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三合一
兩日後, 衛生院給江梨放了個假。
臨放假前,江梨又去了一趟病房檢視羅招花的狀態,不知道為甚麼,羅招花明明已經達到了甦醒的條件, 意識卻還是一直不肯醒過來。
江梨只能囑咐鍾蓉蓉多注意。
鍾蓉蓉拍胸口保證:“小梨姐放心, 我一定好好照看招花嬸, 你放心去辦事。”
江梨診完脈將羅招花的手放回被子:“好,那這幾日就拜託你。”
遷戶和資格證的事都不能再拖, 馬家人已經盯上了她, 她不能留下任何空子。
在公社辦完遷戶,下午江梨就帶著介紹信去了碼頭。
黃桂香牽著小滿站在甲板上, 擔憂叮囑:“進了城,錢財一定要放好。還有, 住招待所一定要把房門鎖死。”
黃桂香是真的擔心,尤其抬頭就看見江梨笑盈盈的漂亮臉蛋時。
唉喲。
更擔心了。
“人柺子現在除了拐小孩,最愛的就是拐你們這種漂亮的女同志,轉手就能賣給那些噁心的老光棍。”
“桂香嬸, 你放心, 我一定會保護好自己。”海風烈烈,江梨裙襬都被吹了起來,江梨眉眼彎彎, “家裡我給嘉運留了錢, 就是怕他沒看到, 還得麻煩嬸子放學後幫我提醒一聲。”
黃桂香一口答應:“你就放心吧,就算不留錢,我也不能讓這兩小傢伙餓著。”
江梨才按著裙襬放下箱子,蹲下與小滿平視, “那小滿在家要乖乖聽桂香嬸的話,等姐姐從省城回來給小滿帶好吃的。”
江小滿抱著鐵罐罐,小小的花邊帽下是一張好不容易被養白的小臉蛋,原本被江嘉運修剪的狗啃一樣的頭髮也已經長長,在耳下紮了兩個小揪揪。
江小滿大眼睛通紅,眼淚水在眶裡要掉不掉,上前摟著江梨的脖子:“姐姐,你答應了小滿,三天就回來,不許騙小滿。”
江梨擦掉江小滿的淚水,神情嚴肅的敬了個禮:“遵命,我的小饞貓。”
小滿這才破涕為笑,主動踮著腳在江梨的臉上留下兩個香吻。
等江梨上了輪船。
江小滿牽著黃桂香的手,走一步回一次頭,迎著刺眼的陽光,不安的問:“桂香嬸,姐姐會變成仙女飛到天上,再也不回來嗎?”
黃桂香垂頭一看,小不點大的肉糰子臉上都是不安,給黃桂香心疼壞了,連忙抱了起來:“小滿放心,你親姐可不是江曉曉那腌臢玩意。姐姐是要去考醫生資格證。”
“姐姐要給你們更好的生活,考完證就回來。”
江小滿好久好久才反應過來江曉曉是誰,她本來就小,記事的晚,回憶起來江曉曉,只有江曉曉打她屁屁,狠狠掐她臉蛋的畫面。
又想起江梨這段時間對她的好,給她做衣服,給她買糖糖……
江小滿再也忍不住,一頭扎進桂香嬸的懷抱,嗚哇一聲嚎啕大哭。
“我要姐姐,我要姐姐回來!”
黃桂香原本還信誓旦旦和江梨保證,一定能帶好江小滿。畢竟從前,她帶小滿的時候,江小滿可太乖了,甚麼時候哭鬧過?
這回,卻哭的怎麼也哄不住。
黃桂香看著哭的撕心裂肺的小滿,也跟著心疼的抹淚。
本也是,得了寵愛的孩子哪裡還想回到以前的苦日子?
島上對醫生有特殊優待,江梨買的是貴賓室的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輪船底下翻滾的白浪花,不知怎麼的,剛剛離開白沙島一會兒,就已經開始想家。
江嘉運會不會因為想要省錢,不去買菜?想起已經空了的櫥櫃,江梨有點懊惱。
早知道就提前把菜買好。
江小滿沒有她的陪伴,會不會認生睡不著覺?
