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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合一

2026-05-19 作者:陳年奶泡

第33章 第33章 三合一

這……

這就保住胎了?

外邊等著的人都錯愕起來, 她們看著失神落魄的宋華,再看看提著藥箱明顯年歲更小的江梨。

經驗豐富的宋醫生使了無數法子都無濟於事。

結果,衛生院來的名不經傳小醫生,不到一刻鐘就保下了孩子?

要知道, 那衛生院裡頭除了鍾榆是正兒八經的醫生, 其他都是濫竽充數的蹩腳醫生啊。

宋華臉色恍惚。

明明上一刻鐘, 她還在逼孟衛國打胎。

怎麼一眨眼……孩子就被保了下來?

何彩英開始送到醫院,整個人痛苦的不行, 可眼下, 不僅氣息平穩、氣色好轉,還有力氣喝水。

宋華清楚。

這是已經脫離危險, 胎兒情況已然穩定。

就在人要被推進病房時,宋華急忙出聲:“等等!”

孟衛國不滿, 皺眉:“怎麼回事?”

妻兒脫離危險,這一刻孟衛國放下所有不安,久經戰場的凌人氣勢再度散發,冰冷的寒意讓宋華不禁打了個抖。

“衛國, 暫時先不能去病房。這醫生你不熟悉, 我也不認識,她說治好就治好了?萬一彩英進病房大出血怎麼辦?”

宋華的話語多少讓人不舒服。

何彩英不願意么兒的救命恩人寒心,不願意去:“宋醫生, 我身體真的已經沒有問題。小江醫生很有能力, 當初我自己都不知道懷孕, 就是小江醫生看出來的,如果沒有小江醫生,我孩子早就已經保不住。”

“彩英。”宋華勉強笑了笑,“這是軍區醫院, 出任何問題我都需要負責,還是得謹慎些。”

何彩英一股氣堵在心底,氣的的厲害。

現在就是出事要負責。

怎麼要做刮宮手術的時候不說?

她孩子明明能救下來!

要不是庸醫這個詞出來回影響軍區內部團結,何彩英真的像好好罵一頓。

爭執下,孟衛國望向提要藥箱的人:“江醫生,你認為還有無必要再檢查?”

宋華眼底的不服氣顯而易見,好在何彩英的臉色已經好了許多。

江梨望向宋華:“胎反正我已經保了下來,檢查你想做就做,這是你們的醫院,我沒有意見。”

宋華重新帶上口罩,帶著人去了檢查部門。

手術室很快被清空。

細碎的光點灑下,女孩穿著白大褂,長髮就隨便在腦後綁了個發揪,年歲瞧著很小,一個人進了軍區醫院,面對軍醫面對孟衛國這個司令卻沒有一點懼意。

江梨放下藥箱,左手插在大褂的衣兜,找了個地方坐下。

孟衛國沉聲問:“多大了?”

江梨回:“十九。”

“十九?”孟衛國眸光一震,放從前,十九歲還沒大學畢業。

江梨卻已經隻身一人來到白沙島,還當上了衛生院的醫生。

連號稱醫療裝置先進的軍區醫院都保不住的么兒,江梨卻能保住,小小年紀就有如此心境,是個能成大事的。

開始彩英暗示想要去江家送雞蛋。

孟衛國心底異常擔憂。

江家成份敏感,若讓人發現大作文章可能會影響到軍區穩定。

可他清楚自家媳婦的性子,一旦決定要做的事情,就必須要做到。

何彩英到了島上這麼些年,因為司令夫人的身份,一直不能和家屬院的軍嫂真正打成一片,平日除了在學校教書,放了假除了帶著心思想要上門攀關係的軍嫂,沒有一個真正朋友,江梨是個例外。

媳婦果然有看人的眼光。

孟衛國沉聲說:“江同志,非常感謝這次的出手相助。你不清楚,這一胎如果保不住,對彩英意味著甚麼。”

“彩英曾有一弟弟,年幼時因她照看不周陰差陽錯掉進了池塘淹死。如果么兒也這麼死在腹中,彩英這輩子都會走不出來,她一定會怨恨責怪自己。”

孟衛國已經有了三個孩子,說句心底話這個就算保不住,也不會多難受。

可何彩英會難受,他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何彩英才漸漸沒將幼弟的死擔在肩上。

孟衛國不想再看見何彩英重蹈覆轍。

江梨這才明白,為甚麼何彩英已經有三個娃,還是是高齡產婦,還要堅持要保下孩子。

想了想,她還是將何彩英的情況說出,“何大姐的身體狀況並不好,她生了三個孩子,第一次生娃的時候是不是有過大出血?”

