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一更
動靜鬧得越來越大。
江梨趕緊推開門。
不算多寬敞的病房, 賀宜昌被人一左一右挾持著,端著的中藥,碗裡只餘一半,大部分都隨著推搡潑灑在地。
江梨喝斥:“你們在做甚麼!”
挾持的兩人鬆開手。
其中一個見進來的人穿著白大褂, 悻悻道:“能做甚麼?當然是要揪住迫害人民的壞分子!這壞分子你認識?”
話落。
那人乾脆推了賀宜昌一把, 仔細打量著江梨, 要是江梨說認識,他鐵定將兩人一塊綁。
管她醫生不醫生!
這麼年輕的醫生, 醫術一般討好了也沒用!
賀宜昌被推著彎了腰, 鼻樑上的眼鏡隨之狼狽的掉落,來不及彎腰撿眼鏡, 就抬頭看了江梨一眼:“鄧同志,我不認識這個醫生。至於你說我病服有雞湯味, 這事是真冤枉。”
“我昨兒一整日都在病房哪來的機會去偷?你們不是在病房看著?要實在不信,大可以翻翻。要是病房裡有一根雞毛,你們說要去批鬥就去批鬥。”
鄧根是革委會的一員,平日沒少拿著雞毛當令箭。
賀宜昌上島的時候, 鄧根就注意到了他, 只知道好像是科研機構放下來的人,一副學究打扮,身子骨瘦弱卻戴了不少好東西, 甚麼金制的懷錶、名牌鋼筆, 香菸現金全都找個藉口拿走。
眼下, 鄧根將賀宜昌上下掃了掃,以為確實是自己想葷腥想太久產生幻覺,冷哼一聲:“這次就放過你,別以為現在社會安穩老百姓不需要革委會出場, 你就能偷偷做壞事。我告訴你,要是讓我發現你損害人民利益,就是天王老子來,我也要抓著你掛牌子再去遊街一回。”
鄧根威脅完,大大咧咧躺回病床。
江梨看著潑灑一地的中藥湯,壓下怒火,瞧見趙蘭進來:“蘭姐,麻煩你通知藥房6號床病人要再喝一次藥。”
趙蘭拿著盆蹲下:“好,打完針就去。”
說著,趙蘭就給鄧根腕上纏膠皮管子,纏好,拿著鄧根的手背拍了拍準備扎針。
“等等。”江梨問,“樓上病房是不是還空著?”
趙蘭停下動作,不明所以:“空著呢,樓下病房沒有住滿,大傢伙都不想爬樓。”
“你把這兩位同志調換到樓上去。”
江梨剛吩咐完,鄧根不願意了,一把扯開綁手的膠皮管跳起來:“還說你和這老學究不認識!樓難爬,憑甚麼要換我上去?”
趙蘭以為鄧根在鬧事,要出去喊人。
江梨使了個眼色,讓趙蘭稍安勿躁,望向鄧根:“你是高燒進來的吧?唉喲,你不知道,高燒過後體質特別虛,一點點微小的病毒都能染上。他啊。”
江梨望向賀宜昌,湊近小聲說:“醫院除了查出他中風,還查出他得了別的病,我這不是擔心你們感染嗎?”
鄧根不懂:“別的病,甚麼病?”
江梨離遠了點,若有所思的掃了掃鄧根的褲|襠:“就是……那病啊。”
“!!!!”
都是男人,鄧根哪裡能不懂。這老學究看不出來啊,愛去花巷玩,還染了這種髒病回來!
鄧根嚇得一彈,從床上蹦起來手忙腳亂的收拾四散的衣服,眼下天氣熱,他就愛光著膀子在病房敞著,褲子就隨手丟過道的凳子上,一條長褲腿還拖了地。
回憶起剛剛賀宜昌好像從這兒過,鄧根原本要伸向褲子的手往後一縮,不敢要了。
他招呼小弟趕緊離開,臨出門狠狠瞪賀宜昌一眼:“要是害老子染上髒病,你以後在島上別想討的好!”
也不知賀宜昌染了髒病多久,鄧根想起從前故意找到賀宜昌住的地方要錢的事,就冷不丁打了個顫。不去了,再也不去。賀宜昌的工資也沒多少,為了那點錢染上病可就是一輩子的事,根本划不來。
解決完革委會的人,江梨愧疚得衝賀宜昌笑了笑:“賀伯伯抱歉,實在是沒其他招。”
賀宜昌沒怪江梨,他彎腰撿起眼鏡從口袋拿出帕子擦乾淨,目光看向病房口,苦笑:“我都快活不下去了,哪裡還在乎這些?倒是小江同志,我得謝謝你幫我嚇退這些人。”
不止是現在,鄧根這幫人怕是以後都不會再找賀宜昌的麻煩。
江梨讓賀宜昌坐下,病床旁放了個櫃,示意賀宜昌放手上去。
隨後,三根如蔥的素指落下,診了會兒。
“還是有在好轉,再住兩天院觀察期結束就可以出院。不過……”江梨望向賀宜昌,“如果出了院就要上工,不如就在醫院再住一段時間?眼下情況雖沒有大礙,但還是要靜養。”
賀宜昌想了想點頭:“那就再住一段時間,丁隊長昨日來看望過,他說等我身體好透再出院,話裡話外的意思應該是想要我多住一段時間。”
丁海生人好,平日出海打漁也不因為賀宜昌是個罪人就故意給派重活。他也願意給賀宜昌多放假,可放能放多久?
兩天?三天?還是一週?