明明就只有三天,可江梨就是充滿不捨,望著湛藍的海水吹著舒服的海風,慢慢視線模糊,閉上眼。
等她再次醒來,輪船已經靠了岸。
江梨提著皮箱下了船,一抬頭就看到不遠處有個花甲正茂的老人家高舉著一張報紙,報紙上用毛筆寫了兩個大字——江梨。
筆跡蒼勁鋒利,如金鐵鉤劃,上邊的墨跡甚至還未乾透。
江梨茫然四顧,鍾院長好像沒說會有人接她啊。
因為她的名字獨特,確定沒有人會重名。
江梨提著箱走了過去:“老先生你好,請問你是在等我嗎?”
高力學也詫異:“你就是白沙島衛生院的江梨同志?”
江梨點了頭:“我是。”
高力學壓根沒想到,自己這個師弟新招攬的醫生竟然這麼年輕漂亮,壓根就不像是個醫生。
難怪親自傳真過來,說甚麼江梨同志剛從首都回來不熟悉環境,要他親自來接人。
高力學介紹完身份,就帶著江梨喊了輛人力三輪車,等坐上後,他付完錢把錢包塞進前襟口袋:“招待所就住醫院附近,方便明天你參加考試。”
因看著江梨年歲小,高力學特意加問一句:“介紹信帶著沒?”
現在住招待所,必須要本人帶著介紹信才能開房。
江梨放下皮箱,白皙的臉上染上笑意:“高主任放心,行走江湖的東西必須帶了。”
高力學被逗笑,想起家裡經常丟三落四的孫子感慨:“果然當醫生還是得心細啊。”
兩個人到了目的地,高力學先下車,他隔著穿梭的二八大槓指向對街:“對面就是仁明醫院,明日下午考試,因為已經過了統一的時間,你個人考要去住院部,除了筆試還有實操。”
江梨順著方向看去,大致看到了醫院的輪廓:“好,我準備準備。”
高力學放下手,想起在電話讚不絕口的鐘榆,打趣:“就你一人考試,緊不緊張?”
統一的日子考試還好,人多,負責考核的老師自然也就抓的松。可明天就江梨一人考試,大家都有時間,幾雙眼睛同時盯著,壓力可想而知。
高力學代入想想,不禁也替這初出茅廬的小醫生感到壓力倍增。
“還好。”江梨客氣笑了下,沉甸甸的皮箱換了個手提,“總沒救人緊張。”
高力學只當江梨是虛張聲勢,知道他是負責考核的其中一員,不想露怯。
“招待所你看看住哪,價格高的在這條街,價位低的就在隔壁街。”
江梨卻問:“我想要個環境好、安全性隱私性好的,住哪?”
高力學直接就說:“那就住紅旗招待所,有小庭院,對面就是軍區招待所,誰也不敢在這犯事,就是價格小高。”
江梨選好住處,就與高力學告別。
紅旗招待所就在下車的位置,因在海城名聲響亮,許多人都喜歡把這地方當一個地標。
江梨走進去,先遞過去介紹信定了個單間交錢,行李有專人幫提,位置在二樓,一條橫向走廊都鋪滿了紅地毯。
房間寬敞帶衛浴,比起很多一層樓只有一個公共浴室的招待所,環境確實不錯。
江梨放好東西,便準備下樓隨便逛一逛解決晚餐。
高力學急匆匆的趕回仁明醫院,剛進住院部的大門就聽見有人喊他。
“高主任,那位的腦瘤,你有把握?”
高力學回頭,見同樣是腫瘤部的胡醫生,知道對方是想要個底,他搖了頭。
有些話在病人面前不好講,但在同事面前還是能毫無負擔的說出來。
“只怕是有難度,我沒有太大的把握。”
胡醫生嘆氣:“那位身份可不低,你說說哪裡不能治?首都醫療條件比我們這好,非得來這難為我們做甚麼?”
