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四合一
甲板上站著個穿的確良襯衫的男子, 在甲板上神氣的叫囂,一邊揮手趕走了落下的海鷗。
不遠的岸上還站著兩三,見馬躍進喊了這麼久還沒有人出來,他們就樂哈哈打趣。
“馬躍進, 你行不行?”
“你不是說江家那倔骨頭最怕的就是你?”
“馬躍進該不會是吹牛吧?”
“人以前可是資本家的少爺, 骨子裡頭現在都還帶著資本家的臭氣, 人能怕你?”
馬躍進衝自己比了個大拇指,得意道:“江嘉運可不就是最怕我?我姐夫可是副隊長, 他要是惹我不高興, 我就和姐夫說一聲,保準出海沒他好果子吃!”
那兩人在岸上勾肩搭背, 互相給對方遞了根菸:“要說這江嘉運也是夠倒黴的,招惹誰不好偏偏招惹了你。”
“我這都算不記仇, 換你們的弟弟被打掉門牙試試?估計你們都能要了那倔骨頭的命!”馬躍進將戴著的解放帽摘下,不滿的看著緊閉的船門:“江嘉運今天是犯了聾病?怎麼喊都喊不醒?管他的,喊不醒,我就把門踹開!”
說著, 他抬手擦了擦鼻子, 抬起腳對準緊閉的門,左眼閉著右眼睜開,眼瞅著那滿是泥巴的解放鞋就要將門踹開。
忽然。
小門吱呀一聲開啟了。
馬躍進使勁的一腳踩了個空, 唉呀半天摔了個狗吃屎。
江梨退後幾步, 她看著來者不善的幾人, 將船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聲音,掃過躺地上的馬躍進,挑眉:“有事?”
馬躍進看著在晨光下白的發光的女同志, 忍不住揉了揉眼,乖乖,這是神女下凡吧?
白沙島甚麼時候有過這麼俊俏的女同志?
他今年剛滿二十歲,家裡為了他的親事不知道費了多少心思,可偏偏馬躍進眼高於頂,愣是沒有一個看中的女同志。
這陡然讓他遇到一個,不免就心跳加速起來。
馬躍進趕緊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將捉在手心深怕弄髒的解放帽妥帖的戴好,然後扯了扯襯衫的衣襬,想要給對面留個好印象。
他微笑道:“同志,你是江家的客人吧?這倒是新鮮,我還從沒見過江家來過親戚。”
江梨又轉身將門邊上的簾子拉上,擔憂動靜太大會把裡面的人吵醒。
她想著馬躍進剛剛說的一番威脅的話,心底就有火:“一大早的,你來威脅誰?”
原本還囂張的馬躍進,頓時變得十分聽話,將音量壓低道:“您可別誤會,我找的是江嘉運,剛剛那些話都是衝他去的。”
“昨天我們剛出海回來,這按照規矩啊,休整一晚我們就要去碼頭裝海貨送到水產站去。”
“你看這日頭都已經出來好一會兒,這江嘉運還不來,可不就是想要躲懶?副隊長就讓我過來喊一趟人。”
說完,馬躍進還自認為很紳士的說:“這事啊,不勞煩女同志,我這就進去。”
說著,他抬腳就要進船,被淡淡的話語打斷。
“不用喊了。”
馬躍進為難道:“這可不行……碼頭上還有貨等著要搬要裝,這不去人可不行。”
江梨說:“誰說不去人?我去不就行了。”
說著,她踩在木板上一腳跨上了岸。
木船因著擺動水面上蕩起一圈圈波紋。
馬躍進忙跟著跨過去,諂媚笑了笑:“這不逗嗎?碼頭上的事,女同志跟著湊甚麼熱鬧?江嘉運去就成。”
“主席說過,婦女能頂半邊天。”
馬躍進氣到:“你……”
江梨掃了他一眼:“還是說你就是歧視女性同胞?”
江梨一句話,成功將馬躍進噎住,對婦女同胞有偏見那可是大罪,若是以往,馬躍進的眼睛哪裡能容進半點沙子?偏偏他想獲取對方的好感。
馬躍進絞盡了腦汁說:“這……這是江家的事,江嘉運上工得掙工分,你替了他的工作,工分也記不到江家頭上啊。”
“那巧了。”江梨停下,看了三人一眼,“江嘉運是我親弟,江家就算要有人掙工分養家,那個人也只能是我。”
一句話擲下
在場的幾個人全部都靜了下來,傻了。
他們沒聽錯吧。
江家那個流失在外的親姐?竟然從北城來到了白沙島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乖乖。
他們頭次見有人這麼想不開。
尤其是馬躍進,更是沒想通,怎麼好不容易有個能看上眼的還是江嘉運的親姐?