孟衛國驚訝,他沒想到江梨竟然連這也能看出來,點了頭:“當年彩英還沒隨軍,生保家的時候難產大出血,後面好險才搶回一條命。”

江梨:“那就沒錯了,大出血後,何大姐的身子就已經虧空見了底,一直沒有補回來。”

孟衛國不解:“沒補回來?這就奇怪了。彩英來軍區以後,我總想著弄些好東西給她吃,怎麼會沒補回來?”

江梨解釋:“如果要補,當年大出血就要及時調理補進,等虧空多年再去刻意補,也沒正規的調理的藥方,當然就補不進。”

孟衛國皺起眉:“如果還調理不好,彩英會發生甚麼?”

江梨遲疑了下:“難產。”

孟衛國聽到難產兩個字心就慌的厲害,當年何彩英難產大出血,醫院的電話打到軍區,他手軟的連話筒都拿不穩。

相對比流產,明顯難產更加兇險。

“那就不要了,我去和他們說。”

孟衛國抬腳就要往檢查室走。

江梨:“如果流產,以她現在身體的情況也會大出血,你們止不住的。”

孟衛國的腳硬生生停了下來:“江同志,你說該怎麼保住她們母子二人?”

江梨抬眸:“我留在這,就是為了這個。”

不然早在宋華非要送人去做檢查時,她就已經離開。

孟衛國繃緊的弦總算松下:“江同志,請不要將這事告訴彩英。”

何彩英是六年級的班主任,教學壓力大,如果得知以後會難產的事,想必心底壓力會更大。

江梨答應下來。

又過了一段時間,檢查總算結束。

宋華看著報告單,神情異常複雜。

所有的檢查都表明,何彩英的胎兒都已經安全。

這……這怎麼可能?

中醫不是舊物糟粕麼?宋華曾見過號稱神醫的中醫往藥材裡頭摻西藥粉,怎麼關鍵上比西醫作用還要大?

等何彩英被安排進病房。

江梨提著藥箱跟進,見宋華神情複雜的擋在門口:“麻煩讓一讓。”

何彩英也在病床上喊:“妹子,你快進來。”

宋華見病房內孟衛國煮了碗紅糖雞蛋在給何彩英喂,心就好像被一根根針扎似的難受的緊,匆忙出了病房。

她發現保不下胎的時候,心底其實舒了口氣。

何彩英實在太過幸福,她和孟衛國生了三個孩子,從來沒受過苦難的折磨,讓她掉個孩子怎麼了?

可是這種陰暗的想法,宋華不敢讓任何人知道。

幹部病房是個單人間,藍色的布簾蓋著窗戶桌上放著一瓶花。

何彩英喝著紅糖糖水,見江梨進來,連忙將剝了殼的雞蛋塞給她,“大妹子,我這事害你受了大累,快吃個雞蛋補補。”

江梨沒接雞蛋,眉眼彎著又握上何彩英的腕脈:“彩英姐,你剛剛才保下孩子得多吃點有營養的,平時沒事不要幹太重的活,掃地拖地這事能不幹就不幹。”

何彩英收起雞蛋,為難起來:“不幹活怎麼行,我們家孩子淘氣,天天都得收拾。”

“你擔心這做甚麼。”孟衛國舀了勺紅糖水餵過去,“生下么兒前,家裡活都我幹。”

何彩英不贊同,白了他一眼:“你軍務不是忙?”

孟衛國又舀了勺,“這不是你懷了么兒?”

“就說你不會心疼人,還得我懷孩子你才知道搭把手。”

孟衛國不認同:“哪找的理?從前三孩子的功課誰在看?”

