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一更
回島的路上, 吉普車隨著顛簸的石子路搖晃,因為天氣逐漸燥熱,車窗敞開著,巨大的輪子輾過幾個因為透氣爬上岸卻被毒辣太陽曬成乾癟的小螃蟹。
車內一片沉默。
警衛員時不時藉著後視鏡打量後座, 終於忍不住好奇心, 主動打破了沉默:“江同志, 你真的在北城救過馮政委?”
“當時情況是怎麼樣?馮政委真就只剩一口氣?”
尾音剛落,警衛員意識到甚麼由耳根子至臉瞬間染成鮮紅, 暗罵自己甚麼時候這麼八卦。
江梨笑問:“你想知道?”
警衛員忍不住點了頭。
他實在對江梨同志太好奇了, 明明都是十九歲的年紀,他自家的親妹妹還是在讀高中啥都不懂的年紀。江同志卻那麼有本事, 來白沙島後不僅研發出能解蛇毒的藥膏,還曾經救過馮政委。
於是, 江梨說完後,就在對方崇拜的目光中回到了船屋。
剛上船,她就見到甲板上,江小滿揹著個大草帽撅著小屁股, 半個身子都埋進了桶, 黃桂香站在旁盯著時不時喊上兩句‘小滿,快上來換氣。’
“在幹甚麼呢?”江梨提著保溫壺,也好奇的湊過去看。
黃桂香面帶笑容努努嘴巴:“喏, 剛剛嘉運下海游水, 剛好撈了兩條海葵, 小滿喜歡就拿了桶來養,放進桶裡後,這頭啊就不肯抬起來。我看小滿啊,是想變成魚和那兩條海葵一起生活吧?”
“桂香嬸亂講。”小滿噘著嘴, 趕緊兩小手按住桶把頭抬了起來,已經養白的小臉側因為大幅度的動作散落不少細軟的頭髮,扎的兩個小辮辮鬆了許多,紅繩要掉不掉的。
“小滿才不要整天陪小魚,小滿要整天陪姐姐。”
說著,小滿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像迸出碎閃星光,“姐姐,你回來辣!”
“慢點慢點。”江梨攔住小炮彈,抬手給小滿捋了捋沾滿海水的劉海,又拿起草帽給她戴好,眼神往桶裡一瞅,笑了:“原來是小丑魚。”
“小丑魚?”小滿歪了歪頭,“姐姐,甚麼是小丑魚啊?長得很醜嗎?”
江梨捏了捏小滿的臉蛋,笑眯眯的說:“小丑魚就是海葵魚的別成呀。”
“真噠!”小滿眼睛亮了起來,噠噠噠的跑回去,使出吃奶的力氣把小桶抱起來,因為太重,水桶跟著小人還搖搖晃晃的。
“姐姐,小滿把魚都送給你。”
江梨的心一下就軟了,抱起小滿麼麼就是兩口:“謝謝小滿,以後姐姐和小滿一起養小丑魚好不好?”
小滿用力的點頭。
江梨牽著小滿,目光四處找人不到又靠著船邊往海里看了一眼,海水清澈能看清珊瑚,還有許多小丑魚在穿梭遊動:“桂香嬸,嘉運人呢?還在海里?”
黃桂香搖頭:“那沒有,他給小滿抓魚上岸後就衝了個澡,還帶了些東西,說要去看賀先生。”
江梨這才想起賀宜昌前陣子已經出了院,她先是進了門把從海城買來的麥乳精用個布袋套上,然後才轉身出來把屋子落了鎖。
黃桂香知道她要出去,就要牽小滿:“你去就是,小滿就交給我看著。”
小滿卻眨巴著眼睛,兩手對指戳了戳,因為忐忑小眼睛一閃一閃的:“姐姐,可以和你一起去嗎?我也想賀伯伯啦。”
先前江梨沒有來白沙島,賀宜昌就對江家兩個小孩很好,經常把省下來的糧食接濟他們。
算起來,小滿確實好長一陣沒見過賀宜昌了。
“你是姐姐最寶貝的小滿,怎麼不可以呢?”江梨一把抱起小滿,心中也不免有些心疼。
因為她工作的緣故,小滿懂事了不少,誰帶著都行,甚至不再會主動提需求,就怕影響她。
黃桂香看著這麼懂事的小滿也心疼,就改了口:“你帶著去玩玩也好,小滿跟著我只能在大隊這塊晃悠,估計都要悶壞了。正好下午你平叔要去隔壁公社辦事,我就跟著一塊去,正好還能去看看大女。”
江梨是知道黃桂香還有個大女兒出嫁了,點了點頭,兩人告別後,她就牽著小滿的手往碼頭方向去。
碼頭的礁石岸上搭了兩個簡易的棚子,海風呼呼的刮,鹹溼的海水隨著風撲在江嘉運臉上。
賀宜昌坐在最上邊的礁石,用手捋了捋豁了口的布料,皺了眉:“這事,確定不告訴小梨?”
