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一更
大病初癒, 尤其昏迷剛醒的人都不適合吃太葷腥,因為此時腸胃非常脆弱,但不補充營養也不行。
連續兩日,江梨都讓趙蘭去菜站買點瘦肉回來燉粥。
羅招花喝完滿滿一大碗粥, 總算放下碗, 她看著外邊太陽慢慢落下, 頻頻望著窗外的目光終究捨不得收回來,那裡能看到衛生院的大門, 只要有人來, 一眼就能看到。
可等了許久,羅招花還是沒有等到想見的人。
羅招花粗糙的手指不安的摸著碗沿:“江大夫, 我,我醒來的訊息確定送了回去?兩天功夫怎麼沒見我兒來?”
羅招花沒有問廖茂, 因為太清楚廖茂的為人,不對廖茂抱有任何期待。
可那幾個孩子,都是她硬生生耗了大半輩子心血養育的啊,是她心底深深的牽掛。
她一直認為, 廖家最壞的就是廖茂, 孩子都是無辜的,尤其這幾個孩子都是她生的,他們總該心疼娘。
江梨接過碗, 有點不知道如何回答。
倒是趙蘭當護士多年, 早已見慣這種事, 直接說:“何止兩天不來,你住院這段時間就沒有一個人來過。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可那也是端屎倒尿伺候了一段時間才撂挑子。你們家倒好,好幾個兒子竟裝也不裝。”
昏迷沒來看就算了, 醒了竟然也不來。
羅招花頓時老臉刷白,一下子就六神無主:“沒來,一次都沒來。”
趙蘭:“不僅沒來,他們還怕衛生院上去討債,還放話……”羅招花和廖家沒關係。
“趙姐。”江梨及時喊了一聲。
趙蘭嘆氣:“江醫生,人病過一次就得甚麼都懂,鬼門關都走過了,還有甚麼話聽不得?”
羅招花的心被深深剮著疼。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經被骨肉當成狗和垃圾一樣拋棄。
多年積攢的不甘和委屈,一陣陣湧上羅招花的心頭,終於讓她猛的倒抽一口氣,再發出悲苦的嚎啕聲。
淒涼的嗚咽充斥著病房。
江梨和趙蘭都手足無措起來。
趙蘭慌的很:“你,你想開點,以後好好為自己活就行。”
江梨卻是任何安慰的話語都說不出口。
羅招花操勞一輩子,為了那個家,為了養育孩子,她傾盡所有,實在不該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忽然,病房門被開啟,一道滿是疲憊卻清亮的聲音傳來,就像是救贖,一下又將羅招花叢深淵拽了出來。
“阿媽!”
女同志風塵僕僕,穿著打補丁的衣裳,踏著一雙被修補無數次的膠鞋,扛著大編織袋衝進了病房。
當她看到病床上的羅招花時,淚水一下湧出沖刷出兩道痕跡,噗通一聲,編織袋一下落地,女孩衝過去抱著羅招花嚎啕大哭,“阿媽,你受苦了啊。”
羅招花皺紋下紅腫的眼睛滿是不敢置信,伸手不斷撫摸女孩的臉,語氣顫抖:“海兒?你,你怎麼在這?”
廖海兒嚎啕大哭:“阿媽,是我。海兒不孝,回來晚了。”
羅招花淚意盈盈,故作堅強:“媽沒事,媽真沒事,就是睡了一覺,醒來病全好咯。”
廖海兒不信,拉著羅招花左右看了一圈,當看到羅招花因為疼痛動都不能動時,兩母女又是抱頭痛哭。
哭了好半晌,羅招花總算恢復了點理智:“不行,你得馬上回去。”
“阿媽,你這樣我還往哪去?”廖海兒哭的眼睛都腫了起來:“要不是剛好遇見表姑,我都不知道你發生這麼大的事。”
廖海兒嫁到了廣省,自從嫁人後就和老家斷絕了聯絡,要不是恰好碰到同樣在廣省的表姑,她壓根不知道在自己母親身上發生了甚麼事。
廖海兒坐火車又趕海路,幾天幾夜都不敢閉眼睛,生怕回島見到的是母親的屍體。
“你夫家知道你回孃家了?”羅招花望著唯一的女兒,心疼的要死,“你是不是偷跑出來的?你夫家找到你又會打你。”
沒錯,廖海兒的丈夫喜歡家暴,時不時就對她拳打腳踢,這些事,都是羅招花後面才知道的。
“我離婚了。”廖海兒哭啞了聲,提起那個男人眼睛就迸射出恨意,“他再也不敢打我,也再也打不到我。”
“甚麼。”
羅招花聽到離婚一詞,臉色慘白,腦袋像是被雷狠狠劈過,嚇得一彈:“離婚,那你以後怎麼過?”
