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一更
淅瀝瀝的傾盆大雨打在船上噼噼啪啪的。江梨被雨聲吵醒起了個大早, 她從箱子翻了件薄開衫披上,準備先煮點早餐,剛進廚房就見到站在窗邊的江嘉運。
“在看甚麼?”
江嘉運的目光收了回來,一向陰鬱的眸底掩不住的擔憂:“下雨了。”
江梨想起昨日的事, 明白江嘉運在擔心出海的漁船, 想了想, 只能安慰:“別多想,興許丁隊長那塊沒下雨。”
江嘉運搖頭:“那片海域我先前去過, 海水溫度比其他區域更高, 四面無遮擋比其他地方更兇險。”
一旦出事,就是九死一生。
江梨也不由跟著擔心起來。
這年頭出海的漁船還沒有配備通訊裝置, 遇到這種暴雨天氣,眾人也只能乾著急。
江嘉運決定不坐以待斃, 拿起牆上掛著的蓑衣套在身上:“我出去一趟。”
江梨叮囑:“一定要注意安全。”
話落,她看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風和雨,感受著晃盪的厲害的船,心中也升起陣陣不安。
颱風將近, 再提心吊膽的住在海上確實不是個事。
江梨生怕一覺醒來, 人就隨船屋盪到了太平洋。
想了想,江梨原本想去衛生院的步伐乾脆打了個傘先繞道餘隊長家。
餘永福此時家中卻早已坐滿出海捕魚的船員家屬,個個神情焦急, 就連黃桂香也難的臉上沒了笑容。
江梨沒出聲打擾, 就靜靜等著。
好不容易, 餘永福才安撫好家屬,他們兵分幾路,一批先去海邊碼頭,看看能不能遇見返航的漁船, 一批跟著餘永福去公社做報告。
餘永福關門轉身時,就碰見牽著小滿撐著傘的江梨。
江梨還沒說話,餘永福就嘆氣開口:“我知道你這趟來是為了甚麼。這回,餘伯伯要再對不住你們了。”
說完,餘永福臉就臊熱的慌,哪裡還敢多看江梨一眼,急急忙忙就走了。
這種天氣,那海邊哪裡還能住的安全?
他曾經和江梨承諾過,在臺風來臨之前會安頓好她們住的地方,可眼下大隊上哪裡還有閒置的空房。
於是,餘永福就想著把自家兩個兒子的房子總成一間,騰一間房出來讓江家三人入住,等颱風過去就再回船屋。
可事情剛提,家中那頭母老虎就在家裡歇斯里地大鬧一場,說甚麼也不同意。甚至放言,只要餘永福前腳敢安排江家人住進來,他們後腳去離婚,兩個兒子全部跟娘走。
餘永福哪裡承擔的起這樣的後果,只能昧著良心不去看江家的情況。
小滿搖了搖江梨的手,眨了眨眼睛:“姐姐,沒關係,小滿喜歡住船,船上有姐姐和哥哥。”
因為雨水大,泥巴都被濺起來,擔心小滿被弄髒,江梨把小滿抱起來,看著可愛的小傢伙,她蹭了蹭小滿的臉頰,心軟乎乎的:“小滿放心,住船上太危險,姐姐一定讓小滿和哥哥住進乾乾淨淨的大房子。小滿相信姐姐好不好?”
小滿年紀雖小,卻已經非常懂事,她摟著姐姐的脖子湊前親了一口,黑溜溜的眼睛盛滿的都是信任:“小滿愛姐姐。”
進了衛生院,江梨將小滿交給林念春。
林念春抱著小滿,瞧見走廊外的大雨,憂心起來:“這麼大的雨,還不知道要下幾天呢。”
江梨也憂心:“希望能儘早停。”
就在江梨轉身要去診室的時候,一道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
“小梨,先等等。”
廖海兒小心翼翼從廚房端了一碗蝦米粥出來:“我給你燉了粥,喝了再去看診吧。”
白沙島靠海,常年高溫的情況下乾飯乾硬難嚥,所以島上最愛的就是在炎熱的天氣燉一碗溫熱容易下肚的海鮮粥。
廖海兒也是透過在廚房做事的幾天,觀察到江梨平日不大吃飯,經常都只喝一點湯水。