這去碼頭的一路上,馬躍進都暈暈乎乎的。
江家的木船就在一擱淺的海灣,離卸貨的碼頭倒是很近,僅僅十多分鐘的腳程就到了地方。
碼頭上此時匯聚了一大幫人,不斷有人從大船上搬著貨下來,現場十幾個人來來往往的,從遠處看去就像不停搬運貨物的螞蟻。
這些都是東方紅漁業生產大隊的人。
大隊的隊長也親自扛了貨,滿滿的一大蛇皮袋,海海鮮體內的海水透過擠壓不斷從袋裡滲出,他招手催促後方的同志:“快快快,把貨都裝上,水產站送貨的船馬上就要出發,我們這趟要是送不過去,這些貨都得留島上,這趟出海就幹了白工!”
白沙島主要靠打漁衛生,一個島上足有十幾個生產大隊,他們男人負責出海捕魚,女人則負責在家種地和編織漁網。
這打上來的漁獲,除了要上交的部分,剩下的就要統一運輸到水產站,再由水產站配給國家再輸送到內陸各大城市。
休漁期,水產站一般是一個月送一趟海貨。可眼下正是最好的捕魚時節,水產站就得半個月送一趟。
可就算半個月送一趟,這滯留的海貨,他們也養活不了半個月,一旦這些海鮮全留島上,不得全部死了去?
大隊長的煩心事還不止這一樁,剛想完,就有人跑過來說:“丁隊長,海鱸魚死了。”
“甚麼!”丁海生目眥欲裂。
那可是海鱸魚!他們等了一年都才碰上一回海鱸魚的產卵洄游,這次出海一網下去就收穫不菲。
丁海生連忙上了船,果然船上水箱裡頭養著的海鱸魚已經翻了肚,他哎喲一聲,撈起海鱸魚想看看還有沒有救。
原本海鱸魚泛銀的鱗片已經轉為灰暗,軀體鱗片掉落甚至出現斑點,帶有鋒利牙齒的嘴巴張開,魚的身體都已經僵硬。哪裡還有半點能搶救的樣子?
一番檢查下來,捕撈上來的海鱸魚已經死了近一半,死狀都差不多,這還沒送出去就已經死亡這麼多海鱸魚,能算下來的工分也打了大的折扣。
丁海生心痛不已:“這是怎麼的了?這下船都還好端端的,怎麼就死了?”
副隊長此時也收到訊息,從底下趕了上來,見到水箱養著的海鱸魚全翻了肚,他氣狠了:“肯定是江家!”
“江家從前在這一片海域捕撈了多少海貨,我們近些年打道的大魚越來越少,肯定是海神降罪!”
“對!”另一同志也氣憤填膺的接了話茬,“前些日子,海港生產大隊也出了件離奇事,有個村民扯網的時候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扯進了大海,那浪花大的厲害,撲騰了一聲就沒了影子,連骨頭都找不著。我們都說是因為江家作孽太多,現在海神把罪降在我們普通老百姓身上!”
江梨剛剛靠近大船,就聞到一股極其腥的海鮮味,其中隱隱還夾了兩分惡臭,那是從死掉了的海鮮上傳出的味道。
再聽見船上那一番降智的話,江梨無語差點沒當場吐出來。
果然,就如桂香嬸說的那般,白沙島某些人只要有甚麼不順心,就將過錯全怪在江家頭上。
出海死了人怪江家。
捕撈不到海貨還是怪江家。
江梨氣笑了:“這麼有能耐,怎麼不去怪空氣?”
船上的人都被聲音吸引了回頭。
尤其是副隊長,見頂嘴的竟然是位女同志,心底升起輕蔑:“這位同志,不懂就不要隨便發表見解。我們白沙島的海域海產豐富,可近些年卻連國家下發的統購目標都完成不了。這不就是因著從前江家過度的捕撈,所以海神才降罪白沙島,懲罰我們捕撈不了海產?”
“對對對,拉屎不出怪茅廁。”江梨臉上帶著淡笑,“技術不行怪漁網嘛,我懂。都新中國了,你們還敢在這宣揚封建迷信,就不怕被拉去批鬥?”
副隊長的臉立刻黑了下來,江梨的話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摔在他臉上。
這時,船上的技術員撈起死亡的海鱸魚,左看右看,咦了一聲和丁海生說:“丁隊長,你看這海鱸魚上有環形凹陷,還有這條。”
技術員又撈了條:“背鰭都斷裂了。”
丁海生湊過去一看,發現還真是這樣,沒好氣的瞪了一眼:“當時誰收的網!”
副隊長臉一白,當時收網的就是他,眼見著技術員把這些海鱸魚死亡的原因都指出來,他哪裡不知道是當時太過於心急暴力收網導致的?
他不敢應話,可船下有個人卻喊了出來。
“當時是副隊長指揮收的網!”
副隊長嚇了一跳,趕快跑去船邊上想看看是誰敢指控他,船下搬貨的人一大片,哪裡能分辨的出來。
“吳老三!”丁海生重重的拍響船身,呵斥,“告訴過你多少回,網頭不在你不要擅自起網!這回海鱸魚因暴力收網的問題死了這麼多,完整度也打了折扣,本來這一網能抵上一個月的工分,眼下全沒了!”
