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一更
院外一堆家屬看著, 正值午飯休息時間人越來越多。
孟衛國尷尬無比,這都是些甚麼事?身為紀律部隊,現在國家政策就是倡議男女平等,家屬院卻還有人知法犯法。
他當眾被人捉了錯處, 對方還是他以禮相待的客人。
孟衛國只覺得顏面蕩然無存, 臉憋得通紅, 瞥見江梨看來的眼神,立刻移走目光, 悶咳兩聲:“小江同志, 這麼早就到啦?”
一旁的胡參謀聽著著實尷尬。
江梨正想說甚麼,孟衛國又趕緊搶答。
“小胡啊, 記得明天安排大院開個大會,非得好好肅清一下這股不良風氣, 絕不能讓腐敗思想侵蝕同志們的思想。”
胡參謀作為孟衛國的秘書,哪能不懂?當下虎著臉點頭:“是得好好開個大會,看看啊,這以後還有誰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做些違法亂紀的事情!”
家屬院的人多懂事, 連忙附和。
孟衛國稍稍緩和, 提著公文包:“江同志,彩英應該在家等久了,我們得快點回去。”
江梨笑眯眯的:“就等孟司令呢。”
剩下的人看著孟衛國的態度, 都是疑惑。
“你們說那姑娘是誰啊?孟司令怎麼對她態度那麼好?”
“彩英同志前陣子是不是差點沒保住胎?聽說就是被外院的醫生給救了回來。”
“不會就是這位江同志吧?我有個親戚在外頭, 說是衛生院來了個醫術特別厲害的女醫生, 也姓江。”
“我瞧著不像,也太年輕了點,說不好就是個實習醫生,還指不定沒證呢。”
大院這頭, 何彩英時不時就探頭出來看,何琳戳了塊鹽水裡撈出來的菠蘿,見姑姑這麼殷勤,心裡就不禁吃味。
“姑,有你這樣的嗎?親侄女坐你面前不多看看,倒是盼著外人。”
何彩英在圍裙上擦著手回頭:“天天看你,你有啥好看?”
因為何琳是自家大哥的女兒,何彩英讓她考入了白沙島的文工團,想著沒事也能照看這點。
她瞭解自己的侄女,從小就蠻橫慣了,放在別的地方還真的不放心,在白沙島,只要不是惹出掉腦袋的大事,孟衛國還能看這點。
何琳順利進入文工團後,何彩英還想瞞著這層關係。何琳卻不這麼想。孟衛國可是軍區的司令官,她是司令的侄女,這事說出去多有面子,天天排練結束就往大院跑。
一來二去,這層關係也就紙包不住火。
何琳也著著實實得了不少好處,何彩英順著她,姑父也從不多說她一句,不僅多了許多想要攀關係的所謂‘朋友’,就連一向嚴厲的團長也對她和顏悅色。
可以這麼說,何琳在家是被捧著,進了白沙島更是被捧著,何時被這麼冷落過?
何彩英見何琳又戳了一塊菠蘿,連忙過去把桌上的盆子抱開:“你快收收嘴,就這麼一個菠蘿,客人都沒到,你全吃完像甚麼話。”
何琳冷哼一聲,憤憤把竹籤丟掉:“不吃就不吃,我又不是沒吃過,你就把菠蘿留給那個沒吃過好東西的人把。”
何彩英皺起眉,直覺告訴她,何琳今天不對勁,正想說甚麼時,院外傳來孟衛國的聲音。
“小江醫生,你今天是我們家的客人,就當自己家千萬不要講客氣。”孟衛國進了大院總算卸下了一身肅穆。
江梨微笑,看見何彩英從屋裡出來,她把提來的禮品遞過去,“彩英姐,前幾日我去了一趟海城,逛百貨大樓時發現這份補品很適合你。”
何彩英接過補品,一眼就認出這是上過電視機的高檔營養品,一套的價格比她今天一桌飯菜都貴,只覺得心痛不已:“你這妹子,喊你來就是簡單吃個飯,哪用得著送這麼貴的禮?”
