處理團內戰士的情感問題。
雖然自己沒經驗,但他聽的多啊。
“不應該啊,團裡戰士的物件收到紀念品都很高興啊,一天給他們寫了三封信。”
文明遠疑惑的走進宿舍,扯起毛巾一把擦乾淨口旁的泡沫,苦苦尋思半天,悟了。
他把搪瓷杯重重一放,猛指著鋼筆上清晰刻著的一等功,“問題就出在這,誰讓你送一等功的紀念品,整個軍區有幾個一等功?你瞧瞧得個一等功把你能的,你就不能挑個檔次低點的?”
說到這,文明遠噎住,想起程景川那一抽屜的一等功和二等功,嚥了咽口水,“你說你,沒有就早說嘛,和我借個三等功紀念品不就開句口的事?”
程景川現在已經聽不進任何話語,坐在床邊,自動遮蔽了所有嘈雜。
滿腦子都是江梨那雙水盈盈的眸子。
她不喜歡。
她果然不喜歡。
程景川的心碎成了無數片,已經粘不好了。
作者有話說:文政委:不是,你白都沒表,就擱這自我勸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