吳老三隻能訕笑著認罵:“我哪能想到就收那麼一下,這海鱸魚就不行了呢。”
“下次你給我離漁網遠點。”丁海生眉目間都是嚴厲,看著吳老三還有另外一位同志,“還有海神的事,你們都給我住嘴!都甚麼年代,還敢搞封建社會那一套,要是傳出去,大隊裡沒一個人有好果子吃!”
吳老三連連點頭。
他其實將網起上來的時候就發現了不對,原想著將過錯推到江家頭上,哪裡想到技術員剛好在船上看出來了。
他只想趕緊將話題岔過去,一眼看到江梨背後的馬躍進,沉著臉:“不是讓你去喊江家人過來搬貨?江嘉運人呢!總不能一船的人都在忙,就他還沒到!”
馬躍進一向都有點怕姐夫,瞅了瞅站在旁俏生生的江梨,欲言又止:“我喊了……”
吳老三剛剛被罵的怒火還沒地撒,冷笑著告狀:“我就知道江嘉運這個人不可靠!毛都沒長齊就學會偷懶!丁隊長,要我說,下次就不要讓江嘉運出海,當初是他自己和我們保證能和壯年男子一樣做事!”
丁海生也疑惑。
江家小子雖然年紀小,可每次都肯吃苦肯幹,有時候漁網在淺灘被掛住,也是江嘉運自告奮勇跳海潛水去解開。怎麼搬個貨就沒來呢?
就在丁海生左右為難之際。
江梨選了時機開口:“丁隊長,事情是這樣的,我弟弟身子骨勞累過度需要休養,我來替他。我們江家來了人。”
丁海生顯然已經聽人說了這件事,他打量著身材纖細的江梨,尤其那手胳膊,還沒他胳膊一半粗。這樣的體型真能搬貨?
他斂了斂眉:“你就是江家流落在外的大女兒?”
江梨點了點頭。
丁海生擺了擺手,不贊成:“還是讓江嘉運來吧,就你這小胳膊小腿,我擔心還沒搬上一袋就把你胳膊給折斷咯!”
大隊長的話音一落,全船就大笑起來。
江梨沒帶怕的,她就算搬不動,也想讓江嘉運好好休息。江嘉運身體如果再多勞累一天,鐵定得病倒:“你們沒見我搬,怎麼就知道我搬不動?”
“行啊!!”吳老三搶著拍板同意,他就是看不慣江家的人,臉上掛起笑容,“你想要逞能耐是吧?好!我同意!我們這有三十個人,分配下來差不多每個人的工作量是扛六袋,我就留六袋給你!江同志,你覺得這怎麼樣?”
丁海生當即不同意。
就是一個成年的壯力男子連著背六袋都夠嗆,何況是女同志。他可是聽說了江家的事,江梨在首都那可是機關單位的養女,從小就沒吃過苦,哪裡還能扛的動貨?
可如果不同意,江嘉運也要跟著記工分還要分一部分漁獲作為此次出海的獎勵。如果江家沒有人能出來扛貨,獎勵要怎麼分配下去?只怕是難以服眾啊。
總不能讓病倒的江嘉運出來扛?
那個十二歲的娃娃瘦的和竹竿一樣,丁海生看著就心痛。
這時,就有個人站了出來,年約四十歲,剃過的平頭夾雜了不少銀白色的頭髮,身上穿著件盤扣的青衫,左右肩膀一邊被磨了個破洞,他臉上戴著副銀色的鏡框,笑呵呵道:“丁隊長,我和江同志一組,剛好也能帶著她。”
說話的人,打扮的一副老學究的樣子,他來了島上已經五年,主要的工作就是出海捕撈和搬貨。
大多數人都不知道他從前是幹嘛的。
賀宜昌笑眯眯的,讓人挑不出錯處,丁海生見有個人帶就鬆了口。
賀宜昌連忙帶著江梨到了扛貨的地方。
一包包蛇皮袋裝的海貨撂在一堆,就像是一堵厚厚的圍牆。江梨上前想要搬一袋,入手卻是沉甸甸的,別說搬起來,她就算想要拿下來都很困難。
江梨一想到江嘉運平時要扛這麼重的貨,就心痛的厲害。
賀宜昌以為她是在自責,便安慰:“別害怕,剛剛說的話就是應付他們,這貨我倆一起搬,你坐著休息就行。”
江梨哪裡好意思,搖了搖頭:“謝謝,我先想個法子。”
她看到不遠的地方有個木板,打算過去撿起來,將貨放在木板上拖過去。
賀宜昌卻說:“拖不動的,袋子太脆了,一旦接觸地面就會豁大口,海鮮全都會漏出來,到時候還得重新找袋子再裝。這樣吧,你把貨拿下來就好,方便我扛過去。”
江梨想了想,還是沒同意這個方法:“叔叔,你可以幫忙把貨放到我肩膀上嗎?”
