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一更
病房內。
江梨還在扎銀針, 一枚枚銀亮的針扎入患者的腹部,因為腹部硬如石,每一針都需要極大的力氣。
漸漸地,汗水遍佈江梨的額上, 順著眼睫滑落。
章鴻福趕緊拿毛巾給她擦汗, 面露擔憂:“小梨, 這個患者真的還有救?”
他不是懷疑江梨的能力,而是卓利民的問題確實很棘手。
首先, 他們沒有大型裝置可以用來確定腫瘤的位置, 萬一在治療過程扎壞,卓利民會立刻因為感染中毒性休克而死亡。
其次又有腸梗阻的問題, 需禁食禁水,中藥不能喝, 衛生院裝置有限,除了用簡單的葡萄糖吊著一口氣,沒有其他任何辦法。
越想,章鴻福的壓力就越大, 替江梨感到大。
誰知, 江梨卻只落下一句輕飄飄的話語。
“放心。”
然後她繼續聚精會神的盯著xue位,以極快的速度紮下一針。
章鴻福還是感到壓力大,可是不敢外洩。他和鍾榆對視一眼, 都明白了對方心裡所想。
如果小梨真的失敗……
失敗, 他們攬下就是。
隨著時間的推移, 銀針一枚枚落下。
直到最後一針落下,沒多久,一道細微的聲音響起。
“這……這是地府嗎?”
原本昏沉的卓利民竟漸漸恢復了意識。
鍾瑜和章鴻福雖然已經多次見證過銀針的神奇,可這次的可是癌症, 兩人都看到對方眼裡的吃驚。
卓利民被刺骨的疼痛折磨的昏昏沉沉,意識也異常模糊,就在他以為馬上要能見到閻王爺時,眼皮縫掀開看到了一線亮光。
一位穿著白大褂很年輕的醫生,站在他面前俯身看了看:“讓你失望了,尚在陽世。”
卓利民沒想到臨死前還能聽到一番笑話,艱難的扯了扯嘴角:“沒……沒用的。”
他拼命甩頭,瘦弱的頭顱就像漂浮在海上的孤舟,脆弱的厲害。
“不,不治了。”
章利民已經忘記,自己究竟經歷了多少次的失望。
他幾乎看遍了省城的大醫院,從開始的積極治療,到後面的保守治療,再到後面,一個個醫生對著他搖頭。
“趁有限的時間,好好陪陪家人。”
“時日無多,想吃甚麼就吃甚麼。”
“應該就是這幾日,回家準備吧……”
每一個醫生都在判他的死刑,腸梗阻後,他開始不能進食,他開始越來越瘦,他只能靠輸各種營養液體來維持生命。到後面,他甚至只能任由糞便將肚皮撐的越來越大,猶如一位懷胎的婦人。
如今,他竟是連求死都成了奢望。
“好好配合就有用。”江梨在算時間,她又給卓利民把了一次脈,“現在覺得怎麼樣?”
卓利民艱難的動了動嘴唇皮:“肚子疼,脹。”
“想吐嗎?”江梨繼續詢問。
卓利民無力的搖頭,說來也奇怪,那股折磨他到骨髓的疼痛倒是在逐漸減輕,耳朵轟隆,生怕自己是迴光返照,努力開了口:“同,同志,臨死前,能不能讓我娘,還有孩子,他們來見我最後一面。”
“嗯?”江梨扭頭,疑惑:“誰說你快死了?”
“我……”卓利民一震,因為本就處於生死邊緣,軀體感覺到特別的寒冷再加上一刺激一把枯骨抖的厲害,乾瘦的手緊緊抓著江梨,“我,還不用死?可別的醫生都說,我活不了了……”
江梨奇怪:“你現在不還活的好好的?要相信自己一定能扛下來嘛。”
說完,江梨任由卓利民抓著,轉而望向鍾瑜:“鍾院長,煮好的藥來了嗎?”
剛剛江梨趁著扎針的功夫,已經將要用的藥口述給鍾榆。
這會兒,應該是快好了。
剛想著,門口就傳來大動靜。
“來了來了。”鍾蓉蓉和趙蘭滿頭大汗,兩人合力提了個密封桶子進來,一股濃郁的中藥味迎面撲來。
鍾榆揭開桶子的蓋,都是醫生,自然明白江梨下一步要做甚麼。
卓利民做為病患,自然經歷的次數更多。原本心中升起的希冀,又開始慢慢落下,發出陣陣苦笑。
他在想甚麼呢,他看過那麼多德高望重的醫生,都說他沒有救。
事到如今,怎麼還會相信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能救他?