對於這點,高力學倒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去首都醫院看過,瘤子太小,開刀風險極大,首都所有醫院都建議保守治療。”
那位病患瘤子的位置長得極其隱蔽,緊靠肉眼切除,開刀存活率僅有百分之五十。
就連首都都沒有醫生,願意冒如此大的風險。
胡醫生想起最近天天被院長抓著研究這個病案,會儀天天開到晚上十點,實在是精疲力竭就快受不了,忍不住抱怨:“那也不能天天抓著我們害啊,腫瘤這玩意想要好,要不就是開刀切除,要不就是常規放療,哪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高力學是海城治腫瘤的頂尖專家,尋常的瘤子切了也就切了,可這位的不一樣,不僅體積小位置還極其隱蔽靠內,肉眼開顱風險實在太高。
高力學嘆氣:“辦法總比困難多,再想想。胡醫生,到時間了進去開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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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位於海城解放軍第一軍區的後勤軍械部,此刻卻是燈火通明。
程景川一身筆挺軍服,面容沉穩快步從辦公室走出,文明遠跟在後邊。
他們接了任務來海城檢修軍械裝置。
等出了軍區大門,程景川才說:“宋叔,我團需要檢修更新的裝置就麻煩你了。”
宋部長笑了笑:“說甚麼麻不麻煩,檢修本就是我們的職責。放心吧,宋叔肯定安排人給你好好看,等兩天就可以拖回去。”
程景川嗯了一聲。
宋部長按下公事,語氣轉為關心:“我聽說你前陣子回了一趟北城?”
說起北城,程景川冷冽的眉眼染上了點溫度,“回去看了一趟老爺子。”
“老首長的身體如何?關節炎是否好轉?”
程景川搖頭:“老樣子,每天都要泡泡熱水,膏藥沒離過身。還好,老爺子說都不是甚麼事。”
宋關聞言笑道:“首長還是老樣子,甚麼都服就是不服病痛,當年長征下來的兵有幾個沒關節炎?就連我,也是時不時就要被折磨一通,犯起來啊,能連著痛半個月。”
宋關十幾歲就在程老首長手底當兵,跟著一起長征,幾十年下來,他誰都能忘,就是忘不了當年照顧他的老首長。是以聽說了程景川回首都的訊息,也跟著問問。
程景川:“想要老爺子服輸,這輩子都難。我回去的時候,他躺在搖椅上告訴我,只要祖國需要,現在都能拎著槍桿子上戰場。”
宋關自然最清楚老首長的脾氣,哈哈大笑起來:“老首長還想上戰場,那也得我們這批人先死絕。”
文明遠在旁加了一句:“我們這批也是,對吧?”
被推的程景川正了正軍帽,說起打仗,硬朗的臉毫無懼色:“隨時準備。”
宋關望著老領導的兒子,目露欣賞。
程景川年紀輕輕,就已經積攢了不少軍功,軍事才幹更是樣樣不差,仕途大好,又是祖國軍區未來的一顆新星。
要是自家兒子能有程景川的一半就好了。
宋關拍了拍程景川肩膀,感慨道:“你真像老首長,果然虎夫無犬子啊。”
月光鋪灑在街道的水泥上泛出冷光。
窗戶開啟,程景川回招待所已經脫下軍服,他穿著白襯衫卷著衣袖,看著遠處,骨節分明的手夾著根菸,往放窗臺上的菸灰缸點了點。
煙霧繚繞。
文明遠剛從房間洗完澡過來,抬手揮了揮寸發上的水珠:“景川,軍用車的導線接頭不是接觸不良?正好這次開出來,你說要不要也送過去一起檢測維修?”
程景川掀眸:“修?怎麼不修?好不容易才輪到我們團,想想還有哪些該修的東西,明早回趟島再拖過來。”
文明遠嘿嘿一笑,走過去拿起窗邊的煙,抽了根出來點燃:“你這是把宋叔當騾子使。”
程景川望著月色,腦海中忽然多了抹揮之不去的倩影,叼著煙笑了:“在其位擔其責。東邊小灣的人,最近遇見過?”
“東邊小灣?”文明遠疑惑,認真想了想,忽然一臉不可置信的看過去,“你不會說的是江同志吧?”
東邊港口只有一戶人家,那就是江家的船屋。
自家團長生來鐵面無情,不近女色。文明遠一直懷疑,就算是天上下凡的仙女放在程景川眼皮底下,他都懶的掀開看一眼。
這樣冷心冷情的人,竟然在打聽關於女同志的事?
文明遠吹著夜風,拍了拍嗡嗡響的腦子想把裡面的水倒出來,一定是他剛剛洗頭的時候進多了水,才會出現幻覺。
程景川嗯了聲,菸灰往缸裡一彈,掀眸:“看見過沒?”