“你確定?”賀宜昌有點為難。
江梨點了點頭:“江嘉運能扛,按道理來說我應該也行,就是抱不起來。”
“這樣,你先看我扛兩袋再試試。”說完,賀宜昌主動抗了袋海貨在肩膀,滿是腥味的海水從蛇皮袋中流出。
吳老三見他要幫忙,冷笑:“賀宜昌,可別怪我沒提前警告你,這船上有多少人,該吃多少飯都是算的清清楚楚的,你既然要逞能,那就一個人要把兩個人該扛的份量都給算上!”
那就是一個人要扛十二袋。
“肯定的。”賀宜昌好像根本不會生氣,陪著個笑臉,扛著貨就往地方去,因為他一個人要扛兩個人的量就加快腳程,想要早點扛完收工。
搬了個來回後,忽然砰的一聲,賀宜昌背上的貨物倒在了地上,他就好像僵硬了般。
吳老三準備過去喊,卻見賀宜昌直挺挺的往一邊栽下。
離的近的人湊過去看了一眼,抬頭嚇得臉色都白了:“好……好像是中風了!”
在場的人咯噔一聲,中風在海島上可是必死的絕症啊!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就已經看到有人衝了過去。
賀宜昌倒在地上,嘴巴歪到了嘴旁,眼睛不斷翻著白眼。
江梨拿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包,刷的一聲擺在地上,隨後快速脫下乾淨的外套塞在賀宜昌身下,用來隔絕碼頭上腥臭的汙水。
幾秒鐘功夫,已經有幾枚銀針飛入穩當的扎入賀宜昌的腦袋上。
在場人看到這一幕,無不吸了口氣。
江梨抓著賀宜昌的手腕診脈,又翻開賀宜昌的眼皮確定病因。
丁海生過來的時候,還沒等驚訝江梨會醫術,就見到賀宜昌那逐漸歪斜的嘴,心都涼了:“是……是中風?”
“是。”江梨肯定的回答。
中風在島上是致死率和致殘率最高的疾病,因為醫療條件有限,很多時候還沒送到衛生院,就已經一命嗚呼。
丁海生唏噓不已,賀宜昌到白沙島已經整整五年,他們一起出海,雖然說是下來改造的,可人品不壞。
賀宜昌剛來白沙島的兩年,總是會喊冤枉,還總是說是被人誣陷的,隨著時間越來越長,他好像也逐漸變的認命,不再總是喊冤,老老實實的做事。
就是剛開始的兩年,身子骨實在是太文弱,出海撒個漁網都要喘半天氣。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賀宜昌沒救的時候,
賀宜昌原本已經有些歪斜的嘴角,再銀針扎入後又緩緩恢復了一點正常。原本表情痛苦的賀宜昌喘了口氣,勉強掀開一隻眼,那隻眼佈滿了紅血絲,就像是一隻掉到岸上瀕死的魚粗粗喘著氣。
嚯!
看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這是怎麼回事?
剛剛眼瞅著人就快不行了,這怎麼就喘上氣了?
丁海生震撼到渾身都不能動彈,不……不是說海島上中風死亡機率高嗎?
他爺爺就是中風去的,就一炷香的功夫,人就沒了。
他剛剛都以為可以給賀宜昌收屍,通知賀家人了。
賀宜昌艱難的張嘴:“救……救我。”
他還不能死,他還不甘心死,他還沒等到平反的那天。
江梨輕拍賀宜昌右側身體,詢問:“麻嗎?”
賀宜昌搖頭。
江梨又將人翻了個邊,再次從上至下輕拍:“麻不麻?”
賀宜昌再次搖頭。
江梨伸出手,在他眼前比了五根手指:“這是幾?”
“五……”賀宜昌嘴還是有點歪,艱難回應。
“這是幾?”
“三。”
都對了。江梨收回手指,病情沒有繼續進展,她柔聲安撫病人:“別害怕,你沒事了。”
她說著話又一頓:“不過,我沒有藥,你要去衛生院一趟,配合吃藥身體休養一陣子,你就會好。”
賀宜昌聽見沒事了,他不再緊張,胸膛大鬆一口氣。他甚至記不清剛剛到底發生了甚麼,只記得好像腦袋忽然暈了起來,然後視線變得模糊,再接著他就倒在地上,甚至都已經感受不到疼痛。
丁海生趕快踹了已經傻眼的吳老三一眼,怒斥:“推車呢?趕緊把人運到衛生院去!”
吳老三被江梨露的一手,嚇得渾身發軟,此時被踢,他也趕快回了神:“對,車,車在哪?趕緊送人去醫院!馬躍進!”