廖海兒眼睛紅腫著:“離婚怕甚麼?沒有男人我照樣能活。”
羅招花腦子亂糟糟的,離婚這事太驚世駭俗,她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敢離婚。當家的曾說過,那些女人家離了婚就要被唾棄一輩子,女兒以後還怎麼活?
羅招花只要想到女兒未來的下場,就嚇得打哆嗦,直把廖海兒往外推:“不行,你不能回廖家,你爸,還有哥哥嫂嫂都容不下你,你還會被賣……逃,海兒,你快逃。”
“我不走。”,廖海兒不肯走,緊緊抱著羅招花,斬釘截鐵搖頭:“也不回廖家,媽,你也別再回那個吃人的家,離婚吧,我們倆一塊過。”
“我……也可以離婚?”羅招花推的力道一下子鬆懈,怔神。
廖海兒的婚事幾乎成為了羅招花的心病。
當時廖海兒被強迫嫁給那個跛腳男人,羅招花也曾想幫女兒逃,可廖家看管太嚴,直到女兒被強行塞進火車,她都沒有找到機會。
如今廖海兒又回到白沙島,廖家人肯定還會想拿她換一遍錢。
廖海兒抓起羅招花的手貼在臉側,那常年因農活粗糙的乾裂的手膈的面板生疼,廖海兒卻不在乎,依舊像小時候那樣蹭了蹭:“媽,那個家關了你一輩子,走出來,為你自己活吧。”
廖海兒的話僅僅縈繞在羅招花的心頭:“離了日子能變好?”
“總比過著連畜生都不如的日子強。”廖海兒從小就知道,她的母親過的是畜生日子,甚至連畜生都不如,“再壞也不會比在廖家更壞。”
羅招花忐忑,可比起過好日子,她卻對另外一個問題更執著:“如果我離開你爸,你是不是就可以只屬於我,他們再也管不到你?”
廖海兒笑起來:“阿媽,我離婚的時候就問清楚了,如果你能離婚,我就能和你單獨立一個戶頭出來,還能分到田和地。”
單獨分田和地!
羅招花倒抽氣,不敢想離婚竟然還有這麼大的好處。
在廖家,羅招花護不住閨女,如果真能分到田和地,還真不如出來和女兒扶持著過。
至於女兒要不要嫁人,羅招花看的開,如果海兒嫁人要過她從前那種日子,羅招花寧願海兒一輩子也不嫁人,一輩子也不生小孩。
終於,羅招花下好決心,她發著抖摟著女兒,就像抱著一課大樹那樣:“就離婚,等我能下床,我就去找你爸離婚。”
江梨早已將病房的空間留給倆久別重逢的母女,剛出來就撞上拔完包菜圍著圍裙的林念春。
林念春從門縫往裡瞧,看完就退了出來。
江梨才發現林念春一雙眼睛也紅紅的,怔了一下:“念春姐。”
“沒事。”林念春擦了擦眼角的淚,“招花太命苦了,廖家真不是人。還好女兒有良心,不然招花這一輩子要怎麼過。”
江梨也異常感慨:“生死麵前才能看出人性,最起碼招花嬸還有海兒。”
她曾經有一位病患,明明繼續治療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家屬卻全部簽字放棄,理由就是病患已經上了年齡,後續治療費錢費力,出院還得安排人伺候,還口口聲聲與其讓病患多受罪,還不如讓病患有尊嚴的離開。
可笑的卻是,病患明明很想活下去,每天都在求她。
身為醫生,江梨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病患的生命一點點消逝。
這事過去以後,江梨消沉了許久,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為甚麼當醫生?當醫生不就是救命的嗎?為甚麼家屬的意志能夠凌駕在醫生之上?