“好了好,說不過你。”

江梨瞧著恩愛的夫妻也沒有多留,她給何彩英診好脈,寫了調理的藥方單交給孟衛國:“藥裡頭的熟地黃要先浸泡三小時熬煮才能出藥效,一日兩頓,先喝兩個星期,喝完去衛生院找我複診。”

孟衛國仔細把藥方單收好:“江同志,這回真是麻煩你了,診金。”

江梨打斷:“診金送到醫院。”

江梨是從醫院出來的,診金要入公賬,再者這個年頭私收診金違法,她不想讓人捉到任何把柄。

孟衛國身居高位多年,早已練就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此刻卻罕見地怔了一瞬。

這麼小的女同志不僅醫術手段高明,還如此分得清大是大非。

若換做旁人救了司令的夫人,早就張口等著要好處,江梨卻沒有任何暗示的舉動,非但沒有暗示,甚至連診金都不私收。

孟衛國目光如炬,沉沉落在江梨臉上,彷彿要穿透皮囊,掂量出眼前這人究竟幾分真心。

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江同志,孟家欠你一條命。以後不論你需要甚麼,只要不違背原則,我都盡力辦。”

站在旁邊的警衛員狠狠一個激靈,不敢相信的看向孟司令。

孟司令出了名的鐵面無私,從來不偏袒任何一人,這麼多年了,他甚麼時候見孟司令給過個人承諾?

江醫生是頭一個。

-

衛生院剛剛吃過晚飯,幾人都聚在院門口。

鍾蓉蓉帶著小滿坐在臺階上,拿著勺子要餵飯。

小滿看著遞過來的勺子,晃了晃腦袋,小揪揪跟著也晃起來:“不要,不要,小滿要寄幾吃飯。”

說著,小滿肉呼呼弓成C字刑的身子直了起來,“小滿長大啦,還有手手,小滿可以寄幾吃。”

小滿的奶聲奶氣成功逗笑了幾人。

鍾蓉蓉狀似失望的大嘆氣,把碗給了小滿:“唉,蓉蓉姐好難過哦,想要喂小滿吃飯,小滿不要。姐姐想要被餵飯都沒人喂呢。”

小滿在醫院呆了一天,已經和醫院的人混的滾瓜爛熟,鍾蓉蓉總會抓著空蕩去逗逗小滿。

小滿很喜歡鐘蓉蓉,聽見難過,兩雙肉呼呼的手重重放下碗,把放在旁側畫著年華娃娃的小鐵罐拿起來搖了搖,短短的手指緊緊扒著小蓋子用力一揭,從裡抓出兩顆糖,猶豫了下,把其中一顆椰子糖放了回去。

小滿圓溜溜的眼珠明顯升起了不捨的情緒,快速把糖放在鍾蓉蓉的手心,強忍不捨扭頭:“不難過,吃糖糖,開開心。”

大家都看小滿抱了一天的鐵罐,也沒見小滿揭開蓋,現在才知道是糖。

鍾蓉蓉盯著糖紙上畫著的白兔,瞪大眼睛大呼:“大白兔!小滿也太大方了吧,我從前一年還不知能不能吃上一顆。”

小滿仔細蓋好鐵罐蓋,貼著身側放,扭腰抱起碗拿著長長的筷子,圓溜溜的眼睛望向眼巴巴的看著她的幾個大人,好脾氣的說:“小滿沒有糖了喲。”

其實還有糖啦。

但是鴿鴿說,姐姐買的糖果都很貴,吃一顆少一顆。

蓉姐姐對她好,還要給她餵飯,她也是看在蓉蓉姐姐難過的份上才給的糖,小滿寄幾都捨不得吃呢。

想到這點,小滿小臉異常嚴肅,認真教訓鍾蓉蓉:“吃了糖,不許再難過過,費糖。”

哈哈哈哈。

衛生院又是一大陣笑聲。

林念春要去搶鍾蓉蓉的糖:“不像話,小孩的糖也要。”

鍾蓉蓉身姿矯健,一個側閃站了起來躲過了林同志的強盜手,轉身吐舌頭:“略略略,小滿喜歡我才送我糖,你有本事也讓她喜歡你啊。”

林念春氣的緊,鍾蓉蓉跑的快追又追不上,扭頭一看,小滿已經坐在臺階上乖乖的握著長筷子扒飯。

島上不少三歲小孩還要餵飯,有些連筷子都不會拿,小滿卻已經拿筷子吃了很好。

林念春眼眶一酸:“江家孩子養的真好,就是小滿媽媽去的太早了。”

都說窮人孩子早當家,可不就是麼?

