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三合一
何琳盯著江梨漂亮的臉蛋, 都是怨憤。
江梨只覺得被人盯得不舒服,抬頭想要找的時候,入目都是各個櫃檯擁擠的人流,只能作罷繼續往前走。
不得不說, 供銷社雖然小卻五臟俱全。江梨饒有興趣的看著, 櫃檯上擺了不少她在北城見過的時興貨。
江嘉運牽著小滿也慢慢跟在後邊, 他也忍不住往左右兩側看,可看歸看, 他總是很謹慎的離櫃檯一尺遠, 那些觸手可及光鮮亮麗的貨品,僅僅只是掃一眼, 並不伸手觸碰。
一路上,江梨買了不少東西, 需要用的中藥材、還有急需添置的衣衫。就是目前社會不夠開放,主流的成衣看來看去就兩個色,悶青色和卡其色。
江梨買了些布料,又畫了幾套衣服款式的圖紙, 等櫃檯的裁縫師傅確認會做, 分別給江嘉運和江小滿量好尺寸後,她就痛痛快快交下了定金。
等路過副食品櫃檯,小滿眼巴巴看著櫃檯上各色糖紙的糖果, 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寫滿了渴求。她也不說要, 乖乖的站在江嘉運的後邊, 扯著褲腿依依不捨的往前走,走一步回一次頭。
江梨哪能受得了這個?
雖說眼下想要建房還需要一筆錢,但總歸都差了,錢也不是一時半會能湊得齊, 她還是想要兩孩子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過點好日子。
咱家的姑娘想要,那就買!
甚麼牛軋糖、大白兔還有當地盛產的椰子糖,好像都跟不要錢似的稱了許多。
興奮的小滿一頭撲進江梨懷裡,吧唧吧唧就是連親兩口:“姐姐,小滿最愛姐姐啦!”
江梨蹲下,剝下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小滿的小嘴,打趣:“是愛姐姐還是愛糖?”
小滿被塞了糖,腮幫子鼓起來,努力著將話說清:“愛姐……姐,也愛糖,都……都愛。”
江梨聽完,又迎接了兩口充滿奶糖味道的香吻,樂的衝上前對準肥嘟嘟的小臉就是兩口。
她眼見江嘉運在掏口袋,正要把錢拿出來的時候,她把江嘉運的胳膊推了回去:“幹甚麼?”
想要悄悄付錢的江嘉運被抓包,神情窘迫,他看了一眼江梨拎著的大包小包:“小滿也是我妹妹,我來付……”
江梨掏出大團結,“你錢不夠,先存著吧,以後再給小滿用。”
江嘉運看著大團結,手心帶著汗意握了握平時省吃儉用存下來的毛票,臉紅的嗯了聲。
江梨買的都是貴价糖果,確實不夠錢。
少年還沒抬頭,猝不及防就被塞了一顆糖,緊跟著唇齒中就是一股濃郁香甜的奶味。
江嘉運震驚抬頭:“這麼好的東西,得留給小滿吃。”
江梨把剝完的糖紙收進口袋,回頭看江嘉運的腮幫子也鼓了起來,一大一小,一個鼓左邊,一個鼓右邊,莫名樂的有喜感:“留甚麼留?小滿有的,你也有。”
付完錢,江梨總算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文化用品櫃。
排隊的人多,等輪到江梨時,售貨員停下嗑瓜子的動作,滿臉不耐煩:“要甚麼東西?”
江梨看著櫃檯上擺著的書包樣品,看來看去,最終角落裡一個棕黃色的皮書包吸引了她的目光。
江梨指了指書包:“這個包是甚麼材質的?”
許曼梅先是打量了江梨一眼,又將打量的目光對準江嘉運,目光下移,還有櫃檯下的小滿。
一大一小,雖然臉上乾乾淨淨,但是打扮穿著卻是島上少有的破爛。
許曼梅皺眉。
這樣的人家,有甚麼錢買東西?
“去去去,一看就是來打秋風只看不買的主,這是牛皮包,高檔貨!三十塊一個,你能買得起?”
三十塊,可比白沙島大多數人的月工資還要高。
一聽這話,在場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
乖乖,這也太貴了!