索性後來,她又走了出來,繼續勇敢的拿起手術刀。
臨近下班,江梨將羅招花的一些用藥事項交代給鍾蓉蓉,又給新開的病床放了一套乾淨被。
“江大夫。”廖海兒連忙跟出病房,眼睛紅腫著佈滿紅血絲,噗通一聲,廖海兒就跪在地上,嘭嘭嘭磕了幾個響頭。
“這是做甚麼,快起來。”江梨嚇一大跳,趕緊把人扶起來。
廖海兒扶著江梨的手,哽咽:“江大夫,我真心實意的感謝你救我阿媽一命。沒有你的仁義,就沒有我阿媽這條命。這輩子,我們母女做牛做馬也要報您的恩情。”
江梨心下一軟,“我只是盡應該盡的責任,也不要你們當牛做馬,身體好好的就行。”
廖海兒紅著眼睛點頭:“我一定照顧好阿媽。”
江梨忙完工作剛回到船屋,正遇上黃桂香把小滿送回來。
黃桂香得知羅招花甦醒的事,也算重重鬆了氣,臉上有了喜色:“醒了就好,等明日我就燉點牡蠣蛋花粥送過去。我家男人出海剛回來,帶了不少呢,等下也拿點過來,你給小滿嘉運燉了吃。”
江梨卻說:“牡蠣含鐵量高可以生血,對傷口恢復也有幫助,桂香嬸全部給招花嬸留著吧。”
黃桂香只知道牡蠣有補血效果,還不知道對傷口恢復也有幫助,想起羅招花的那一剪刀,忍不住打個寒顫:“那也行,就把牡蠣全留著給招花,多燉幾頓送衛生院。”
恰好這時,廖茂和廖志群也剛放工,兩個人揹著鋤頭路過船屋,黃桂香氣不過喊了一聲。
“廖家的,招花醒了,你們還不趕緊去看看!”
廖茂呸了一口:“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葫蘆裡賣甚麼藥,想叫我去衛生院當冤大頭?做夢!”
“醒就醒了,要我說,羅招花那賤婆子肯定是裝病出來就想著躲懶。”
江梨白皙秀氣的臉上都是冷色:“裝病?你裝個試試?能裝出來,我也給你做手術!”
“呸呸呸。”廖茂封建迷信慣了,哪聽的這種詛咒話,把鋤頭往地上一放。氣勢洶洶,“在這你想咒誰做手術!別以為你是大夫我就不敢把你怎麼著,真惹急我,馬上就能給你一鋤頭!”
“嘿,好你們個廖家人。”
黃桂香一看,廖家竟然還敢威脅人,馬上擋在江梨錢叉著腰扯著嗓子就唱:“大家快來看啊,廖家這喪良心的,招花剛剛在醫院剛醒,他們連看都不去看,死皮賴臉欠著醫院的賬……”
後來黃桂香敞開了罵,越罵越難聽。
廖茂眼瞅著人越來越多,趕緊示意廖志群離開。
等走遠,廖茂扛著鋤頭啐了一口唾沫:“等那賤婆子回來,有她好果子吃。”
“爸。”廖志群皺了眉,“你說媽醒了怎麼還不回?是不是想一直躲在醫院不幹事?”
廖茂怒眼一瞪:“她敢!在醫院能躲一時還能躲一世?沒個男人,她能依仗誰,我就不信醫院的人能受得了一個老婆子!”
“可是爸……”廖志群有苦難言,“現在家裡活都小翠一個人幹,最近又馱了肚天天跟我鬧,還要顧著小軍。媽再不回來搭把手,這個家都怕散了。”
以前有羅招花在家裡忙裡忙外,他們都沒發現一個家瑣事有那麼多。羅招花病重後,活就原原本本分散到每一個人頭上。
廖志群這才發現,以前有羅招花操|持的日子多自在。
過慣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少爺日子,哪能受得了這種憋屈。
廖志群提議:“不如,我們去把媽接回來。”
“不準接!”廖茂點了根菸,陰沉著臉,“衛生院有一堆費用等著算,我絕不可能在那賤婆子身上浪費一分錢!”
說完,廖茂又瞪大兒子一眼:“急甚麼,先等著。讓那賤婆子再過兩天好日子。只要不去結賬,衛生院收不到賬,到時候肯定把你媽趕出來!”
廖茂一把算盤打的門清。
等羅招花被衛生院趕出來,他到時候不僅省了一大筆救命錢,以後還不用帶羅招花去看病。
原本還嫌江梨多事,如今看起來,也未償不是好事。
廖志群不太敢肯定:“被衛生院趕出來,媽就真能回家?她會不會發現外邊的好,就不願……”
“她敢!”廖茂怒瞪他一眼:“不回家她還想去哪,未必還想著離婚?”
“有哪個地方會收留一個用處不大又浪費糧食的老太婆。離了我她只能等死!”
廖志群動了動嘴皮,又被怒氣打斷。
廖茂怒視:“你怎麼回事,家裡一個女人都收拾不了?”
“翠紅嫁給你也有幾年功夫吧,別以為過幾年太平日子,就忘記自己原本的職責。家裡的事本該就她們做,不然娶回來做甚麼!”
女人的天職就該當牛做馬。
作者有話說:從43章起開始大修過,剪掉了公社遷戶以及對線楊瑛的劇情,因為重看一遍好像沒太大的必要。增加了一些細節方面的描寫,以及上一章增加了對於鍾院長腿傷的關心以及送出了皮鞋。
沒有太大的變動,不影響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