三歲的孩子就已經這麼懂事。

江梨才十九歲,肩上就已經要擔起兩弟妹這麼重的單子,她可怎麼活喲。

章鴻福站臺階上正抽旱菸提神,見小滿在吃飯,他停下把旱菸槍在牆上敲了敲,滅了煙嘆息:“都是好孩子,就是命不好。”

說完,章鴻福又問:“鍾院長,這軍區醫院擺的甚麼鴻門宴,小梨這都去了多久,怎麼還沒見回?”

鍾榆目光也緊緊盯著路口,盯了許久還沒見到該出現的吉普車,煩惱:“我哪知道,小江醫生就說去救人,你說說軍區醫療裝置先進,醫生都比我們這多好幾個,要她去救甚麼人。”

鍾榆懷疑軍區醫院是打聽到江梨解毒湯藥得事,找個理由將人哐過去,想無痛騙藥方。

就說軍區醫院那邊幾百年不登一次門,平日沒事還老愛喊他們過去說教,能憋甚麼好事。

想騙藥方不給錢,他們在想屁吃!

等江同志回來,他可得提前教教她怎麼套錢出來!

正說著呢。

高大威猛的吉普車就搖搖晃晃踩著坑開了進來,車身緩緩停下,車門開啟,江梨提藥箱下了車。

章鴻福眼睛一亮:“小梨,事怎麼樣?”

江梨見大家都在等她,尤其看見小滿碗一放就撲過來,眉眼彎了彎:“辦好了,人沒有危險。”

鍾榆疑惑:“真是救人?”

“嗯,滑胎了,打了好多西藥針都沒用。”江梨先把藥箱放回診室,幾個人跟在後邊問。

鍾榆沒想到真是救人,覺得稀奇,跟在後邊追問:“救的誰啊?”

江梨不太清楚孟衛國的職務,看向警衛員。

警衛員遞出診金:“是我們的司令員夫人。”

司令員夫人!!!

那可是塊大肥肉!

鍾榆眼睛猛得睜大,接過診金將警衛員從頭至腳盯了一遍,他壓根沒想到江梨救的人來頭會有這麼大,激動道:“你們軍區要不要能解蛇毒的藥方?我看你們常年四季也沒少被咬,回去告訴孟司令,價格可不便宜啊,你們回去打完申請得帶著錢來。”

警衛員:???

啥蛇毒?

等等,解蛇毒可以不用血清了?!!

*

因孟司令的交代,吉普車在衛生院接到人直接就回了港口。

軍綠色吉普碾過曬鹽場旁的石子路,車廂在鹽垛間顛簸著,車窗框住一片粼粼波光——遠處漁船正扯著滿帆歸航,桅杆上晾著的漁網還在滴水。不少經過的人扛著鋤頭都好奇觀望著,黃桂香自然也在裡頭。

他們大隊位置靠海,離駐守的軍區很近,平常有個軍用卡車經過也不稀奇。稀奇就稀奇在,這輛軍車的車牌一瞅就少見,瞧著樣式還是個大首長的車。

黃桂香扛著鋤頭戴著草帽,脖上橫掛了條毛巾,瞅著吉普越開越遠嘀咕:“這破天荒的,領導得車怎麼開了出來?”

苗翠蘭和旁人在八卦:“瞅見沒,車後頭坐了個年輕的女同志。我侄子就在部隊裡當兵,他說過,凡是在部隊能當上領導的,就沒一個年輕人,全都要靠資歷和軍功一步步爬上去。那女同志這麼年輕,搞不好就是某位首長的破鞋。”

這人也唏噓:“不會吧?不過領導找破鞋也不是甚麼稀奇事,紅星公社的書記不也找了個,把自家老黃臉婆丟在家,他倒好天天在公社濃情蜜意。”

“可不就是,呸,都怪這些不正經的仗著年輕就勾引其他家得男人。要我說啊,都沒好下場。”苗翠蘭吐了唾沫。

黃桂香越聽越不入耳:“苗翠蘭,沒憑沒據的事也被你說的有鼻子有眼,哪隻眼睛看見車上坐著女同志?我怎麼沒看見?你看見了?”