大量奚落的目光看了過來,江嘉運難堪的想要走,大腳趾動了動,敞開口的布鞋頭被頂起來,可他偷偷望見江梨還在原地,也只能咬著牙厚臉皮留下來。
江梨看中了這款包,伸手將皮包拿過來看,又扯了扯揹帶,很結實,觸手的皮料也異常柔軟,是真皮,抬眸:“還有沒有其他顏色?”
許曼梅心底冷哼。
這個包總共有兩個色,可她懶得回覆。眼前三人擺明就沒錢買高檔貨,還想折騰她進倉庫拿?
簡直做夢!
見許曼梅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江梨正準備發火,一道細小的聲音傳來。
“曼梅姐,正好我整理完倉庫,牛皮包被我換了個位置,我帶他們去看看吧。”
櫃檯後邊的小門不知道甚麼時候被開啟,進來的小姑娘鵝蛋臉上都是汗,她梳著兩條又長又粗的麻花辮,戴著頂軍綠色的帽子。
見江梨看著她,小姑娘笑了起來,小鼻樑上的圓圓雀斑都跟著揚了起來。
許曼梅瞪了她一眼,揮手像是趕蒼蠅般惡聲道:“去去去,沒點眼力見。就她們這個穿著,哪裡是能買的起牛皮包的人?你愛乾白活就去幹白活。”
方欣笑呵呵的,也沒多計較就朝江梨招了招手:“同志,你們跟我來。”
幾個人走出後門,方欣就柔聲說話。
“同志,我替曼梅姐和你們道個歉,今天人太多了,她應該是有些累了,你們別往心裡去,彆氣著自己的身子。”
江嘉運到底還是十二歲的小孩,忍了下,還是憤憤不平的說:“當個售貨員有甚麼好神氣的。”
江梨沒說話,因為她明白,在這個年頭能進供銷社當售貨員,她們還真的有資本神氣。
不僅是吃上了國家糧,還掌握了貨物可以賣給誰的生殺大權。
像是腳踏車、電視機這種緊俏貨,雖然貴,可卻不是說你有票就一定能買到的東西。
供銷社有一條潛規則,誰想第一個買到緊俏貨,誰就要請售貨員吃飯搞好關係。這樣,等緊俏貨到了的第一時間,售貨員就會提前給關係好的客戶預留下來。
許曼梅也就是仗著這一點,敢衝顧客甩臉色。
走了一小截路,方欣帶著他們進了另一棟矮樓,開啟門,迎面的就是高至樓頂的貨架。
方欣搭著梯子爬到貨架上,因牛皮包價格高,雖然海島上的供銷社鋪了貨,但是基本沒人購買。社裡為了平時拿貨方便,便將一些難以售賣的貨品堆放在最高處。
找了好一會兒,等方欣滿頭大汗總算將牛皮包拿了下來,她麻利的下了樓梯,拿了兩個包給江梨,一式兩個色。
方欣抬手擦了擦汗:“同志,你們看看。”
“這些包都是工廠員工手工做的,黑色的經過染色處理,棕黃色就是牛皮本身的顏色。原本這些包還要賣去德國,聽說是廠子出了變化給流了出來,質量真的很好。”
方欣是真覺得這些包好,不僅質量好,模樣也獨特時興。她還攢錢給家裡的妹妹買了一個,但因摸不準眼前這位的女同志到底要不要,所以也沒將話說出口,擔心傷了對方的自尊心。
江梨將兩個牛皮包都遞給江嘉運,問:“你喜歡哪個顏色?”