江梨笑意盈盈:“不貴,適合最重要。彩英姐現在的身體就需要這麼一套補品輔助調理。”
何彩英提著營養品,心暖洋洋的,上回孟衛國就和她說過生產容易難產的事,若是前三次聽到這種話,她指定會心神不寧鬱鬱寡歡,可江梨妹子說能調好,她相信江梨妹子。
“難為你進城一趟還記著我,這麼遠的海路帶點東西回來可不容易。”何彩英邊說邊探頭往外看,直到確認江梨身後一片空空再無人時,她一愣,“小梨,怎麼沒把弟弟妹妹也帶來?”
說著,何彩英彷彿意識到甚麼,提著營養品放到桌上,進房間就吼:“何琳你給我出來!”
何琳正對鏡子抿口紅紙,聽見吼聲手一抖差點把口紅給抿歪,扭頭抱怨:“姑姑,團裡這個月才發兩張口紅紙,好不容易才攢下這麼一點。”
何彩英氣的不行:“我問你,昨天是不是交代過你,我要邀請小梨一家人來吃飯,讓她一定要帶上弟弟妹妹,你怎麼說的?”
何琳俏臉閃過心虛,目光變得閃躲:“就……就照常說的,我哪知道江梨那麼蠢,明知道吃大餐都不知道請弟弟妹妹來蹭食。”
其實何琳就是故意沒講清楚,她知道江家沒大人,除了江梨剩下兩個都是小屁孩,原本是想借此再偷偷嘲笑江梨沒皮沒臉,一拖二打秋風。
誰知道江梨這麼蠢,有好吃的竟然真不知道帶弟妹來吃,還連累害她捱罵。
何彩英恨鐵不成鋼,拉著何琳的手就出去:“你出去給我接小梨的弟弟妹妹過來。”
江梨正坐在沙發上,捧著杯香茶,原本還想找何彩英給診個脈,扭頭就看見正在氣頭上的何彩英拽著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何琳從房間出來。
她放下香茶:“彩英姐,這是怎麼了?”
何彩英把來龍去脈解釋了一番,臉上都是不好意思:“小梨,這好不容易請你一家吃頓飯,你看這事鬧的,我馬上安排司機去把小滿和嘉運接過來。”
這剛過困難年,日子雖說好上了,可也沒到人人家都有餘糧的地步。所以現在喊吃飯的規矩,主人家都會清楚的說喊上幾個人。
何彩英臊得臉通紅,像她明知道江家沒大人,卻只喊了江梨吃飯,不知情的還以為她看不上江家那一對被打成臭老九的孩子。
別人怎麼想何彩英不在乎,可要是江梨也這麼想,她懷著剛被救下的孩子哪裡能心安。
江梨得知事情經過,也沒當眾怪何琳沒講清楚,只是笑了笑:“彩英姐,這就太見外了,嘉運昨夜修補漏船一夜沒睡,還在補覺呢。要是他當時精神好,我一定帶著他來拜訪你。”
一番話說的大方體面,還照顧到了主人家的情緒。
江梨的格局,就連正辦公的孟衛國也不由抬頭高看了一眼。
“彩英姐,我給你開的調理藥都喝完了嗎?”
何彩英點了頭:“都喝完了。”
江梨拍了拍旁邊的座,“我再診一診。”
何彩英見江梨真的絲毫不介意,這才放心的緊挨著江梨坐下。
全過程,何琳都被當成了隱形人。
何琳咬了咬唇,不甘心,今天為了把江梨比下去,她可費了好大的功夫,連壓箱底的新連衣裙都拿出來見了光,可對方不僅沒看她一眼,還直接無視了她 。
何琳忍不住偷瞄,江梨今天穿的很素淨,白色襯衫下邊是一A擺高腰裙,緊緊把纖細的腰肢包裹著,敞開的襯衫扣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上邊綁了根絲巾。
明明都是最普通的衣服,甚至何琳也有同款白襯衫,卻偏偏被江梨穿出了與眾不同的味道。
何琳越看就越是氣得慌,冷哼一聲轉頭就走,正巧撞上姜秋萍幫忙洗完菜從廚房出來。
姜秋萍看著氣呼呼的何琳覺得奇怪:“這孩子,走路怎麼也不瞧著點路。”
說完,姜秋萍又四處搜尋何彩英的身影,“彩英,還有沒有要清洗的菜,都放哪啦?”