算了,兄弟既然認真問了,文明遠也就認真想一想:“你別說,最近確實沒怎麼遇見江同志,但總遇見那小狼崽子,天天去水井挑水,我每次路過都能碰見他。你不是說要和師長打報告?替小狼崽子爭取爭取,怎麼樣?”
“過了。”程景川低眉往樓下一掃,“師長要我去參加全軍運動賽,想要個名次。”
文明遠心底大罵師長無恥:“新兵訓練還沒結束,要你去參加競賽有沒搞錯啊。”
“沒事,反正本身就準備參加。”
忽然,程景川眉心拱了起來。
被夜色籠罩的街道忽然走進來一道倩影,女孩白到發光,穿了條荷葉邊的連衣裙,氣質清清淡淡的,瘦弱的胳膊拎著一大包東西。
文明遠也看到了,揉了揉眼睛:“這……這是江同志?景川,我沒看錯吧?”
沒文明遠等反應過來,程景川已經拔腿下了樓。
程景川目光四下搜尋,大步流星走進紅旗招待所,拿出軍官證放在前臺:“這是不是剛上去一位提女同志?”
這年頭公安局的來招待所查黑戶太過正常。
接待員看到軍官證就以為是公安準備起身:“是,我就去喊她下樓接受調查。”
程景川伸手拿起證件側放回軍褲兜,目光巡視一圈,緊跟著抬腿上了二樓。
工作人員也從抽屜拿出鑰匙,跟在後邊。
厚重的軍靴踩上樓梯,停在拐角處。
程景川伸出手去推窗戶。
接待員解釋:“公安同志放心,窗戶都已經鎖實,保準外邊飛不進來一隻蒼蠅,需要我現在就去喊那位女同志下樓嗎?”
程景川望了一眼樓梯,黑暗的甬道里投出一道亮光,白沙島到海城有五個小時的海路,正常人這麼顛簸都會勞累。
他沉著的眼眸露出思忖,轉身下樓:“不用了,你們招待所女同志多,最近不法分子猖狂,一定要確保門窗緊閉。”
接待員忙點頭:“是!”
高大的男人一步已經跨出門。
只剩接待員,拿著鑰匙在疑惑:“怎麼今晚只查安全問題不查黑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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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樓下發生的事情,江梨一概不知,海路顛簸人都快累掛了,沉沉一覺睡下,再睜眼陽光就已經透過窗簾曬到了床腳。
她起來簡單洗漱,就將靠著牆角的皮箱開啟,取出事先準備好的米色連衣裙換上,簡單吃過早餐後沒有多耽誤就趕到了仁明醫院。
負責接待的護士笑意盈盈:“江醫生?高主任暫時還在忙,可以先等等。”
“好。”
江梨找了個位置坐下來閉目養神,上午很多人,穿梭來去都是病人,等了一會就見高力學從辦公室拿著病案出來,神情凝重,“止痛針呢?”
胡醫生跟在後邊,也滿是難色:“打了,半天功夫都用了三支止痛針,院內該有的止痛手段都已經用上,全無效啊,實在是沒了辦法。後邊該怎麼辦?”
江梨聽著有些驚訝。
止痛針比口服止痛藥效果更加明顯,一般情況下,最少能夠止痛六個小時,這連打三針都只能扛住半天。
看來,常規的止痛手段對於這個病人已經沒有了作用。
高力學拿這件事毫無辦法,權衡利弊之下敲下重錘:“繼續用嗎啡。”
胡醫生驚訝的瞪大眼睛,猶豫:“嗎啡……用量已經超了,確定繼續用?到時候要是犯癮那可比吸毒還難受。”
高力學挫敗不已,救人無數的他生平首次嚐到了窩囊的滋味。
“依你看,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胡醫生想了好一會兒,苦笑搖頭:“算了,就上嗎啡,首都都看不好的病我們能有甚麼辦法?”
現在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解決完這個事,高力學已經精疲力盡,他揉了揉摻著白髮的額角,收拾好情緒才衝江梨點頭:“先進去。”
辦公室非常寬大,同時容納了好幾位醫生,中間放了張桌上邊放了試卷。
其中一個醫生看著江梨,異常好奇:“高主任,這就是你那位好師弟答應欠人情的醫生?”