卓利民搖頭:“沒用的,我很久之前經歷過多次灌腸,幾乎毫無作用,要不然,我的肚子也不會越來越大。”
“你人已經躺到了床上,再往後就是鬼門關。”江梨目光冷靜,“要麼配合我的治療,要麼就在床上等死,你要選哪個?”
卓利民被震撼住了,他在官場沉浮幾十年,從來沒有見過哪個人有這麼強的氣勢。
罷了,賭就賭吧?
大不了就是排不出來肚子被撐爆,左右都是要死的人。
卓利民閉上眼睛,不再多發一眼,任由章鴻福褪下他的褲子。
章鴻福將玻璃灌腸的漏斗塞了進去,伴隨卓利民痛苦的喊叫開始了灌腸。
許久過去,終於結束。
卓利民挺著更大的肚子渾身大汗,發現身體還是沒有任何反應,苦笑。
“小同志,我就說了,沒用吧。”
江梨卻不著急,抽了把椅子在不遠的地方坐著,靠著窗。
隨著時間過去,鍾榆和章鴻福也不由急了起來。
如果卓利民還是排便不出來,他真的就會死。
鍾榆正想說話時,房間裡突然響起一陣翻滾的雷鳴音。
章鴻福往窗外看感到疑惑:“怎麼又在打雷?”
“這哪是打雷啊!”鍾榆激動的拍大腿,直指病床上人的肚子,“這是肚子響呢!”
“成了!”章鴻福眼神驟亮。
卓利民的表情越來越扭曲,痛苦的捂著肚子在床上翻滾,沒多久,他開始排氣。
放的屁一個比一個大。
病房很快就是極度難聞的氣味。
鍾瑜趕緊摸了兩個口罩,自己戴了一個,還主動遞了一個給江梨。
江梨接過口罩戴上,然後默默將窗戶開啟了。
章鴻福:……
只剩下沒有口罩的章鴻福默默含淚在堅強硬挺。
“廁所,我要去廁所!”卓利民雖然肚子痛,表情卻越來越激動,已經隱隱瘋癲,他強撐著枯瘦的身子爬起來,這麼久,他終於有了排便的想法。
劉娥聽見動靜跑進來,見兒子竟然下了床還要上廁所,手忙腳亂的上前攙扶:“別急,娘就帶你去!”
“娘,我不用死。”卓利民激動的說,“我真的不用死了!”
“好,好好好。”劉娥眼看著剛剛還死氣沉沉的兒子恢復了生氣,激動的眼淚水都出來了,她邊攙扶著兒子,邊回眸看不遠的小江醫生,默默低頭摸了淚。
這是神醫啊,這真的是神醫。
一陣兵荒馬亂,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卓利民終於渾身虛脫的被扶了出來,他拉了一趟又一趟,原本的大肚子也看著小了許多。
走廊直有人說:“這誰啊,上個茅廁還這麼大動靜,唉喲,臭死人了。”
卓利民憋了月餘的陳年屎尿屁能不臭嗎?
卓利民聽著周圍抱怨的話,也不好意思起來。
說來也奇怪,他這輩子拉屎從來沒有拉這麼暢快,原本被病痛折磨的奄奄一息,經過這麼一拉,反倒是恢復了些許精神和力氣。
“神,江醫生你實在是太神了!”卓利民在攙扶下坐回船,面對年輕的江梨感激不已,“省城那幫醫生,這麼久都沒有辦法讓我上一回廁所,江醫生您真是懸壺濟世,妙手回春。”
“江醫生,我,我謝謝你。”劉娥先前下跪還滿臉絕望,現在卻已經喜笑顏開,“要不是你,我兒的命肯定沒了。”
江梨趕緊半道將人扶起來:“大禮就不必行了,這後面的治療週期還很長,卓同志得的畢竟是癌症,幸好還沒到晚期,只要調理的好,還是能儘可能的延長生命。”
終於,再也不是讓他準備後事的話。
卓利民熱淚盈眶,這世上誰不怕死,說他想死那才是真正騙人的。
如今好不容易讓他遇上神醫,怎麼也得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卓利民想了想說:“江醫生,只要你能讓我多活一段時間,你想要甚麼都可以直接和我提。”
江梨搖頭婉拒:“我是醫生,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義務。你們先好好休息,後面還會要上廁所,等你排的差不多,我再給你們開藥。”
劉娥連連點頭。
接下來的半天功夫,卓利民又跑了幾回廁所,肚子眼看著縮小,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
江梨和章鴻福守在門外,兩人在探討病情。
章鴻福親眼看著癌症病人的情況越來越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終於等到江梨空了下來,趕緊抓住機會詢問。
“小梨,你究竟是怎麼一開始就發現病人可以用灌腸這手段的?你是如何判斷他的腸沒有壞死?”