“別洗菜了。”何彩英瞧見忙喊,“秋萍姐,小梨來了,這就是我和你說的醫生。”
聽說是救了何彩英肚裡的孩子醫生來了。
姜秋萍總算看到沙發的兩人,擦乾手,好奇走了過去,見江梨正給何彩英診脈也不急著出打擾。
江梨沉心靜氣,布指精準,輕舉重按力度分佈有均,一身氣度嫻靜雅緻。
姜秋萍看著忍不住點頭。
就這診脈派頭,家中一定有位德高望重的老中醫從小教導。如此好的規矩,真是……讓她眼饞啊。
她行醫幾十年桃李遍天下,也難得遇到一棵這麼好的苗子。
姜秋萍也坐在了何彩英的右側,拿起她的手腕診了起來,婦科雖然不是姜秋萍的專攻,但也是略通一二。
這一診,姜秋萍差點嚇出了汗:“彩英,你這是怎麼把自己身體折騰了這個鬼樣子?”
何彩英體內氣血兩虛,衝任不固,此種情況按理來說母體應該是無力濡養胎元,更難以維繫產程氣血供應固攝血脈。
可偏偏,何彩英懷孕5月胎兒都還在健□□長。
何彩英不知道具體情況,疑惑的問:“我身體情況很差嗎?”
江梨放下手,微笑:“還好,慢慢調理即可,不算太壞。”
姜秋萍暗自感慨,不算太壞,這明明就已經壞到了根底。亡羊補牢都來不及,何談還能調理好。
如若不是江梨真的救過何彩英一命,換其他年紀輕輕的醫生說這種話,姜秋萍早就將這種吹牛不打草稿的醫生打了出去。
“小江是吧?氣血兩虛沖任不固,你該如何開方?”
江梨早在姜秋萍站在旁邊的時候,就猜到她也是一位中醫。對於前輩,她一直抱著尊重的態度。
等江梨說完調理方的思緒,姜秋萍才彷彿柳暗花明又一村,慢慢笑起來:“不錯,你的開方劍走偏鋒,很大膽,我之前怎麼就沒想到呢。”
江梨笑了笑:“晚輩不才,只喜歡鑽研一些常人不用的門道。”
姜秋萍哪能聽不出對方的謙虛,又與江梨討論了幾個回合,不知不覺一個鐘就過去了。
越交流,姜秋萍心底就越是驚訝。
明明江梨年紀輕輕,對中醫的見解卻絲毫不輸她,甚至她們還討論了中西醫結合的可能性。
從前姜秋萍也曾和一些同行討論過,可都被認為不可實現,就算國家有想法推行中西醫合璧,可西醫方很多見解本就和中醫十分衝突。
江梨卻將兩者的結合講的融會貫通,就仿似日後真的會實現。
姜秋萍已經聊到滿臉笑容:“若以後中西醫真能合璧各顯神通,隨著祖國的富強,醫療一定能夠更好的服務百姓。”
姜秋萍是一名醫生更是一位軍人,她治病救人就是想讓老百姓人人都能過上好日子。
江梨想起後世便捷快速的醫療體系,也笑了起來:“一定會的。”
何彩英把菜端上了桌,見兩人聊的開心也不禁笑眯眯,“我說了小梨厲害吧,還不趕緊讓她給老馮看看?”
江梨疑惑:“老馮?”