高力學雖是資格證的負責人,但因下發證件的流程過多,需要多名醫生監管。鍾榆也明白不好無緣無故的麻煩師兄,便答應欠監管的醫生每人一個人情,無論以後有沒有能力償還,他都會想辦法。
要知道,鍾榆可是連一毛錢都不願意欠著的人,卻能為了一個小醫生擔負起這麼多的人情。
大家都對江梨非常好奇。
一個人問:“多大年紀?”
江梨回:“十九。”
幾人齊齊一愣,空氣中瀰漫著尷尬的氣氛。
十九歲?
“這比我們院實習的醫生還要小。”
如今能進醫院實習的醫生,大部分都是藉由工農兵學校的機會讀了醫校分配進的醫院,最小的年紀都有二十五六。
十九歲的年紀,只怕連理論都沒學精,哪能談甚麼治病救人?
索性,江梨任職的醫院是在白沙島,一個醫療資源極其缺乏的地方,學藝不精就學藝不精吧。
要是睜一隻閉一隻眼讓人拿到資格證,卻跑到大城市的醫院草菅人命,那才是真正的罪過。
到底是最要好師弟拜託的事,高力學忍不住叮囑:“不要緊張,就算這次沒有考到證,明年還有機會來。”
開始問年齡的那人也滿臉笑嘻嘻,目光甚至帶了點輕視:“你們鍾院長可是答應了欠我們一個人情。放心,就算你不行,這個資格證我也放水讓你過。”
原本坐下的江梨抬眸掃過嬉皮笑臉的人,開啟包拿出紙筆:“謝謝啊,不過不用。如果連資格證都需要放水才能考下來,乾脆就不用當醫生,免得為禍鄉親。”
“不過,我倒是好奇。”江梨眨了眨眼,“從你手上拿到資格證的醫生,未必都是靠放水得來的?”
說話的人一噎,原本嬉笑的神色也逐漸難看起來:“口氣倒是不小,既然不用放水,那就按照正常流程來。”
原以為江梨這麼小的年紀,肯定甚麼東西都學了個皮毛,結果,她下筆極快,很多病例,甚至都不用多看,直接能夠寫下處理方法。
高力學在旁看著,越看,眉頭就鎖的越緊。
他負責醫生資格證這塊也有幾年時間,哪裡曾見過江梨這樣的?
哪個人不是對題目慎之又慎?填好了以後又擦除重寫。
江梨這幅遊刃有餘的模樣,倒是像極了已經在手術室經歷過無數驚心動魄時刻的老練醫生。
鍾榆說的沒錯,江梨同志在醫學領域算是難得的天才。
很快,江梨做完了卷子遞出:“臨床實操的部分也已經答完,甚麼時候能夠拿證?”
吃癟的人趕緊拿卷子看了一眼,等看完面容訕訕。
他剛剛被江梨氣著,原以為還能借題發揮嘲諷江梨一番,結果人家的卷子答得近乎完美,只能將試卷給了高力學。
高力學接過,看完卷子心中就有了成算,把卷子捲了起來:“按照慣例資格證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才能下發,特事特辦,後日你再來一趟。”
話音剛落,他望著年紀青青就有如此天賦的江梨,升起了愛才之心,還沒等開口,就有護士神色匆忙的推門進來。
“高主任,院長讓我們趕快去一趟。”
幾個醫生面色均是齊齊一變,連忙收拾東西。
高力學明白肯定是幹部病房的那位出了大問題,眉頭鎖的更深,見江梨要走,喊了一聲。
“小江,你平時在白沙島接觸的重症病例少,一起跟過來看看。”
“好。”江梨也不講客氣,步伐調轉,雙手抓著揹包一起往外走。
出了門診大樓,豔陽高照綠樹成蔭。
仁明醫院的主樓是一幢氣派的蘇式風格,建國初期由愛國華僑捐資興建,後經政府擴建成為公立醫院。樓體是堅實的灰磚,簷角線條硬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莊重與穩固,雖歷經風雨,但維護得極好。
因下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成本,仁明醫院無論是醫療資源,還是住院環境,在海城排名都是首屈一指。
一行人剛進幹部住院樓,就已經聽見病房傳出的爭論聲。
“要我說,病情的嚴重不能單純以大小評判,病患已經如此痛苦,該切的病灶就是得切!”