江嘉運接過沉甸甸的牛皮包,觸手就能夠感覺到柔軟,質量真的不錯,也很好看,可三十塊……真的太貴了。
他知道江梨是從首都過來的,也隱隱預約從別人口中得知她從前的家境很不錯,可江梨憑哪點要給他買包?他們雖然是親姐弟,但是父母從來沒有養過她,沒有為她花過錢。
江嘉運找了個介面,把包想要還給方欣:“我不……”
誰想,江梨直接接過黑色的包,將棕黃色的牛皮包還給方欣,笑了笑:“謝謝,我們要黑色。”
少年急了,想將黑色的包從江梨手上拿出來還回去:“我不喜歡。”
聲音太大,倉庫內都蕩起了回聲。
他急忙又低聲說:“太貴了,我可以買個便宜的書包,留著錢你去買雪花膏。我剛剛看到百貨櫃臺擺了好幾款,島上的太陽毒辣,好多女同志都會買,犯不著在書包上冤枉錢。”
在江嘉運看來,書包用甚麼不是用?能裝書就可以了。江梨在上邊花冤枉錢,還不如去買點雪花膏護著臉,他剛剛看到江梨買了頂帽子,肯定也是愛美的。
“甚麼叫冤枉錢?”江梨不認同,扯了扯牛皮書包的帶,“別的就不說,這帶子就比其他書包結實不少,而且款式設計很人體力工學,同樣的書放在裡頭能夠更省力氣。”
江嘉運還是不想買,撒謊說:“可是給我買書包,不是得看我喜不喜歡?我不喜歡。”
江梨生怕江嘉運把書包還回去,抱著就在前頭走:“你不喜歡沒用,我喜歡,我覺得黑色好。反正是我出錢,我喜歡甚麼就買甚麼!”
江嘉運愣在原地。
當他看著前邊護著包走的飛快的人,又忍不住嘴角想要往上翹,心底莫名覺得暖烘烘的。
江梨買好書包,又趁機在倉庫裡溜達,到處看,依次把學習上要用的工具都買齊,就在準備要出倉庫時,她忽然看見一個貨架最頂上擺滿了彩虹色系的瑪麗珍女童小皮鞋。
!!!
那可是北城最受小朋友喜愛的公主鞋啊!
方欣平日守的就是鞋櫃,她最熟悉各類鞋的擺放,聽說江梨想要買,憂心勸道:“江同志,這些鞋都很貴,因為擺在外邊賣不出去又佔地方,主任就讓我們把鞋都搬了進來。要不,我還是帶你去外邊看看?”
江梨不清楚,可是方欣清楚。
上回,主任去縣供銷局開會,說組織下發了上半年要賣三十雙鞋的任務。如果任務沒有完成,下次就再也不鋪貨到白沙島。
三十雙鞋乍一聽,好像根本就不多,可白沙島本就熱天多,大家都愛穿拖鞋,正兒八經的鞋子壓根賣不動。
主任很著急,他不想白沙島的百姓以後添置鞋都要坐五個小時輪渡進省城買,想盡了各種辦法,最後拍板——賣高檔鞋。
一雙高檔鞋相當於賣了十雙平價鞋,為了儘快完成任務,主任向申請調了一批高檔鞋來賣。
可是,高檔鞋上了櫃檯,雖然價格好款式漂亮,但是在白沙島根本賣不動!
甚至有老百姓偷偷說,主任就是想要賺黑心錢,將錢昧進自己的口袋。不然,憑甚麼往日一兩塊的鞋要賣十多塊?流言傳出去後,別說賣鞋了,老百姓生怕受騙,更是連鞋櫃都不靠近。
眼看就要交任務,社裡還有一大半的任務沒有完成,同事們都意志消沉,因為一旦任務沒有完成,上頭的處罰下來,他們該有的獎金和榮譽評稱都會被一筆勾銷。
江梨不知道這些,她早就看到了江嘉運開了口的鞋子,
小滿腳上除了一雙小黃拖鞋,就再也沒有能穿的鞋子。好不好看事小,穿著拖鞋到處跑,白沙島到處都是石頭和水,實在是太危險了。
“方同志,我家裡確實還需要添置鞋子,辛苦你給我搬一些質量好,款式也好看的鞋子出來。”
方欣這才去搬鞋子,因為工作量大,她又跑到外頭去叫帶她的老師傅。
江梨這才得知,方欣是由大公社分配下來的員工,就業還沒有轉正,她拿著一雙瑪麗珍鞋給小滿穿上:“那你甚麼時候能轉正?”
方欣不好意思道:“還有一年才能轉,不過曼麗姐倒是快了,她這個月底就能轉。”
老師傅叫林麗芬,已經在供銷社工作了二十多年,自從方欣被分配給她帶,她就由衷喜歡這個心眼實誠的姑娘,她將江梨要的鞋款都擺了出來,安慰徒弟:“你就放寬心好好工作,到時候肯定能準時轉正,如果給社裡立了大功,說不定還能提早呢。”
方欣壓根沒有想著立功的事,心不在焉搖了搖頭:“提早就不想了,只要能夠按時轉正就行,我不想爸媽失望。”
林麗芬嘆氣搖搖頭,她徒弟啥都好,就是心眼過於實誠。
就像方欣現在聽說江梨要買高檔鞋,就把他們三個人能穿的款式全擺出來。
雖然她不像許曼梅那麼勢力眼,可也覺得在做無用功。眼前這好看的女同志就算要買鞋,頂了天也只買一雙,未必她還能一個人買好幾雙?