剛開始和苗翠蘭嚼耳根的人搖搖頭:“沒……我沒看見。”

“嘚見沒,人沒看見。”黃桂香冷笑,“我也沒看見,不知道苗翠蘭這眼睛怎麼的,一天天別人看不見的事都得讓她看見。”

苗翠蘭平時就愛嚼東家長西家短,被這麼一段陰陽,臉上青白交加:“你沒看見是你瞎,我一雙眼睛瞅得明明白白,那軍車後座就是坐了個年輕的女同志,只不過四個輪跑的太快,沒瞅清楚。”

一行人轉了個彎。

苗翠蘭看見早已絕塵而去的吉普車,此時已經穩穩當當停在了港口,車上下來容貌絕麗的女同志一轉身,不是江梨是誰?

苗翠蘭也沒想到,這車上的人是江梨,可表面上還是不服輸,硬氣的說:“就說車後頭坐了個女同志。黃桂香,你仔細認認,這不就是前兩天給你送香煎鮁魚的江梨?我就說……”

砰的一聲。

黃桂香扛著鋤頭轉身,只聽見苗翠蘭慘叫一聲,眾人看去,只見苗翠蘭捂著被鋤頭砸出的鼻血,指縫流了一手。

黃桂香其實就是故意的,還特意加重了力道。

可外人看不出來啊,只以為是苗翠蘭不小心撞了上來。

苗翠蘭氣的渾身發抖,鞋子一脫就想和黃桂香打架,好歹被其他人攔了下來。

旁人說:“行了,桂香也不是故意的,道個歉就完事了。”

“憑甚麼道歉,誰讓她離我鋤頭那麼近,活該。”黃桂香壓根不打算道歉,放下鋤頭又涼涼說:“再說了,要我道歉,她剛剛不知道車上坐的誰,就亂編排人,是不是更應該道歉?”

苗翠蘭氣的半死:“講講的事,我幹甚麼道歉!”

黃桂香臉色冷了下來,“小梨現在可是衛生院的醫生,她能坐首長的車回來,保不準就是她救了人首長一命。苗翠蘭,你再敢亂嚼舌根,小心,我拔了你的舌頭!”

苗翠蘭平時在大隊就潑辣慣了,狗來了都能罵上兩句,可就是不敢和黃桂香動真的。

因為黃桂香是真的會動手。

“黃桂香!”苗翠蘭面紅耳赤厲叫,就好像心事完全被人戳中,“誰知道江梨怎麼進的醫院!嚴奉干那麼久醫生,他都沒進,憑甚麼江梨一來島上就能進去!”

苗翠蘭原本想借個話頭,讓大家都往不好的方面猜猜。

誰知。

嚴奉剛乾完工回來,聽見苗翠蘭的話嚇一大跳,趕緊放下鋤頭:“大家別誤會,我就是跟著其他隊上的人去省城上了兩天赤腳醫生的課,平時在農田勞作,萬一有個受傷的情況,我能及時給大家包紮,至於進衛生院……哪夠格啊。”

黃桂香緊握著鋤頭,忍著想要撕爛苗翠蘭嘴的衝動:“嘴巴這麼臭,我看你們家菜田長不起來,就是你把糞水都喝咯!”

苗翠蘭沒想到幫著嚴奉說話,竟然還被拆了臺,又被罵嘴髒,一口氣被堵著心口上不去也下不來,氣的只能乾瞪眼。

她們家菜田不長,是因為她懶!哪裡是因為她喝甚麼糞水!

黃桂香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人毀了江梨的名聲:“我聽小梨說過,她從小就跟著北城的爺爺學醫,能耐大著,哪是一般的赤腳大夫就能比得上?你們那天沒看見,人可是鍾院長親自請的,能讓鍾院長親自彎腰感謝的人,你們自己掂量掂量。”

“再有,這輛車你們甚麼時候見過?”

突然有個人說:“那輛軍車,我好像見過一次,有回車上下來的人,那些士兵都叫他司令。”

司令!

這還了得,那可是軍區最大的官!

苗翠蘭臉色一白,鋤頭不小心哐噹一聲砸沙土裡,砸出了個大坑。

她甚至不再捂著流血的鼻子,任由鮮血糊了一臉。

乖乖。

江梨竟然有這麼大能耐,能讓司令的車親自送回來?