“說的倒是輕巧,那麼小的瘤子就壓在神經上,那麼危險的位置,誰敢主刀?誰敢切?誰能保證不出一點意外?”
“先別爭吵,各位都是海城最好的腫瘤醫生,難道就真拿這個瘤子沒任何辦法?”
高力學趕緊進去主持大局:“同志們稍安勿躁。”
江梨透過扎堆在門口的人踮腳往病房內看去。
幹部病房乾淨寬敞,病床上坐著一位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一手緊緊抓著被面,表情因痛苦變得扭曲,他額角青筋直現,牙關卻緊咬著不發出一點聲音,直到再也承受不住劇烈的疼痛,才重重捶著床希望能借此減輕痛苦。
“慶良,慶良!”女人在旁以淚洗面,看著痛苦的丈夫卻毫無辦法,連上前觸碰都不敢,只能將無助的目光望向還在爭執的醫生們,“你們是海城研究腫瘤最好的醫生,求求你們,想想辦法救救慶良,哪怕是能幫他減輕一分痛苦也好啊。”
高力學望著已經被病痛折磨到生機全無的病人,心情沉重:“胡醫生,去準備注射嗎啡。”
胡醫生搖頭:“半個小時前就已經用過了。”
高力學無力極了。
嗎啡是金牌鎮痛麻醉藥,是最好的麻醉藥,如今都只能管半個小時,其他藥更是不用想。
他望著面露難色的同僚們,只能硬著頭皮解釋:“趙同志瘤子長得位置非同小可,你們之前去首都看過醫生,應該知道這個病的風險極大。國內對腫瘤瞭解的太少了……”
高力學的話越說到後面就顯得越無力蒼白。
60年代,祖國才成立首個腫瘤科。
一路發展全靠著摸石子過河,他們沒有國外那般的尖端裝置,任何開腹手術只能透過肉眼識別。
手術風險極其大,趙慶良有很大的可能會死在手術檯。
駱蓉望著還陷在痛苦的丈夫,一顆心揪的厲害,狠狠抓著被淚水沁溼的胸口衣料:“是,我是知道風險大,可就算風險大,我們也願意承擔,哪怕是最兇險的開顱手術,我們也能接受,可……你們為甚麼就是不願意給我們做手術?”
一句話問出。
原本還在吵的環境,瞬間鴉雀無聲。
駱蓉看著都不接話的醫生,只覺得更加絕望,淚水怎麼也止不住:“慶良自從當選,每日都是兢兢戰戰為民請命,十年如一日的操勞。”
“眼看老百姓的生活越來越好,他的擔子剛剛松一點,怎麼偏偏就是他?怎麼偏偏是他啊……”
胡醫生想起趙省長對海城的付出,也紅了眼眶,咬牙:“去他叉的瘤子,目前為止根本沒有□□的辦法,趙省長為海城付出那麼多,為老百姓付出那麼多,他不該落到這個下場!高主任,我們就搏一搏!”
高主任也彷彿下定了決心:“手術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如果你們決定好,我們隨時可以手術。”
百分之十,這相當於聽天由命了。
病房只剩下駱蓉無助的哭泣,絕望的氣息在漫延。
江梨看不下去,默默舉起手:”要不…… 我來試試?”
眾人的目光瞬間看了過去。
門口站著的女孩,在一眾資歷老練的醫生裡頭,過分生嫩的就像棵白菜。
良久,安醫院的腫瘤餘主任冷著臉嘲諷。
“高主任,這是你帶的學生?真是毫無規矩。”
高力學皺眉:“江同志並非我學生,她是白沙島衛生院的在職醫生,有自由發言的權利。”
“小江。”高力學讓人讓開一條路,方便江梨能夠進到病床,並讓助手拿來病歷本。
許是怕小同志有壓力,高力學又和氣安慰,“不用緊張,你先看看病歷。”
等江梨接過病歷細緻的看了一遍,高力學才說:有甚麼提議都可以提出來。大家討論討論,手術是最後一步棋,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動刀子的好。”
江梨蓋上病歷,沉吟片刻提出:“我認為可以嘗試針灸療法,在不動刀的情況下減輕病人的痛苦,讓腫瘤不再擴大。”
讓腫瘤不再擴大!!