方欣擺完鞋,還貼心放了張凳子:“江同志,您快帶著他們試試鞋吧。”
江梨看著擺了一地的鞋,除了有男女童的鞋,還有她能穿的鞋。
最終,江梨給小滿選了三雙鞋,一雙瑪麗珍的亮粉色圓頭小單鞋,兩雙涼鞋。
江嘉運選了兩雙,一雙牛皮涼鞋,一雙運動鞋。
江梨也買了兩雙鞋。
都是價格昂貴,積壓在供銷社裡頭許久的高檔貨!
方欣懵了,她沒想到江梨竟然能一口氣買了七雙鞋!
這可能趕上供銷社大半年的銷量。
“江同志……這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江梨笑道,“我們確實已經很久沒有添置過鞋子了,攢了很多票。”
上次從北城過來,為了留下更多的空間裝行李,江梨就只穿了一雙皮鞋過來,上島以後天氣越來越熱,皮鞋偶爾穿穿還行,平時是再也穿不了。
林麗芬也震驚的厲害,她完全沒想到自己這個傻徒弟,今天真的能賣出去七雙鞋!
眼下,社裡頭疼的賣鞋任務,就這麼解決了?不僅解決,還大大超過了任務數額。
林麗芬喜不自勝,手忙腳亂的:“江同志,你等著,我這就去把鞋打包好。”
方欣還在發愣,被林麗芬撤了下:“你這孩子,還不快謝謝江同志幫忙,這是幫社裡立大功了啊,今年先進工作者的榮譽指標肯定有你,不僅有指標,肯定還可以提前轉正!”
供銷社雖然規章制度嚴厲,可有功勞那嘉獎速度也是最快的。
方欣的轉正不用等到明年,保不準這個月底就可以和許曼梅一起提上去。
方欣開始只是出於好心,她見不慣許曼梅挖苦人,卻沒想到能得到這麼大的一個機會,開心的臉都紅了,連聲道謝: “江同志,我實在是太高興了。您等等,我馬上把鞋子給您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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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曼梅在前頭剛忙完一大波顧客,肩膀變得痠痛無比,臭著一張臉。
有同事就問:“曼梅啊,這方欣怎麼去倉庫這麼久還沒回?她不會真把牛皮包賣出去了吧?”
“哼。”許曼梅鼻腔裡輕輕地、短促地送出一股氣,譏諷,“就那幾個人窮酸的樣,把他們賣了都湊不齊三十塊,哪來的錢買?無非就是把倉庫當成菜站,在那挑瓜撿菜。”
“你就看著吧,他們等會出來保準不買一點兒東西。這種人,我見多了。”
話尾剛落下。
後門就被推開。
許曼梅輕飄飄掃了一眼。
江梨幾個人手上都或多或少抱了東西,許曼梅以為她們是在搬貨,得意洋洋的嗑瓜子,扭頭和那人挖苦:“你瞧瞧,我咋說的,窮窩出來的人還想打腫臉充胖子,買不起高檔貨不丟人,這丟人的啊,是買不起還要裝出一副能買起的樣。”
說話的人尷尬笑了笑,趕緊離開了是非之地。
方欣也不應話,小心的把貨放在櫃檯上。
許曼梅側開身,邊磕瓜子邊指手畫腳:“倉庫拿出來的貨都要擺好,誰準你就這麼放臺上?”
方欣去櫃檯下找紙和筆。
許曼梅是頂了生重病的母親進的供銷社,許母本身就是社裡的先進積極份子,對供銷社的付出,上邊的領導都看在眼裡。
所以大家在供銷社對許曼梅也多有照顧。
許曼梅自打進了供銷社,哪裡曾經受過這種被忽視的氣,張嘴就罵:“好啊你個方欣!我和你說話都聽不見?”