“姐夫,我在這!”馬躍進早在人倒下的時候就去找了車,又喊了兩個同志搭了把手,兩人合力將賀宜昌搬到了木推車上。
馬躍進小心打量著賀宜昌,他曾經幫著親戚家搬過去世人的屍體,就剛剛賀宜昌的樣子,一臉蒼白,眼瞅著就和死人的氣色差不多。
可眼下再看,嘿!
原本慘白的臉色竟然恢復了血色。尤其那原本有些歪斜的臉竟然也正了一點。
這哪是醫生啊?
這簡直就是神仙!
馬躍進拉起木板車,要走之際,他偷偷瞥了江梨一眼,對上江梨清澈的目光,想起在船上說的那些難聽話,他嚇得腿一軟,差點就往前一撲摔在地上。
紮在賀宜昌腦門上的密密麻麻銀針,晃亮的嚇人。
他哆嗦拉著車,輕飄飄的就好像踩在棉花上。
他可是聽說,古代的時候銀針可是能神不知鬼不覺的要了人命。
等人被拉走。
碼頭上一片寂靜。
江梨將弄髒的外套捲了起來,抬頭時,發現碼頭上生產大隊的人都在盯著她看。
個個都沒有說話,甚至還有的人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
江梨也沒打算解釋,撿起木板丟到貨物面前,然後將髒了的外套鋪在上邊,想著這樣可以保護纖維製作的蛇皮袋,方便拖送海貨。
就在白皙纖長的素指要碰上還在流著水的海貨時,就被一道急聲打斷。
“慢著!搬不得!搬不得啊!”丁海生差點就被嚇死了,神情急的不得了,疾步過來將海貨搬的離江梨的手遠遠的。
搬完後,丁海生又去瞅江梨的乾淨的素指,眼見上邊連細微的傷口都沒有,他才鬆口氣,抬頭笑了笑:“您……您還是別搬了,這搬海貨,尤其是海螺螃蟹類的,都容易傷到手。”
他又不眼瞎,江梨當著大夥面露的這一手,還有誰能不知道她是醫生?
就這幾枚銀針,就能讓一個腦中風的人症狀緩解,就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白沙島缺甚麼?就是缺醫生啊!
政府每年沒少往外邊求醫療援助,可哪次成功了?又有哪個醫生想不開,離開大城市來到窮苦的海島駐守?
眼下好不容易才有個醫生進島,他可不能做白沙島的罪人!要是把一個醫生給得罪走,明年他這生產隊長的位置就別想做咯!
江梨卻不答應,出海這份工作應該是江嘉運好不容找丁隊長求來的,從剛剛的一番對話就能看出。
她替了江嘉運的工作,就不能替他抹黑。
“丁隊長。”江梨聲音冷靜柔軟,絲毫聽不出她剛剛才救過一個人,絲毫沒有夾帶半點邀功請賞的意思,“我們江家從不吃白食。”
丁海生怒瞪了吳老三一眼。
吳老三臉窘迫漲的通紅,江家人還怪記仇,剛剛那番話不是他當著大庭廣眾之下說的,還能是誰說的?
“吳老三!”丁海生鐵青著臉,“這事你自己解釋清楚!”
吳老三看著江梨放進挎包的銀針,他吞了吞口水:“小……小江同志啊,這事,是我的錯。”
說著,話語又有幾分埋怨的意思。
“您說您,會醫怎麼不早說呢?島上醫生可精貴著呢,您可千萬別碰這些貨,萬一要是把手傷著了,影響到到為人民服務,影響到治病,你說說。”吳老三拍了拍手,滿臉無奈,“我這不就成了罪人嘛!”
還不等江梨說話,就有一道充斥著少年味的冷音進來。
“讓開!”
江梨扭頭。
少年青澀的俊臉渾是陰沉,牽著個小糰子的手,海風吹過,壓在臉上的劉海被吹起,露出一雙陰鬱的眼眸。
江嘉運冷冷的看著吳老三,足足有好幾秒。
吳老三被盯得雞皮疙瘩,剛想說話,江嘉運的目光就已經移開,直到發現江梨從上到下都完好無損,乾淨的衣裳上也沒有粘上髒汙,他才看向丁海生:“丁隊長,我起晚了。”
江嘉運皺了皺眉:“這些貨不要讓她搬,也……也不要怪她。”
江嘉運老遠就看見碼頭上一圈人,走近才知道被圍困著的是江梨,以為她在被人為難。
江梨驚訝極了,她以為昨晚那一遭,江嘉運會不喜歡她,看過去的時候卻見這個彆扭的少年已經扭開了臉。
江梨白皙的臉上,眉眼一彎,看著圓滾滾的小滿趕快招手:“小滿,快來!”
“姐姐!”奶聲奶氣的童音一叫。
小滿鬆開江嘉運的手,興奮的像個小炮仗,咻的一聲扎進江梨的懷裡。
江梨一把將小滿抱起來,點了點可愛小巧的鼻頭:“吃過早飯了嗎?”