她後怕的趕緊抬眼打量一眼四周,生怕自己剛剛的那番胡謅話,傳進了江梨耳朵。

-

江梨牽著小滿下了車,等大個的吉普車駛離,她才望見不遠處圍起來一團人,收回目光,牽著小滿上了船,眉眼彎起:“走咯,我們到家啦。”

厚重的船屋隨著踩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江嘉運剛從屋內出來,拿著塊鋸好的木板,他放學已經好幾個小時,回來就挑著水桶去隊上的水井打水,過程中,褲腳被水桶濺出來的水打溼,就全部捲起來,露出兩隻乾瘦筆直的腿。

因今早在學校打架的事,江嘉運多少有點不好意思,目光對上江梨,又匆匆瞥開往地上搜尋著:“吃過飯沒?”

“小滿在衛生院吃過,我還沒。”江梨拍拍小滿,讓小滿進去玩,跟著江嘉運在甲板靠邊的位置停下,這才明白拿塊木板要做甚麼。

甲板有好幾處木板翹了起來,有一處甚至直接斷裂,只剩下半截鋸齒的木板連在甲床上。

江嘉運把鋸好的木板放在空缺的地方,隔遠看了看,木板有色差,斷了的那塊漆著紅漆,拼了半塊還溼漉漉的原木,怎麼看怎麼滑稽。

江梨想問難道不覺得醜嗎?

江嘉運卻好像不覺得,木板放好位置就從褲兜掏出幾枚螺絲釘,揮著大磚頭砰砰砰的砸個大響,裝好斷裂的木板,接下來又把幾塊翹起來的修補好。

“之前的那塊木頭呢?”

江嘉運認真捶著釘子,握著磚頭的手已經被力度震紅,沒抬頭:“被風吹走了。”

江梨詫異,眨了眨眼:“被風?啊?木板這麼重也能吹走?”

話音剛落,一陣大風夾雜著暖意吹來,江梨拿著的木板差點就被風帶走。

江梨:……

好吧,這風再大點,吹木板算甚麼,吹她都不是問題。

海風將江嘉運頭髮吹起,衣裳灌風獵獵作響,抬起頭。

少年的眸底隱隱藏著擔憂。

“海上的風已經越來越大。”

海島已經步入四月尾,進入五月海風會越來越大,六七八月臺風會接連登入海島,到那個時候,船屋不能再住人,如果遇見特大臺風,搞不好船屋還會被大風捲入海底。

島上的居民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都會提前防災害。

江嘉運小心翼翼看向江梨,想要問她是不是要走,要回首都,畢竟颱風太可怕,前幾年那場特大臺風死了好多人,其中還有他的父親。

江梨哪裡能看不懂小孩的眼神,她拿著磚頭將剩下兩塊的木板釘緊,釘好後,起身拍拍手:“走,我做飯去。”

晚飯吃的簡單。

丁隊長送的海螺已經養的非常乾淨,江梨把桶裡的海水倒掉,海螺撈起來煮熟,喊上江嘉運一起把肉挑出來,去掉內臟留下能吃的肉又原封不動的塞回海螺殼。

小滿不懂,蹲在旁邊支著下巴:“姐姐,為森麼肉肉挑出來又要塞回去哇?”

江梨把裝好肉的海螺碼在碟子上,上輩子她喜歡吃螺肉,就研究了很多吃法,海螺涼拌後好吃又開胃。

江梨衝小滿眨了眨眼睛:“等下你就知道啦!”

“嗯嗯!”小滿起身,小小的身子提著水桶往屋內衝,放好後又拖著個比人還高的掃帚出來。

船屋後邊的小甲板上全是處理出來的內臟垃圾,腥臭無比,不少海鷗尋著味道來,圍著垃圾打轉。

小小的人兒拿著掃帚努力的掃,白嫩的小臉使著勁憋得通紅,掃兩下就揚起肉嘟嘟的小手驅趕海鷗,奶聲奶氣:“別瓷,不乾淨,會拉肚子!”

