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一更
白沙島位處東海一隅, 全島依地勢劃分為東西南北中部五大區域,島上共二十個公社,雖多見低矮丘陵,但江梨更想要找一座資源充沛的大山。
山大, 草藥肯定也更多。
江梨的話給江嘉運問懵了。
如果是問哪座山兔子多, 他可能還知道一兩個, 因之前家裡沒錢買肉,半夜他就去山上提著煤油燈蹲兔子, 運氣好打過一兩隻。
但問哪座山草藥多, 江嘉運還真不清楚。
江梨也沒多糾結,江嘉運不知道就去找桂香嬸打探訊息, 桂香嬸肯定知道。
江嘉運已經洗完了大鍋,把騎脖子的小滿抱起來:“我和你一塊兒去。”
“哦, 那走唄。”江梨起身把沒畫完的藥物圖譜收了起來。
清晨,外出幹活的人多。
江梨剛下船屋,就遇到不少大隊上的人,他們見著江家的人愣了下, 轉瞬就熱情的打起招呼。
江梨熟門熟路走過椰林, 進了一條小土路,邊上有塊小菜地,種滿了綠油油的青菜, 正準備過去就聽到一道聲音。
“江大夫, 帶著弟妹出門哩?”
江梨看過去, 叢叢綠色中,有個五十多歲的大嬸渾頭大汗,正彎著腰岔開腿踩著沙土拔草。
這個人昨晚也在送禮的行列裡,江梨有點印象:“要去桂香嬸家一趟。”
大嬸知曉兩人關係好, 拔下的草丟一邊抬手擦汗:“桂香人不錯嘞,之前總是照顧嘉運。”
江梨笑了笑:“是啊,多虧有桂香嬸。”
說完,她就暗示江嘉運離開,等稍微走遠了點問:“她有沒有欺負過你啊?”
江嘉運搖搖頭:“招花嬸子沒有,不過她那家……都不是甚麼好東西。”
背後的羅招花動了動嘴皮子欲言又止,彷彿有甚麼難言之隱。
這時,屋內出來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瞥了大嬸一眼,見草還沒拔完,兇狠狠道:“還不快點,等會孫子要回來,得趕緊做飯別餓著他。”
“哦。”羅招花怯懦的應了聲,垂頭,她看見滿是汙泥的手,一對拔完在泥道邊的雜草,動了動腿褲|襠沉甸甸的,又鼓起勇氣抬頭:“當家的,剛剛我看到了江大夫,我想……”
“想也不要想。”男人滿臉不耐煩,甚至不想聽人說完,直接打斷,“志強下個月就要結婚,小軍也還要買書本,家裡哪來的閒錢?”
羅招花嘆氣,彎下腰拔草,拔一會兒就扯扯褲|襠。
羅招花絕了找大夫的心,男人卻也沒打算停止唸叨,甚至唸叨聲越來越大演變成責罵。
黃桂香正在門口補漁網呢,見羅招花捱罵,忙起身喊了聲:“廖家的,罵啥呢,招花不是在好好幹活?”
廖茂沒好氣地瞪了羅招花一眼,轉身進屋。
江梨好奇:“他們家是怎麼回事?”
黃桂香看著廖家關上的門,嘆氣:“招花是童養媳,廖家根本不把她當人看,你說說牲口都有歇氣的時候,招花操持廖家這麼多年,生養了四個孩子,歇口氣怎麼的?”
看著羅招花埋頭拔草,黃桂香一向不同情人,眼下也不由心痛道:“況且招花還生了病。”
“生病?甚麼病?”江梨扭頭去看,可惜人被提出來潑菜的尿桶擋住根本看不清。
黃桂香湊過來低著聲眼睛到處看,生怕說出來的話會被別人聽了去:“前幾個月我在茅房碰見招花,看見她小解的時候有東西從屁股掉出來,我猜著應該是生了大病。”
島上的人家幾乎沒有裝廁所,家家戶戶都要去集體茅廁,上廁所碰見一兩個熟人也不是甚麼新鮮事。
江梨聞言,皺了皺眉,心底很快就有對應的病症。
子宮脫垂。
導致患病的最核心原因,一般是分娩所導致的盆底組織損傷。
輕度就已經會影響排便,如果已經會掉落出來應該是個重症。一旦到了重症,子宮會經常脫出體外,日常生活中,如果患者勞作行走,脫出到體外的子|宮|頸還會與會|陰|部面板會發生摩擦,會極大機率導致出血或感染。
羅招花年齡擺在這,病程時間應該很長,出血和感染應該不是甚麼新鮮事,江梨作為醫生,根本無法想象羅招花平時心理上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桂香嬸,你讓她去衛生院看看。”
“說了,哪能不說。從前衛生院都是男醫生,都不好意思去,我就說男醫生也得去看,總比一直掉外邊強。”黃桂香氣得很,“反倒是廖茂不讓,家裡錢都抓他那,他不同意,招花哪來的錢?”