“吃啦!”小滿小心翼翼的從小挎包掏出一個大紅薯,怕燙,她粉嫩的小嘴撅起朝紅薯上吹了吹,吹完才遞給江梨,“姐姐吃。”
江梨也不客氣,接過紅薯就一口咬了下去,海島上種的是惠紅早品種,咬一口下去,甜滋滋的味道就在舌尖漫開,露出裡頭紅色帶著糖心的紅薯。
“嗯!真甜!謝謝小滿給姐姐帶早餐。”
小滿被誇獎,高興壞了樂的搖頭晃腦。
江嘉運已經很久沒有見小滿這麼高興,嘴角忍不住揚了點幅度又立刻被壓了下去。
他在木柴垛上醒來的時候,陽光都已經變得十分刺眼,在船上睡不好,又累又困,導致他就算睡在木柴垛上不靠著鬧鐘根本醒不來。
要不是小滿進來喊人,他還不知道得甚麼時候才能清醒。
不過睡足了覺也有好處,大腦不覺得渾渾噩噩,迎著烈日只覺得一片清爽。
江嘉運彎下腰,扯著蛇皮袋一個角將半袋扛上了肩膀,他抿著唇,眼睛毅然看著前方,身體已經感受到了重力,還沒等他一鼓作氣站起來,肩膀的力道陡然一鬆。
蛇皮袋被推了回去。
他訝然,對上江梨的眼眸:“你幹嘛!”
“我這麼大個人站在這裡,還要你一個小孩做活養活,我還要不要臉?”江梨拍了拍手上的汙水,“我來扛!”
“唉喲,我的老祖宗啊!”丁海生好懸一口氣差點沒給氣背,他趕緊擺手,“小江同志,你的手真的不適合做這個。這樣吧,嘉運,你也回去吧,不要再來我這了。昨天分下來的海貨、工分我都給你記上分好。”
丁海生擺了擺手,就有個人地上來一條捆著紅繩的鮁魚,還有一個編織兜,裡頭都是滿滿當的海貨。
他鄭重的交到江嘉運手裡,囑咐:“趕緊回去吧。”
江嘉運不接,悶聲道:“丁隊長,我保證和成年男同志一樣賣力,我還要養小滿,你別不要我。”
江嘉運好不容易才說服丁海生讓他上碼頭,如果不做事,小滿要吃甚麼?
萬一江梨和那個女人一樣,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他要怎麼確保自己和小滿不會餓死?
“這事鬧得!”丁海生拍大腿,可他看著站在一邊的江梨,急也不敢急出態度來:“嘉運啊,你姐姐現在回來,養家的事哪還輪的上你啊?聽伯伯的話,就回去吧。”
“不然就這樣。”丁海生也明白江嘉運的顧慮,“你先回去,哪天又是要養小滿了,你再回來。”
江嘉運不確定的問:“丁伯伯,你這話能當真嗎?”
“真!比珍珠還真!”丁海生好勸歹勸,才總算將江嘉運送走。
看著遠處縮成的三個小點,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他再也不敢讓江家人的上碼頭幹活,誰能想到首都回來的同志會是個醫師?
那可是能救命的主!
丁海生迎著烈日,拿著脖上搭著的繡著富貴花的淡粉毛巾擦汗,他瞥了失神的吳老三一眼,提醒:“吳老三,別怪我沒提醒你。就你們吳家的那點破事別以為我不知道,江家現在來了個醫生,你叮囑馬躍進消停點。”
吳老三滿臉苦色:“這……這誰能想到一向讓人看不起的江家能出個醫生?這不扯嗎?”
“管你扯不扯,反正你給我記住一點。”丁海生沉著臉,“小江同志住的離我們這樣近,平時有個頭痛腦熱找她也容易。就她剛剛露的那一手,還看不懂?關鍵時候那能救人命!在島上得罪醫生的後果,你自己掂量著點。”
吳老三剛心底還不服氣著,聽完丁海生的一番話,人瞬間就清醒了。
是啊,他為甚麼非得因為馬躍進就故意針對江家?
馬家一共三姐弟,大姐嫁給了他,馬躍進排在中間,今年剛滿二十歲,底下還有個十二歲的馬家弟弟。
要說馬家和江家結怨的事,還得說起前兩年,那時候馬小弟才十歲,正是調皮搗蛋狗都討嫌的時候,放了暑假就滿島撒丫子的胡亂跑,有次遇見剛學會走路的小滿,就和另外一個搗蛋鬼,一人抬了一邊說要把小滿丟進海里喂鯊魚,嚇的小滿哇哇大哭。
哭聲引來了附近的江嘉運,江嘉運見小妹被欺負,發了狠將馬小弟在地上打,打的馬小弟滿臉血,剛換的門牙還被打掉了一顆。
仇就這麼結下了。
想清楚後,吳老三就打了個一個冷激靈。
得罪江家,到時候家裡說不好誰會不會突然出個急病,他那時候還得求人救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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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馬躍進這邊,一刻也不敢耽誤,一口氣就走了三十分鐘將人拉到了白沙島的衛生院。
白沙島的衛生院坐落在一處椰子林裡頭,前邊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房子是磚木結構,面積約為200平方米,地方不大。
馬躍進推著車進了院,急的直喊:“鍾院長!鍾院長!”