江梨回憶了下,便說:“我開始診的時候就發現卓利民的脈尚有胃氣,脈沉實,但不亂不散不脫,這也證明腸壁功能尚好,腸還未壞死,情況並未到最危機的一步。”
章鴻福卻滿頭霧水:“這脈象有這麼明顯?那為甚麼我開始沒把出來?”
鍾榆剛把病房灌腸的工具送去消毒完畢,再回來聽到這段話大笑:“老章啊,要是你一開始就能把出來,神醫不就是你了嗎?”
章鴻福被臊的老臉通紅:“去去去,我這叫不恥下問,和小梨技術分享。”
江梨也好脾氣的笑回:“章伯伯,等會我再帶你把一次卓利民的脈,一步步和你細說。”
章鴻福感動不已,連連點頭:“我還有好多處不明白,等下都要麻煩你仔細和我講講。”
其實章鴻福出生非正統,很多中醫正統對他來說都是斷層的,這也是為甚麼世家中醫會比散學中醫更厲害的原因。
章鴻福如今能走到這一步,已經非常厲害了。
兩人又聊了些其他的問題。
忽然,江梨想起一件事,抬頭:“章伯伯。上回我聽你說,你在家中還研製了艾灸?”
章鴻福趕快點頭:“有,我開始研製出來也是想看看對病人有沒有甚麼幫助,只是島上天氣本就炎熱,很多病症還不需要用,就這麼一直收在家中。”
江梨:“那等會麻煩你回去取一趟,我認為卓利民的情況正好合適。”
她雖然給章利民通了肺腑,但還沒真正的結束,因滯淤過久,還需要艾灸溫通腑氣,扶住正氣不讓人虛脫。
章鴻福本就好奇江梨後期會如何給癌症病人進行診治,現在能有聯合治療的機會,雖然就是燻艾灸,但他不顯事小打雜,迫不及待的啟了程。
章鴻福前腳剛出醫院,後腳衛生院就來了人。
“讓讓,你們快讓讓!”
眾人看去,只見走廊盡頭,竟然有一幫人扛著棺材就進來,走在最前邊的赫然就是周玉蘭。
江梨皺眉,還不等她離開,周玉蘭就氣勢洶洶的把江梨擋住,指著她鼻子大罵。
“就是她!就是她折騰利民,讓利民死了也不安生!”
江梨:?
幾個抬棺的人凶神惡煞,聽到這話,砰的一聲就把棺材放下,嚇得剛出病房透氣的病人又趕緊躲了回去。
這些人都是卓利民的堂親表親,在路上就已經聽周玉蘭說了衛生院的醫生故意折騰卓利民的事,眼下,他們對衛生院的醫生全沒好臉色。
為首的壯漢叫卓磊,在海防工程隊工作,經常跟著大部隊扛建材、開山採石,身材魁梧,練出了一身的腱子肉,以為會跟衛生院發生惡戰,自然被安排站在了最前邊,他捏緊拳頭肌肉鼓了起來,惡狠狠吼了一聲。
“無良庸醫,就是你害死了我哥。這事,衛生院必須給個說法,否則卓家和你們沒完!”
後面的幾人對視一眼,他們把棺材拍的砰砰響更是殺氣騰騰。
“對!必須給個說法!”
“衛生院草菅人命,這事不能這麼平白無故就了了!”
站在棺材右側的中年男人,陰沉著臉:“你們這些狗醫生害我姨媽白髮人送黑髮人,這事必須給賠償。”
江梨極度無語,原本想說的話嚥了下去,轉問:“你想要多少賠償?”
孫天華比了個數:“一萬!”
卓磊疑惑,看向孫天華:“哥?剛剛外邊不是這麼說的啊。”
不說好要兩千塊?這可是一萬塊,衛生院真能賠的起這種天文數字?
孫天華只當沒看見,心中暗罵卓磊壞事。
沒來醫院前,他哪裡知道治卓利民的醫生竟然是個女同志,還這麼年輕。
瘦瘦弱弱的模樣一看就好拿捏,不獅子大開口才是傻!
等要到一萬塊,除去分給姨媽家兩千,剩下的他們幾個人是不是也能分?
反正要到了就是他的本事。
江梨氣笑了:“我要是不給呢。”
“不給?”孫天華挽起衣袖獰笑,“你踏馬敢不給試試!老子把衛生院給你們這幫庸醫砸爛,看你們怎麼草菅人命!”
這時。
一道疲憊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你想對我的救命恩人做甚麼?”
作者有話說:寶貝們,除夕快樂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