連線著甲板的小廚房已經燒上火。

江梨炒好兩個菜,最後才放油下鍋做涼拌海螺的碼子,依次先加入蔥薑蒜末,因著小滿和嘉運吃不了太辣,辣椒只放了一點提提味。

等料汁做好後,直接把海螺倒鍋裡浸泡。

她從壁櫃拿出兩個碗,一大一小,還有個飯盒,大的裝好海螺讓燒火的江嘉運端出去,小的則放進菜籃。

最後,江梨又把飯盒裝滿,交給江嘉運,並把賀宜昌想要收學生的事說了一遍。

江嘉運得知賀宜昌願意收他做學生,眉間的喜色怎麼也掩不住。

飯菜上了桌,江梨也把在努力掃地的小滿抱了進來,海螺肉太有嚼勁,江梨為了讓螺肉軟爛,用鍋煮了很久很久,挑了一顆讓小滿嗦。

小滿嗦了後,圓溜溜的眼睛瞬間瞪大:“好好次!姐姐我還要!”

涼拌海螺因著燈光泛著好看的光澤,香噴噴的味道更是令人食慾大動。

江嘉運也迫不及待夾了顆海螺一嗦,飽滿的螺肉夾雜著調料的清香充斥口腔。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江梨:“真的好吃。”

江梨笑了起來,她做的菜,她能不知道好吃嗎?

江嘉運沒一會兒就吃了大半碗的海螺,實在是太好吃了,他在海島長大,當地人一般都看不太上海螺,因為難處理肉還少,頂多就是拿著燉個湯,還沒見過海螺還能夠涼拌著吃。

味道真絕,江嘉運恨不得連海螺碟都給舔乾淨!

倒是江小滿吃了兩三顆海螺,就捂著腮幫子,委委屈屈:“姐姐,我後牙疼。”

這是太有嚼勁,牙床給咬痛了。

好在小滿在衛生院就已經吃過一大碗飯,她也不擔心小滿餓肚子,起身把小滿抱下飯桌:“那就不吃啦,等小滿再長大一點,姐姐再給小滿做涼拌海螺好不好?”

小滿捂著腮幫點點頭:“姐姐做的海螺好吃,是牙牙不乖。”

江梨拿手帕給小滿擦乾淨臉,心底暖的厲害。

誰家小朋友能給這麼強的情緒價值,誰能?

江家的小孩真的一點也不難養啊。

吃完飯,江嘉運去醫院送飯,江梨收拾完衛生拎著海螺牽著小滿就去了桂香嬸家。

船屋就在水上,空氣黏膩潮溼,不開窗通風就回潮,開窗通風被子就一股鹹腥味,鐵皮床也好硬。

江梨連睡幾天已經有些受不了,錘了錘腰:“桂香嬸,你看我重新把老宅的房子撿起來,該去哪裡找人手?”

她算過了,眼下人工不貴。

建完房,口袋還能剩下千多塊,現在也還在上班每個月都有工資,鍾院長說加上各種福利政策,一個月能有個四十塊錢,已經完全足夠她們三個人開銷,用的省點還能存下不少。

黃桂香接過海螺,還沒來得及誇海螺搞的好,就愣住:“想……想建房啊。”

黃桂香臉上升起難色,“也不知道隊長拿著的指標還夠不夠,我記得大隊今年統共就兩指標,全派完咯。”

“指標?甚麼指標?”江梨懵住,她只知道買米買菜要用糧票,怎麼建房也要有指標,不是自己的地想建就建?

“自己的地確實想建就能建,除了要錢,不還得要水泥磚頭?”黃桂香知道江梨剛從省城過來,從前住的都是分配房不懂自建房的政策,慢慢解釋,“眼下的水泥磚頭都是定量的,上頭下給公社的指標本就不多,還要分給各個大隊,到頭就更少。拿到指標,你才可以去購買水泥磚頭,沒有指標那可買不到嘞。”

江梨人都傻了。

不是,她錢都揣來了,說這個?

黃桂香從菜籃把海螺端出來,聞著噴香的海螺咽咽口水,這島上能把海螺都做的這麼色香味俱全的還有誰?

江梨就是頭一個。

黃桂香不捨得移開視線,把海螺鎖進壁櫥,轉身又從小房間拿出鐵皮手電筒,開關推上去黃色的燈就這麼照了出來。

“走,我帶你去隊長家走一趟。”

大隊長餘永福的家住的不遠,離黃桂香只有十多分鐘的腳程,兩人帶著小滿一會就到了地。

“餘隊長,餘隊長在屋嗎?”