姜秋萍原本壓在眉間的憂愁一掃而空,笑容也如沐春風起來:“江梨同志這一番與眾不同的見解,說不定真行。”
何彩英把馮保的情況說清楚,說到最後拍了拍江梨的手,壓低了聲音:“你就給看看,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能看好咱就看,看不好也是沒辦法的事。”
畢竟姜秋萍中醫資歷擺在這,她都拿著沒辦法的病人,何彩英也不保證江梨一定能行。
不過,何彩英倒是想的開。
馮保年輕的時候還跟過北城那位大人物長征,積累的資源和人脈都在孟家之上。
反正行的話,江梨在白沙島也能多個保障。就算不行,也無傷大雅。
“這老馮。”孟衛國在沙發放下報紙,看了眼腕錶:“飯點到了還不見人,小琳去打個電話問問。”
何琳剛剛進門,見姜秋萍還想讓江梨去給馮政委看病,一張臉氣的都鼓了起來,卻只敢在路過江梨的時候暗諷一句:“就你那三腳貓功夫,還想給馮伯伯看病,做夢吧。”
江梨聽見,只是看了輕飄飄看了她一眼,端著茶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何琳跺跺腳把座機挪過來,剛播出一個鍵,外邊就傳來了馮保的笑聲。
“衛國啊,你們家在煮甚麼呢?大老遠在外邊就聞到了香味。”
馮保跨進大門一臉喜氣洋洋。
何彩英端著最後一碗菜上了桌,忙招呼眾人坐下,又看向馮保,“老馮啊,你還不來這菜都涼了。”
馮保樂呵呵:“剛剛去三團有點事,耽擱了啊。”
姜秋萍也開玩笑:“一天天跟個陀螺似的,衛國都沒你這麼忙。”
“三團那幫兔崽子要翻天,吃著飽飯好端端的要掐架,小徐去勸,好傢伙一邊頂著倆黑印回來了。”馮保憂心忡忡,“還不去做思想教育工作,三團沒團長在,都要被拆個底朝天。”
“三團誰掐架啊?”姜秋萍疑惑,“他們團長我記得是景川啊,不是出了名的部隊紀律好?”
馮保說起這個就慪氣,“就他們副團長和營長掐,聽說是因為女同志的事,我看他們就是吃飽飯撐的,這國家才過上幾天好日子,一個個都忘記餓肚子一腦子只想兩粒米的事。”
“還有這事呢。”何彩英往前邊放了碗和筷子,去看何琳,“小琳,你在文工團可得注意點紀律,免得被人瞎傳流言蜚語。”
何琳能進文工團樣貌自然也不差,中等偏上肯定是有的,追求的男同志也不少,可她之前偏偏盯死了程景川,誰也瞧不上。
何琳哦了一聲,眼睛轉了個圈去抱何彩英的胳膊,撒嬌:“好嘛,我知道了。姑姑,你看甚麼時候能請程團長來吃個飯啊?上次他去碼頭接我們,還沒好好感謝人家呢。”
何彩英哪裡能不懂侄女的心思,程團長擺明沒那個意思,可又不好把話說的太難聽,只能委婉道:“程團長最近怕是都沒時間。”
馮保卻笑眯眯的樂著坐下:“小琳想和景川吃飯?這事好說的嘛,過幾天我恰好要請那小子吃飯,你一起來。”
何琳開心壞了:“謝謝馮伯伯。”
“客氣啥,本來也準備要喊你們一大家子。”馮保可只答應安排吃飯的事,其他一概不管,現在講究自由戀愛,小輩的感情得隨緣。
忽然,馮保看到對面的倩影一怔,連忙揉了揉眼睛。
不是,這年齡才剛上來,老花眼怎麼就加重了?
馮保忙偷偷推了推姜秋萍,低聲:“老伴你快掐我一下。”
姜秋萍疑惑:“幹嘛?”
“你別管,你只管掐。”馮保話音剛落,大腿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他齜牙咧嘴唉喲了一聲。
緊跟著,眼前的視線就越來越清晰。
馮保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激動的指著對面坐著的江梨。
“還,還真是江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