大廳等著好幾個要打屁股針的人,見馬躍進推著人進來,好奇上前看了眼:“馬躍進,這是怎麼回事!”
“還能怎麼?這人中風了!”
中風一詞出來!
馬上就聽見打針的房間傳來一陣響動,沒多會就看見穿個白大褂禿了頂的中年男人出來。
鍾榆脖上掛著聽診器,神情嚴肅:“中風?誰中了風?快讓我看看?”
中風這事可不是鬧著玩的,非死既殘。
有時候人還沒等送到衛生院,就已經一命嗚呼。
“鍾院長別太急,賀同志不僅能喘,也沒眼歪嘴斜。”馬躍進立刻就讓出了位置。
鍾院長愣了下,以為自己耳朵聽錯,中風不但能正常喘氣,甚至還沒造成很大的影響?
怎麼可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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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榆立刻先上前檢查賀宜昌的情況,發現病人除了腦門上扎著的銀針,思維活動都沒有受到很大影響。
他想進一步將人推進病房檢查,被一臉為難的馬躍進攔了下來:“鍾院長,救人的江同志讓醫院趕緊溶栓。”
確定腦部的具體情況,一般都需要儀器檢查。
這人怎麼敢這麼肯定?
“放心,我們醫院還有溶栓的藥物。”鍾榆也來不及多問,趕緊將人推進病房。
一頓檢查下來。
鍾榆傻了:“還真沒繼續惡化。”
就憑几根銀針?這怎麼可能!
病房內還有個中醫,人一見到銀針就甚麼都明白了,指著說:“是這些銀針起的作用,如果真是缺血性中風,就是銀針當時就把血流給通上了,阻止了病情的進一步進展和惡化。這針下的太準了!世上難有人做到啊。”
鍾榆檢查了賀宜昌的情況,思考了會兒,直接拍板決定:“溶栓!必須馬上溶栓!章醫生,你去藥房把能用的上的存藥都拿出來,咱們還不容易才遇到一箇中風了情況還能這麼好的患者,說甚麼也要把人給救回來!”
那名醫生聽完,連忙說好。
衛生院人手不夠,往常在大城市配藥打藥這些事都有護士幫忙,到了這,甚麼事都要醫生親力親為。
過了許久。
等針對中風的一系列藥用了進去,眼瞅著賀宜昌狀態越來越好,幾人圍著病床,鍾院長小心翼翼的將針拔了出來……
見沒有造成不良反應,鍾院長鬆了口氣。
等他出了病房,就有幾個醫生圍了上來,個個激動不已。
“鍾院長,下銀針的人,她在哪兒?”
“對對對,這位同志是個高手啊!這一手銀針封住了xue位,延緩了病情,要是有她在對衛生院是個很大的幫助!”
“你們別問我,我也不清楚啊。”鍾榆也著急,他眼下在門診到處找馬躍進,見人真的等在門診室,連忙上前詢問情況。
馬躍進一愣,想起那雙清澈的美目,心底湧上不舒服的勁頭。
江嘉運憑甚麼有這麼厲害的姐姐?
這麼厲害的人不應該是他姐姐才對?
可迫於無奈,馬躍進還是一五一十的將事情說清楚,聽的鐘院長開心的直拍大腿。
“太好了!你們說說,白沙島我們守了多少年,眼下總算來個中用的!”
對方不僅年紀輕輕,醫術就高明,更重要的是對方的思想覺悟高,北城那可是首都,可小同志偏偏因為年幼的弟弟妹妹,願意再回到窮苦的海島。
這不是思想覺悟高是甚麼?
這樣的醫生,一定會願意安穩的呆在島上。
“章醫生,你也是中醫。這件事得麻煩你跑一趟。”鍾榆想著,出手的小江同志也是中醫,派箇中醫去更有共同話題,交流學術也方便,可思來想去,他又覺得不對。
“算了,這事還是我親自去一趟,免得人家覺得我們不夠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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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梨牽著小滿,回海灣的路上遇見好幾個戴著草帽種菜的人。她看著高高的椰子樹下掉落了不少青皮大椰子,想要去撿被江嘉運攔住。
“這東西不好喝,淡淡的,劈開還費勁。島上都沒人喝。”
“誰說我要喝的?”江梨笑盈盈的提著海鮮,她打算等下劈兩顆椰子燉湯,鬆開手,“你看著小滿,我撿了椰子就過來。”
小滿穿著還是昨天的那件大襯衫,踏著雙黑乎乎的小黃拖鞋,兩顆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剛被江嘉運牽上小手就不老實,扇啊扇將哥哥的手甩開,開心的一蹦一跳:“姐姐,小……小滿要和你一起撿椰子。”
說著,小小的肉糰子就抱著比皮球還大顆的青皮椰子,嬰兒肥小臉蛋漲的通紅,邊抱還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音。
小小的身子抱著青皮椰子,東倒西歪的。
江梨一顆心就快被可愛化了,白皙的臉蛋上一雙溫柔的眼睛彎了起來:“小滿,你快放下椰子,太重啦!”