這可怎麼行。
廖海兒可見不得江梨被餓瘦,一大早就爬起來去買了新鮮的海蝦和蟹燉粥。
早上,江梨只給小滿泡了一杯麥乳精和蒸了饅頭,自己確實還沒心思吃早飯。
她看著送過來還透點溫熱的粥,訝異的看向林念春。
林念春抱著小滿顛了一下,笑著說:“就快喝吧,海兒一大早就起來了。其他人想喝都還沒有呢。”
廖海兒粗糙透點黑的臉上透著紅暈,不好意思極了:“嬸子,我等會中午就給大傢伙準備。”
廖海兒經濟本就捉襟見肘,從廣省離婚時更是差不多脫了一層皮,給江梨開小灶的錢,都是她從牙縫省出來的,自然不夠其他人的份。
江梨清楚廖海兒的情況,接過碗,安慰:“念春姐和你開玩笑呢,這次心意我領了,下回海兒姐可不準給我單獨開小灶。”
林念春見廖海兒當了真,也趕緊解釋:“我和你開玩笑呢,快別往心底去。”
廖海兒眼眶紅紅的搖頭:“趙蘭姐和我說,之前小梨給我媽拿了伙食費,我們欠小梨太多了。”
“小梨你別管,今天下雨天涼,快趁熱喝。”廖海兒說著就接過小滿,“念春姐,我給小滿也留了一份粥,你先去忙,以後我來看小滿。”
說完,廖海兒就抱著小滿進了廚房。
林念春看著廖海兒的背影,嘆氣:“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在廚房做事都不敢歇著,我去做吧,她就總攔著,說她們沒錢付醫療費,說好的給醫院做工抵債,讓我去休息。”
更有幾回,廖海兒見林念春的手乾燥開了口,還把自己的蛤蜊油拿出來給她摸。
“就連蓉蓉都沒這麼細心,你說這麼好的人,海兒男人怎麼捨得打她?”林念春想起廖海兒身上的傷口,就憤憤不平,“這男的,以後可千萬別讓我遇見,不然非得讓老鍾給他綁了上手術檯,我倒是要看看他的心到底是黑還是紅!”
江梨認同的點點頭:“到時候我給念春姐遞刀子。”
兩女同志對視一笑。
解決了溫飽,江梨就先去辦公室拿白大褂換上,剛開啟診室的門,就愣了一下。
滿房間都是清一色的女同志。
自從成立獨立診室,江梨還是頭回看到這麼多的女性同胞,想到鍾院長在這期間的努力,她總算笑了起來。
終於等到白沙島這一位女醫生。
女同志們一窩蜂就圍了過來,她們個個好奇的打量著,就好像江梨是甚麼珍奇動物一般,要不是鍾院長去大隊上通知,她們都還不知道竟然女人也可以當醫生呢。
“江大夫,您多少歲啊?”
江梨回以一笑:“剛滿十九歲。”
問話的是位三十多歲的女同志,扎著高高的馬尾辮,額頭被一層厚黑劉海壓著,眼睛瞪的老圓了:“那豈不是從孃胎肚子裡就開始讀醫書哩?”
這話,引起現場一陣笑語。
女同志也沒有壞心眼,見大家笑就急的跳腳:“涯又沒講錯,不都說醫生讀的書越多就越厲害?小江大夫肯定是文曲星下凡,華佗轉世從孃胎裡就會給人看病,不然怎麼解釋小江大夫那麼厲害?”
另一位四十多歲的大姐,更是拍了拍手:“這話啊,我認同,江大夫肯定是華佗再生,不然你們瞧瞧,有誰還能從閻王爺手裡搶人回來?”
這一屋子的女同胞,讓江梨倍感親切,眼睛也不由彎了起來:“姐妹們要相信科學,我和大傢伙一樣,都是娘生肉養,不比大家多些甚麼。”
話音一落,大家又是鬨堂大笑。
接下來,江梨依次給大家看診。
這不看不知道,江梨異常心痛,因為島上沒有醫生,女患者都因為羞恥心不敢去看醫生,這也導致有很多疾病被拖的越來越厲害。
江梨給開頭說話的大姐寫完藥方單:“你這異味好幾年,還引起了腰痠,是頑固性的下帶病,一定要按時吃藥,一週進行復查。”
大姐以為是大病,眼淚水都冒到了眶邊,拿著藥方單六神無主:“這可怎麼辦哦,江大夫,我會死嗎?”