江梨氣的深深吸一口氣,白皙的小臉都被怒色染紅,好不容易等心情平復下來:“讓招花嬸有空上船來找我看,我不收錢。”
黃桂香抿了抿唇:“是個法子,我做完事就去和她說。”
這事告一段落,江梨又問了山的事。
黃桂香想了想:“可以去翠岱山,那是島上最高的山,就是不要進太深,早些年聽人說山上有黑熊。”
“黑熊?”江梨瞪大清澈的眼睛,那可是能一巴掌一個的存在。
她還只在現代的動物園看過黑熊。
見江梨害怕,黃桂香又安撫,“別怕,也是十多年前聽人說起這麼一嘴,山上還組織過幾次民兵去除害,現在應該是沒了這事。不過該得小心,還是得小心,千萬不要太進去。”
翠岱山是白沙島最高最大的山,山上每年都會結滿野果,屬於紅旗公社,他們每年都會組織人上山採摘,摘下後就是家家戶戶平分,在困難年代能有這麼大的甜頭,可把其他公社的人羨慕壞了。
“許多山路都已經被人走平坦,只要不進太深,一般都沒問題。”
接下來,黃桂香就把進山的路線告知江梨,江梨出了名沒有方向感,聽得稀裡糊塗,倒是江嘉運時不時問兩句,最終點了個頭:“好,幾個路口我都已經記下來,知道怎麼上去了。”
江梨默默拍了拍江嘉運的肩膀。
山路十八彎都能記得住。
“好樣的,上山就靠你了。”
小滿抱著小鐵罐,見哥哥得了誇獎,歪了歪頭,小手拍了拍腦袋:“姐姐,我也寄下啦~”
江梨彎腰捏了捏小滿的臉蛋,眉眼彎起來:“這樣呀,小滿也很棒噢~”
小滿小臉被誇的紅彤彤的,就像是一顆成熟的小蘋果。
黃桂香這才想起還有個小滿,呀了一聲,就把小滿抱起來:“小梨你帶著嘉運去,小滿太小,山上都是刺免得遭罪。”
“好,就是要麻煩桂香嬸。我剛還在愁要怎麼安排小滿。”江梨笑眯眯的,“等會要是在山上發現甚麼好東西,就拿來給你。”
黃桂香心底暖暖的,緊緊抱著小滿:“桂香嬸甚麼都不缺,你們要真是找著好東西就自個留著,拿去換錢都行,可別浪費在我身上。”
黃桂香心底清楚,江家眼下全要靠著江梨,半大閨女要帶兩孩子,正是困難時期。要還是個人,哪能要他們的東西。
江梨從黃桂香家出來,直接奔了一趟供銷社。船屋很多東西都沒有,要上山還是得先買裝備,能背藥的竹簍、能挖草藥的小鋤頭,等裝備買齊全就出了供銷社。
出供銷社大門時,日頭正烈。
江梨把大草帽按下,沒注意到同樣有個戴著破舊草帽的農婦和她擦肩而過。
羅招花進了供銷社,東看看西看看,最後站在副食品的櫃檯怯怯懦懦掏出票:“售貨員同志,請給我稱點紅糖,還有,乾淨的剪子在哪能買?”
……
翠岱山在白沙島的中部地區,那邊全是山路,水路不通,江梨買完東西就跟著江嘉運找了輛牛車。
開牛車的是生產大隊的廖老頭,在隊裡負責飼養、照料隊裡的耕牛,平時沒事就幫著大隊送送東西。
江嘉運進了破舊的小屋,從衣兜掏出一根不知從哪得來的煙,遞了過去:“廖阿公,我們要去翠岱山。”
廖老頭正搬化肥上牛車,瞧見煙,笑著接過:“嘉運啊,有陣時間沒見過了。”
少年偷偷瞥了眼江梨:“我回校了。”
“嚯,讀書!讀書好啊,讀書有出息嘞。”說著,廖老頭不動聲色的掃了江梨一眼,“這就是你的親姐姐?”
江梨微笑:“阿公好。”
“好好。”廖老頭扛著最後一包化肥扔上牛車,拿著鞭子跳上駕駛位,掏出火柴點著煙就抽了起來,“你們也是運氣好哦,正好我要去給紅旗公社送化肥,再晚點,你們就碰不上我。”
江梨識趣,從口袋拿了幾顆大白兔奶糖遞過去:“路程遠,阿公你口裡沒味的時候,可以拿著嚐嚐。”
廖老頭看著糖笑了笑,推回來:“你這女同志,把我老阿公當啥?我就是說說,不是問你要東西。”
說著,他拍了拍特意空出的位置,木板震的響。
瞧著江梨懂事,廖老頭望了眼天色,說:“上來吧,不過你們忙完不一定有車,這樣,六點,我在紅旗公社門口等你們,要是等到,就一起回。”
江梨眉眼一彎,揹著藥簍腿腳麻利的爬上了車:“謝謝廖阿公。”
“謝啥,坐穩咯。”廖老頭等同樣揹著藥簍的江嘉運上來,叼著煙拿起鞭子一揮,牛就跑了起來。
過了兩個鐘頭,總算到了翠岱山的山腳。
江梨揹著藥簍下馬車,又謝了一遍廖老頭。
廖老頭喜歡江家這個新閨女,不像從前那個江曉曉,見面都不給人一張好臉,樂呵道:“六點,可不要記錯時間咯。”
江梨點頭:“記住了。”
目送牛車離開,江梨就要往山上走,忽然胳膊肘被推了推。
江梨側頭。
江嘉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有四輪。”
江梨望過去,一輛灰撲撲的軍綠色吉普車停在一棵參天大樹下,也不知道停了多久,她目光從車頂躍上蔥鬱的樹冠,扯了扯肩上藥簍的麻繩。
“應該是有人比我們先進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