時間稍微長點,大隊裡頭估計就要鬧起來,不如干脆就在醫院住到完全康復,這樣,大隊的人也沒法去打小報告。
賀宜昌和江梨不熟悉,可望著她與江嘉運相似的眉眼,他不禁笑了起來:“江同志,嘉運上學的事落實的如何?沒問題吧?”
昨日江嘉運來送雞湯,倆人喝完就聊了一會兒天。江嘉運一些不方便對江梨說的話,全說給了賀宜昌聽。
江梨想送江嘉運去上學是個好事。可是江嘉運很迷茫,他雖然喜歡讀書,卻不懂讀書的好處。在他看來,學進去的知識似乎還沒有賣力換錢來的快。
於是這才有賀宜昌後頭說的那些話。
江梨想起學校發生的風波,雖有驚卻無險,明白賀宜昌擔憂的心情,只撿了好的說:“已經入學,只不過換了個班,但也不見全是壞處,班主任是個好同志。”
“那就好。”賀宜昌想起昨晚的那碗雞湯,他來島上多年還從來沒見過葷腥,一是他錢都讓鄧根威脅走,二是島上的人就算見他日子艱苦,餐餐食不果腹,也沒人願意伸以援手。
賀宜昌越回憶越發覺得那碗雞湯彌足珍貴和香甜,再加上江梨是他的救命恩人,有些事就算不想說,話也到了嘴邊。
“江同志,我想收嘉運做學生。”賀宜昌為表尊重,特意加了一句,“你看如何?”
江梨沒有猶豫馬上點頭:“賀伯伯學識淵博,當然好。嘉運有你的栽培一定能夠出人頭地,再說。”
江梨頓下,彎彎的柳葉眼眸中全是笑意,“您不是早就在教嘉運嗎?”
她上次瞥過賀宜昌的書,是核物理方向的,因為時代的原因他被下放,不代表她不知道賀宜昌的重要性。
有他教導江嘉運,是江嘉運的造化。
賀宜昌原以為還要費番功夫,沒想到江梨竟這麼快就應下,詫異:“你願意讓我教嘉運?不怕和我扯上關係?”
江梨不怕,搖了頭。
賀宜昌望著坦誠的小同志,想起多年前與他登報斷絕關係的妻兒,想起這麼多年無一親戚來探望的囧境。
他緩了緩,抬頭望天花板忍不住潸然淚下:“我一定不負所托,願將畢生學識盡力教授,只……只願嘉運日後也能為報效祖國盡一分力。”
江梨不清楚賀宜昌的過往,但是見老先生一副鬱郁不得志的模樣,也覺得心酸。
她帶開話題,又給賀宜昌施下針,等趙蘭換完病房回來囑咐:“二十分鐘後就能拔,門診還有事,我就先過去。”
到了該看病的時間,趙蘭忙望向病房掛著的鐘表:“老先生交給我,江醫生你就先去病房吧。”
“好。”
江梨起了身,掐著點又往病室趕,等她氣喘吁吁的坐下,旁邊的章鴻福扶了扶小短鬍鬚:“不用著急,今天病人不多。”
江梨抽空往外看了眼,比起昨日人是不多,又認真看了看等候的病人,覺得奇怪:“章老師,怎麼都是男病患沒有女病患?”
章鴻福也不大明白:“說起來倒也是,衛生院成立這麼多年,來的大多都是男同志,興許女同志幹農活多,身體好,生病的就少?”
這話說出來,章鴻福自己就覺得可笑,搖了搖頭。
兩個人慢慢給病人診脈,一上午就看了五個,眼看著就快到午飯時間,病人也走的差不多,門外卻突然來了個大嬸,她神情焦急抱著個面色痛苦的女孩。
女孩年齡不大,因為疼痛,慘白著臉緊咬著唇,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髮絲溼的全貼臉上。
大嬸目光先是屋內搜尋,視線對上江梨後急急摟著人進來::“你就是衛生院的女醫生?快求求你幫我看看女兒,
說著,大嬸讓女兒在椅上坐下,又拿著外套放在桌上,好讓女兒躺在上邊能舒服點。
診室內還有三五兩個人,見這女同志疼的如此誇張,都八卦圍上來:“喲,這是甚麼急症?感覺人都快死了。”
江梨從口袋掏出手帕,起身將疼的幾近昏迷的女孩額上的汗擦掉,掀開眼皮檢視瞳孔,後拿起女孩的手,三根素指剛搭上去,眉頭就皺了起來。
大嬸扭扭捏捏不肯說,見三個男同志圍過來看熱鬧,擔心他們靠太近,急的趕緊將人推開,張開臂膀護著後頭的人:“沒甚麼,我家啊妹就是來……來例假太痛。”
“例假?”幾個男同志彷彿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愣了下轉瞬哈哈大笑。
“甚麼例假,是月事吧!女同志不都有倒黴的幾天,哪個像她這麼痛。”
“太誇張了,你家啊妹就是不想幹農活,裝病嚇唬嬸孃你呢。”
“還以為是甚麼大病,不就來個月事。我媽來月事照樣在農間鋤頭揮的飛起。”
“來個月事也要看病,嬸孃不如省點錢。”
月事長,月事短,加上都是嘲笑的聲音。
吳菊娣的臉越來越紅,頭低下來,彷彿做了件錯事。她知道將月事的說出來羞恥,可不說清楚病因,醫生怎麼看病?啊妹等了好久,才等到這麼個女醫生。
剛剛病人多,原本排隊早已經到吳菊娣,可啊妹害怕,羞於大庭廣眾之下說出病情,她們就等在外邊,等待的過程,啊妹已經痛暈過一回。
就在吳菊娣越來越無措時。
江梨放下女孩的手腕,望向還在笑鬧的幾個男同志,冷聲:“請你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