江梨安撫:“不會的,這個病雖然頑固一點,但你只要聽我的話,乖乖複查很快就能好。”
大姐得知沒大事,喜極而泣:“那就好,我肯定乖乖聽江醫生的話。”
這要是有外人在,看了這幅場景肯定會笑,一個即將半百的人竟然乖乖的要聽一個十九歲小姑娘的話。
好不容易,江梨才把診室的病患看完。
大多數女同志都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才大著膽子來的衛生院,生怕自己的是重病會拖累家人。
結果,江梨很大程度的安了她們的心。
江梨望著大家,叮囑:“以後,你們身體不舒服要儘快看醫生,可不許再拖著啦。”
“小病儘早就不會拖成大病。至於大病嘛。”江梨嘆氣,“你們總要給醫生一個搶救的機會啊。”
原先因看病時的緊張氣氛一掃而空,大家喜笑顏開。
“江大夫,您真是厲害,一句話就讓我們藥到病除。”
“是嘞,還沒吃藥,我就覺得胸部不痛咯。”
厚劉海的女同志更是說:“還是小江大夫好,從前我家男人去看病,問大夫甚麼時候能好,他們總是不願意說,只是說後邊再看,複查就行。誰能像小江醫生這樣,一口氣就咬定多久能好。”
有時候,醫生的一句話真的比甚麼定心丸都管用。
這時,一道急切的呼喚從外邊傳來,“你們讓讓,我要看看江醫生。”
話音還未落,就見婦人提著滿籃子的雞蛋,毛著腰護著籃子小心從人群擠了進來,後邊還跟著個小姑娘。
吳菊娣滿面紅光,興高采烈:“江大夫,這可全是涯去湊的上好母雞蛋,特意送來給您補補身體。”
江梨認出了來人,是堅持已經連續複診三回的子宮內膜異位症狀的母女,她原本想要將雞蛋推出去,奈何吳菊娣實在力氣太大,硬生生被抓著手收下了雞蛋。
吳菊娣笑:“江醫生,您是涯家的大恩人,可千萬別和我們講客氣,如果不是你啊,涯家啊妹哪有那麼快好。”
誰家都不富裕,這一大框雞蛋,還是吳菊娣省吃儉用才省下的。
江梨謝過,將籃子放到了桌旁。
這時,就有認識吳菊娣的女同志問:“怎麼樣?秀燕來月事還會痛不?”
吳菊娣循聲看去,拍了大腿滿臉喜色:“李家的,你怎麼也在這。不痛咯,我家啊妹全好咯。要我說,你那不也被折磨的夠嗆,趕緊看看吧,再也碰不到比江醫生更好的大夫嘞。”
問話的人滿臉喜色,連說自己已經看過。
這段時間,吳菊娣帶著女兒一直堅持複診,女兒盧秀燕痛經的情況也一次比一次好,直到今天,吳菊娣忐忑的守在茅廁門外,就怕啊妹痛的時候能扶一扶,結果看到啊妹臉色紅潤沒事人一樣的走出來。
折磨啊妹多年的痛經,竟然就這麼好了!
吳菊娣欣喜的大哭,哭完以後就趕緊提著早已準備好的雞蛋上醫院。
“秀燕,你快過來。”吳菊娣扯了扯小姑娘。
這回,盧秀燕肚子不痛了,總算有了力氣站起來,好奇的看著面前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大夫,深深鞠了一個躬:“江醫生,謝謝你。”
江梨輕輕拍了拍盧秀燕的胳膊,能見到病人得到完全的康復,沒人能比她更為開心:“治病救人都是應該的,以後一定要注意飲食,不能夠吃過於寒涼的食物,要注重保護身體。”
盧秀燕被折騰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才徹底擺脫痛經,治好病的江梨在她心中猶如神邸,哪裡敢不聽話。
吳菊娣見大家聊的開心,她看了眼四周,想了想還是上前一步小聲問:“江醫生,這痛經是沒事了,我就是想問問這生育功能……”
“媽。”盧秀燕紅著臉,扯了扯吳菊娣的衣角,“問這個幹嘛,我還小不想嫁人。”
“不嫁就不嫁。”吳菊娣握著盧秀燕的手拍了拍,“可是媽還是想讓你能有自己的孩子,媽也想有人能替我陪你一輩子。”
江梨倒是挺訝異,吳菊娣能接受盧秀燕不嫁人這點倒是挺開明。
她喊兩人坐下:“我先診診。”
吳菊娣趕緊幫忙抽開椅子,等盧秀燕坐下在旁屏住呼吸,等診完脈,才敢小心翼翼的問:“怎……怎麼樣?”
江梨抽回手,笑了:“放心吧,大好了。”
生育功能也沒問題。
吳菊娣聽到這話,總算劫後餘生般的大鬆一口氣,還來不及高興,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
章鴻福一臉焦急,他看著滿屋的病人硬生生緩了下:“江醫生,病房那邊有事需要你過去一趟。”
江梨心咯噔一聲,明白肯定是出了大事,不然章鴻福不會急成這樣。
吳菊娣見有事,趕緊起身:“沒事,江醫生你先去忙。”
其他人也說:“對,估計是有大事嘞,江醫生你快去看看。”
江梨也沒有多說,拿起桌上的聽診器就往外走,出了診室就問:“怎麼回事?”
章鴻福趕緊說:“來了個急症病人,我和鍾院長試了都沒辦法,現在就吊著一口氣。”
話音剛落。
江梨步子一頓,已經看到了病房的情形。
這一看,她就皺起了眉。
中年男人翻著白眼躺在病床上,病號服因為沒有辦法系緊,只能敞著,肚皮腫脹如球,被撐的幾乎透明,隱約還能看到肉皮下的紅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