江嘉運搖頭:“我姐已經很累了,這事不能讓她操心。”
兩人現在雖然成了師徒,相處卻和先前在漁船上差不多。不同的是,江嘉運的態度更多了些尊敬。
賀宜昌鬆散眉頭,將滑落鼻樑的眼鏡推上欣慰道:“還算你的心長了眼睛,對嘛,我就沒見過比小梨還要大義的同志,人放棄北城大好前程,義無反顧來這破島為的是甚麼?還不就是為你和小滿。”
江嘉運不瞎,江梨這段時間來島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裡。
也是因先前有江曉曉的對比,江嘉運現在更加珍惜江梨對他和小滿的好。
想起船艙底部那一堆漏水的洞,江嘉運深深吸了一口氣:“老師,我想要你幫幫我。”
“幫你沒問題。”賀宜昌到底比江嘉運年長几十年,聯想到這件事如果真辦成後續可能會起的波折,就提議:“不過,依我看還是先找隊上反映,我知道你不信任他們,現在情況不同……”
海風把江嘉運長得過分長的頭髮吹得東倒西歪,他用手撥回來按住,想起甚麼,狹長的眼眸迸出冷光:“有甚麼不同?真等大隊來人,我姐跟小滿都只能睡大街。”
江嘉運對大隊的人毫無信任感,如果大隊真的能解決事情,他和小滿先前那段日子也不會那麼難。
“你們在說甚麼?”
江梨牽著小滿一路過來,就看見兩人蹲礁石上不知道密謀著甚麼,好奇不已,“誰要睡大街?”
江嘉運見人過來,臉色瞬間變得不自然,連忙移開目光:“沒……沒甚麼。”
“哥哥!”小滿很高興,仰著頭高舉雙手,“抱,小滿也要上去玩!”
江嘉運下來接過小滿,小心翼翼的將人摟進懷裡。
賀宜昌看到江嘉運警告的眼神後,暗罵一句,小兔崽子,連老師都敢威脅。
面上,賀宜昌則是顯山不露水,笑眯眯從礁石下來:“小梨怎麼有空過來,走走走,我帶你進屋裡坐,外面風大。”
說是屋,其實不過就是幾間竹竿扎的棚子,四五間連在一起,竹房外雖然罩了一層又一層的厚塑膠布,可還是擋不住風從縫裡鑽進來,因為離碼頭不遠,空氣中還充斥著難聞的腥味。
外邊也站了兩個人,個個骨瘦如柴,原本還在聊天,看著賀宜昌帶著人過來立刻停下話頭,用一種詭異的眼光看著他們。
賀宜昌衝江梨抱歉的笑了笑。
江梨搖了搖頭,表示她並不介意,只不過在進了棚子以後,她看著環境,忍不住皺起了眉。
常年四季住在這種地方,身體再好的人也會被折磨出病。
“別客氣,就當自己家。”賀宜昌招呼著人坐下,給江梨遞了兩張自己用木頭造的木凳,笑著道“來,小滿先坐著。”
江梨沒急著坐,去了賀宜川用木頭搭的床,一摸,下邊就是木板鋪了一層薄薄的布料,上邊就是一層薄被,摸上去還是潮溼的:“賀伯伯,你身體剛好,住在這種環境不利於身體恢復。”
賀宜昌在木櫃裡拿出幾個缺了口的瓷碗,又小心翼翼從懷裡拿出個小布帕,開啟後露出潮溼的茶葉。
這些都是他來白沙島那年偷偷帶的,已經陳了潮了,如果是從前,賀宜昌壓根就接觸不到這種茶,可如今,就連這種潮溼的陳茶在島上,他都要省著喝。
“不礙事,習慣就好。”
賀宜昌小心的捏起茶葉往碗裡放了些,又倒上熱水,端上小木桌:“小梨快來,這是海邊,被子潮溼也正常。”
江梨漫不經心的回來,捧著碗有一口每一口的喝著水,想起甚麼,她提出保溫壺,又站了起來:“你們等等。”
說著,江梨又拿了幾個碗,把保溫壺的菜都倒出來。
賀宜昌看著那一碗碗豐盛的菜端出,連連起身阻止:“這怎麼行,你們到我這來做客,我怎麼好吃你們帶的菜。”
江梨直接給賀宜昌發了雙筷子,笑起來:“賀伯伯別客氣啊,我本來就想著一起吃的。”
賀宜昌推辭不下,只能接過筷子。
江梨還飽著,就沒動筷子,聽著賀宜昌在詢問江嘉運最近的功課,等他們說完,她才打斷:“賀伯伯,你一定要在漁業大隊勞作嗎?像你知識淵博,是不是也可以考慮去學校教書?”
雖然江梨不清楚賀宜昌沒來白沙島以前的身份,但他所教授給江嘉運的很多知識,都表明了他最起碼學歷有個大學。
這種學歷,在白沙島可遇不可求。
如果能去學校教書,離開漁業大隊是不是生活環境也能夠好一些?
賀宜昌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口就傳來一聲有氣無力的笑聲。
江梨看過去,正是門口碰到的兩位鄰居,其中一箇中年人滿臉帶著譏諷的笑,看向賀宜昌的目光滿懷怨恨。
“知不知道這個老傢伙罪名有多大?還想去教書?也不看看他配不配!”
作者有話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