漆黑的夜色中,堂屋的燈亮了起來,沒多久吱呀一聲,一個平頭的男人叼著根菸披了件薄杉開啟門,見到黃桂香帶著個年輕的女同志過來,愣住,轉身進屋。

“天天在屋,怎不在。”

“自從你選上隊長,整天忙,我哪識得咯。”黃桂香提著一菜籃牛皮菜進了屋,放到桌上,“地裡長得多,給你摘點送來,你們家沒種吧?試試口味。”

現在家家戶戶都允許有少量自留地,種點菜不是甚麼稀奇事。

餘永福目光看向江梨還有小滿,叼著煙在堂屋主座坐下:“說吧,這麼晚都要上來,找我作甚麼?”

黃桂香拉了拉江梨,笑呵呵道:“餘隊長,這是建華的親女。”

江建華。

餘永福愣住,望向江梨的臉久久未動,良久,他移開目光,慚愧說:“我知道。”

早在江梨上島,他就收到了訊息。

他和江建華是一起長大的好兄弟,後來江家出了事,餘永福被逼著和江家劃清界限,自從不敢聯絡。

江曉曉拿走江家所有錢財北上,江家倆孩子眼看活不下去,他不能把人接回餘家,就偷偷給江嘉運塞了一筆私房錢。

江嘉運是個懂事的,怕連累餘家,這事誰都不知道。

黃桂香將事情說了一遍。

江梨眉眼彎了彎,笑容淺淺浮上來:“餘伯伯,颱風季眼瞅著要來,我家房子塌了要還是不重建,我和弟弟妹妹怕是沒有地方住。”

餘永福眉頭緊鎖,事情不太好辦:“每年隊上都有兩個建房指標,今年的早已經投票出去。江家要建房最快也要明年。”

他沒說的是,大隊上還有兩三戶人家排隊等指標。

大隊上很多人建房子當年都是用的黃土充數,不夠材料,大風一刮,屋子就搖搖欲墜,如今日子稍微好過些,哪個不是再等指標要夠材料把房子建的更好?

江梨才回來沒多久,加上家中沒一個大人,論排隊時間都不夠那幾戶人家時間長,也沒那幾戶得人心哪裡能搶過。

黃桂香也懂這個理,她帶江梨來就是想讓餘永福再想想辦法:“餘隊長,我們當年誰家沒個船屋?常年四季住著,潮溼不說,面板到處發癢,日子慢慢好過了,誰還住上頭去。你就給想想辦法。”

餘永福狠狠吸一口煙:“明年,我明年想辦法都一定給你指標。至於颱風,你們別怕,政府每年都會安排防風救災,我到時候一定把你們三姐弟安排好。”

妥了。

黃桂香等到這話,徹底放下心來。

江梨知道指標吃香,餘永福給了擔保肯定也是冒了風險,得知如果颱風來臨也會安排住的地方,雖然遺憾,但也明白已經是最好的法子。

再等等吧,等到明年,她就能帶上小滿和嘉運住上新房子。

江梨道了謝起身離開。

臨出門,餘永福喊住她,忍了半天嚥下喉嚨的酸澀:“囡囡,好好的帶著弟弟妹妹,有困難就來找餘伯伯。”

江梨嗯了聲。

等走遠,就聽見餘家傳出爭吵聲,高昂的女聲尖酸刻薄。

“餘永福,剛剛黃桂香帶來那女的是不是江家人?”

“我不是要你離他們遠點?全部都是討債鬼,被纏上你隊長還要不要當!”

夜色下,黃桂香嘆氣:“餘隊長也挺難,他媳婦出了名的難纏。”

江梨若有所思。

餘永福心懷愧疚,她不怪他,當年人人難以自保。

至少。

餘永福現在還願意承受罵名,開後門給江家留一個建房指標。

等江梨再回到港口,岸上圍了一圈人,她們各個提著禮物七嘴八舌的。

被圍在最中間的苗翠蘭聽見動靜挎著籃子扭頭,神情興奮。

“喲,江醫生您可算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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