方欣找到筆,沒好氣道: “許曼梅同志,請你嘴巴放乾淨。這裡東西江同志都要了,包括牛皮包,麻煩你填下購貨本。”
刷的一聲,許曼梅得意洋洋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剛剛說出來的話就像一記巴掌,狠狠扇在她臉上。
看著滿桌的高檔貨,許曼梅臉色瞬間血色盡失:“怎麼可能!他們窮的叮噹響,怎麼可能有錢買高檔貨!”
“許曼梅!”負責帶許蔓梅的老師傅剛剛去了一趟茅廁,還不清楚現場發生了甚麼。
聽見許曼梅明顯看不起貧農的話,老師傅嚇了一大跳,開口呵斥,“顧客要買甚麼東西就買甚麼東西,亂嚼甚麼舌根?別以為頂了你媽的班就萬事大吉。要是犯了錯誤,我看你可以趁早捲鋪蓋回去!”
江梨把購貨本拍桌上,冷眼看著:“填不填?做不好售貨員這個位置,你就滾下去。外邊一堆人等著你的座!”
許曼梅平時就服務態度不好,眼下更是成了靶心被人指指點點,說甚麼話的都有,她忍著淚咬牙:“你有甚麼可神氣的!自己穿這麼好看,給弟弟妹妹收拾的像個撿破爛的!你就是壓榨弟妹,只會吸他們血的資本家討厭鬼!”
這年頭壓榨弟妹和資本家,都是相當大的一頂帽子,搞不好是要被拉到街上批鬥遊行的!
江梨眼底一片冰冷:“我們家實行艱苦作風,怎麼,你這話是看不起我們勞動人民?我穿身乾淨的衣服就變成了錯處?我弟弟妹妹身上因為節省打的補丁就成了你看不起人的理由?帶眼鏡看人,我看你才是資本家的走狗!”
江小滿小臉蛋氣的鼓成了河豚:“你個壞蛋!姐姐才沒有壓榨我們!她給我們吃了好多好多肉!”
許曼梅氣的你我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江梨直接看向櫃檯內的老師傅:“你就是許曼梅的師傅?我要實名投訴!”
老師傅眼睛一閉。
完了。
當年許曼梅的媽媽是她的同事,後來因為生病沒辦法工作,就把職位讓了出來。
老師傅也是看在許媽媽的份上,才帶著許曼梅。
平日裡,她就處理了不少顧客對於許曼梅的客怨,可沒想到就快轉正,許曼梅還是能惹出禍事來。
樁樁件件擠壓在一起,再加上一份投訴信,許蔓梅轉正這個事怕是別想了。
“江同志是吧?這是筆和信紙。”老師傅嘆氣著將東西遞過來。
許曼梅眼看江梨是真的要寫投訴信,立刻飛撲上去想要撕碎信紙,被人攔下,咬牙切齒咒罵:“我沒做錯甚麼,你憑甚麼投訴!”
江梨寫完投訴信,往櫃檯直接一交:“就憑我是顧客!我有權利反應你的工作問題!”
接下來,供銷社都是許曼梅的哭訴聲,周圍愣是沒有一個人去安慰她。
方欣也沒去觸黴頭,眼看著就快下班,又看著江梨同志買的東西實在是太多,她趕快過去:“江同志,等會我下班,幫你一起把東西送回去。”
江梨剛剛也在發愁怎麼送鞋回家,此時見方欣願意主動幫忙,她忙笑了笑:“那就謝謝了。”
其他櫃員見江梨拿著的東西太多,也主動說下了班可以幫忙一起送上門。
無他。
許蔓梅仗著頂了母親的班,有老員工偏袒維護,她們早就忍了許久。
許蔓梅被投訴記大過,她們看著就開心,正好江梨拿不了那麼多東西,就一起商量著下班分擔了。
等江梨離開供銷社時,好幾個櫃檯售貨員都跟著下了班。
不遠處的何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看許曼梅就沒說錯她,買這麼多鞋不是資本家是甚麼?”
汪姝敏趕緊扯人胳膊,語氣嚴肅:“在外面我們代表的是文工團,你可不能夠亂給人扣帽子。”
何琳冷哼:“我說資本家有甚麼錯?誰像她買鞋子似的,一口氣買個好幾雙?要我說,她就是比資本家還要資本家!”