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病房內一陣躁動。
餘主任被瘤子已經逼的沒了辦法,原本他和高力學年輕就是敵對,眼下被請到仁明醫院就想著能壓過高力學一頭,可面對苦苦哀求的病人,他連選擇開刀的勇氣都沒有。
本身餘經義臉上就無光,眼下被一個小輩插了嘴,就更加惱怒:“開玩笑!就連西醫都沒辦法剋制腫瘤不再擴大,你區區幾枚銀針就在妄想□□?”
“高主任,不是我說你,這生病的可是趙省長,怎麼甚麼阿貓阿狗都敢放進來!”
江梨被當眾羞辱,非但沒有被激的惱怒反心平氣和問:“奇了怪,家屬都沒說話,有你甚麼事?”
餘經義冷斥:“我是興安醫院的腫瘤科主任,既然趙省長請了我來,我就要負責!”
“哦?你負責?”江梨抬手,“既然你行,就上啊。不治病光會打嘴炮算個甚麼本事?”
餘經義怒瞪:“小兒無知,你以為腫瘤那麼好治!”
說歸說,餘經義到底不敢真的上前,真要逞強,治死了趙慶良他可擔不起那份責任。
江梨笑:“既然不敢治,就讓路,別擋道行不行?”
駱蓉看著已經痛的渾身大汗的丈夫,又望向高力學。
高力學雖然心底也不對針灸抱有希望,但依舊點頭:“針灸我知道,目前沒有更好的方法,針灸不會危及性命,不如讓小江試試。”
餘經義再度冷斥:“高力學你瘋了,在場這麼多專家都毫無辦法,你竟然真敢讓一個初出茅廬的黃毛丫頭做試驗!白沙島那鬼地方,一個會敷膏藥的赤腳大夫都能被稱做醫生。要是趙省長出了問題,那該怎麼辦!”
高力學木著臉:“餘主任,稍安勿躁。駱同志都還沒有表達意見,你在這火上澆油著甚麼急。”
“試!”駱蓉抬手擦去淚水,起身:“江醫生,我知道消除腫瘤是天方夜譚,我們不求著消除,只要能止痛,只要能讓慶良不日日夜夜痛,但凡有一線希望,我們都願意嘗試。”
江梨也乾脆將醜話說了前頭:“既然你們選擇治,我也將話說在前頭,這次我到海城目的是為了考取資格證,目前資格證還沒下來,你以後可不能訛我。”
無證行醫在海城可是個大問題,就怕被人穿小鞋。
江梨自從進入醫院,當醫生就謹慎慣了。
果然,聽聞江梨連資格證都沒到手,餘經義再度冷笑:“有些人想出名想瘋了,你以為治過省長就能讓你增長名氣?”
“駱蓉同志,我勸你冷靜,切莫病急亂投醫,這麼長的針萬一扎壞腦神經,當心把趙省長變成瘋子。”
病床上傳來沉重的喘息,趙慶良睜開眼睛,痛苦道:“就算變成瘋子,那也要試一試。”
餘經義面色一變淪為鐵青。
病人自己都願意嘗試,餘經義還能說甚麼,只能站到角落去再也不發一話。
駱蓉趕緊扶著趙慶良的胳膊,拿了個枕頭墊在腰後,讓自家丈夫能夠舒服點。
趙慶良痛的眼眸通紅,自從頭痛難忍查出腦瘤後,這種令人痛不欲生的疼痛已經摺磨了他半年。
頭痛發作起來,就像有千斤重的錘子一直不斷捶打腦子,錘的腦殼四分五裂,腦漿迸發,無休止的痛苦彷彿永不停止。
趙慶良受夠了。
“小同志。”趙慶良疼的豆大的汗水從額角滑落,說話直抽氣,他明白醫生的壓力大,盡力想要扯起笑容,可剛剛扯起的笑容又被疼痛帶走,笑容頓時比哭還難看。
“莫怕。我以省長的頭銜以及在場所有人見證擔保,不論我會不會瘋,這事不怨你,你大膽治。大不了扎錯神經再去開顱。”
江梨有了這份保證,將隨身攜帶的銀針包攤開放在床,望向在場上的醫生:“請你們保持絕對的安靜,不要引起病人的焦慮。”
作者有話說:重新寫了一版,還沒修改完成,晚點會再修一下文。
為了補償已經購買的寶子們多塞了一些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