汪姝敏無奈道:“人家有票,你要是票足夠,也可以買這麼多。我看江同志能攢這麼多票下來,平時肯定不買鞋。”
何琳酸水冒的更旺,埋怨道:“你和江梨是一夥的吧?我怎麼說她一句,你就要回嗆?”
汪姝敏從前沒有發現何琳小心思這麼多,作為同寢室的隊友,她忍不住提醒何琳,眼下局勢緊張,免得說錯甚麼話,做錯甚麼事讓人抓住把柄掉腦袋。
果不其然,何琳聽見政委的名字,嚇得花容失色。
忽然,何琳目光敏銳的看向汪姝敏的褲子,深藍色的褲上一大塊深色汙漬,她瞬間意識到那是甚麼,眼睛閃過嫌惡:“姝……姝敏,你褲子……”
汪姝敏馬上去摸褲子,臉色刷的一聲變為慘白。
怎……怎麼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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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這邊。
方欣和同事幫著把東西拿進船艙就來道別,因為完成了集體任務,神采奕奕道:“江同志這回真是幫了我們社裡大忙,改天,我要讓主任親自來謝謝你。”
江梨笑了笑:“那倒是不用了,我們家恰巧需要買鞋,你知道的,再不買鞋,我弟弟怕是要光腳走路。”
她非常謹慎,尤其是許曼梅的事提醒了她,在這個年代行為稍微放縱一些,就會被打成資本階級。
她不想惹那麼多麻煩。
“也是。”方欣和幾個同事一路上都看著江嘉運那開了大口,縫的不能再縫的布鞋,心底十分心疼,“確實該買鞋了。”
“是啊。”江梨無奈笑了下,江嘉運那雙開口的布鞋已經縫到不能再縫,總不能真的讓他光腳去上學。
等送走人,江梨見小滿一直揉眼睛,便讓她去上床午睡。江嘉運看廚房的柴已經用完,提著把斧頭就下了船去劈柴。
江梨把買回的東西都拆好放好,中藥材分開用舊報紙密封好。
這些藥,是她打算買來給江嘉運調理身體的,都需要嚴格的密封好防蟲蛀。
這時,岸上傳來一陣急呼。
“江同志,江同志!”
是一道沒有聽過的男聲。
江梨把包好的藥材放進木櫃,連忙出去。
只見岸邊嘩啦啦站了十幾號人,最前方的是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消瘦的臉上戴著副眼鏡,禿著頭卻異常有精神。
喊人的則是另一位個子稍矮的中年伯伯。
平叔性子急,扯著韁繩將蕩的有點遠的船屋拉回來,先讓中年男人上了船,他才丟下韁繩跟著上了船,他一眼就識得江梨。
畢竟自家婆娘說,江梨是島上最漂亮的女同志。
平叔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怎麼喚江梨,他和江家人是熟,可畢竟是第一次和江梨見面。
“我是黃桂香的丈夫。”
江梨以為是桂香嬸出了甚麼事,忙問:“平叔,你這麼急過來是不是桂香嬸有事找我?”
“好囡囡,你桂香嬸沒事。”平叔心底有些感動,沒想到江梨會這麼惦記著他們。
鍾院長找到江家倒塌房子的時候,黃桂香正做飯,趕緊就讓自家丈夫帶著鍾院長過來。
“是鍾院長有事找你。”
鍾榆想過江梨年輕,沒想過她會這麼年輕,他心底被震撼著久久不能平靜。
賀宜昌中風的病情,他清楚。
也正因清楚,他才知道能讓賀宜昌有驚無險的人有多麼厲害。
聯想江梨會上島的原因。
鍾院長回過神來,重重的握住江梨的手,語氣欽佩:“江同志,你願意來我們島可太好了,我替白沙島的人民感謝你啊。”
這個年紀就有如此醫術。
他比所有人都明白,江梨願意回白沙島意味著甚麼。
岸上站著的人都是從前江家的鄰居,他們中不少人都曾瞧不起落魄的江家,聽到鍾院長要找江家人時,他們都以為是江家人惹了甚麼禍,一個個都要來看熱鬧。
可他們看見了甚麼?
白沙島受人敬重的鐘院長,此時不僅親自到了江家小船上,還非常尊敬的對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晚輩,說著感謝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