遠處的江嘉運忍不住想要揚起嘴角幅度,想起甚麼,他的笑容重新壓下,走過來接過小滿的椰子:“哥哥撿,小滿還小不用幫忙。”
小滿圓滾滾的小腦袋搖了搖:“不嘛不嘛,姐姐做飯好次,小滿要幫姐姐,嘶……”
一根銀色的口水線就掉到了地上。
江梨已經撿好了椰子,上前揉了揉小滿圓滾滾的臉蛋,笑道:“看來咱們家小滿是個小吃貨,嗯,以後肯定是個有福氣的!”
小滿彎著腰,肥嘟嘟的小手在草地上滾著青皮椰子,將四個方向的樣子都滾到了中間,小屁股撅的高高的,也算是為了吃拼上命了。
江梨看著被滾到中間的八九個大椰子,犯了愁:“這該怎麼拿回去啊?”
江嘉運說:“等我一下。”
說著,少年瘦弱的身形就奔跑著快速消失在椰子林,沒一會兒,他就拿了個扁擔,還有兩個編織的大竹筐過來。
江嘉運將九個椰子分開放在兩個大竹筐裡,扁擔打橫扛在肩上,鐵鉤一邊掛上一個竹筐,就這麼扛了起來。
江梨擔心他被累到,就想從竹筐裡頭拿幾個出來,江嘉運回頭看著:“擔回去啊,拿出來幹嘛?”
“反正沒人要,我到時候再來拿回去。”
江嘉運不讓:“你以前在首都沒喝過這種青皮大椰子吧?”
江梨很想說自己喝過,可想了想這個年頭的首都好像真的沒有新鮮椰子,只能嗯了聲。
“既然沒喝過,就多喝兩個。”江嘉運剛發育,人不是很不高,近一米六的個子,擔著扁擔框子到了小腿旁側。
江梨剛想笑,就聽到江嘉運涼涼說。
“等你回北城,也正好能帶上火車喝。”
江梨:……
這死孩子![○`Д ○]
回到船屋,江梨就將海鮮帶進了廚房,廚房牆上釘了幾塊木板,木板上放著一些雜物,她從裡頭翻找出一捆長麻繩,麻繩很粗,估計是從前用來拉船的。
她又從角落拿了個紅色的小膠桶,走到甲板上,砰的一聲,膠桶被丟了下去濺起一陣浪花。
“呸呸呸。”
海水打在臉上又黏又鹹。
江梨探頭往海面上一瞧,嘿,原以為能馬上灌滿水的水膠桶此時一點海水都沒打上,正平穩的飄在湛藍色的海面上,等飄遠一點,又被麻繩給帶了回來。
她不停晃動著桶,可膠桶實在太輕,就算晃動它也不肯倒下。
江嘉運已經去桂香嬸家還了竹筐,見江梨在打海水,神情複雜的看著她,沉默了好一陣。
江梨好不容易才將水桶提上來,回頭就冷不丁看到江嘉運,嚇得她拍了拍胸口:“你站這怎麼也不吱聲?”
江嘉運看著桶裡的海水好一晌,才說:“這個不可以喝。”
江梨這才明白江嘉運怎麼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笑起來:“誰說我要喝?”
“那你要幹嘛?”江嘉運皺眉。
江梨將水提進廚房,將編織兜裝著的海螺刷的一聲倒進桶裡,她看向後邊跟進來的人笑了笑:“沒想到吧,過兩天再吃這些螺頭,暫時先養養。”
江嘉運靠在木門邊上:皺了皺眉:“你……準備甚麼時候去首都?”
江梨將水勺放下啦,沉默了下,眼底都是嚴肅:“江嘉運,我們談一談。”
“我從北城大老遠過來,火車都坐了好幾天。不是為了來這觀光。”
“我既然選擇了這一步,你大可不必擔心我會放棄你。”
江嘉運太沒有安全感了,先是父親離世,他跟隨母親一起長大,再到母親去世,從小以為的親姐姐原來不是親姐姐,江曉曉為了自己的前途,卷跑家裡所有錢,丟下了他們。
在他心底,摯愛都是會離開的,他不敢相信任何一個人。
聽到江梨的話,他愣住。
可能嗎?
江梨真的不會離開?
“你為甚麼要來這?”江嘉運實在不懂,他學的課本上畫了有天安門,威武霸氣,在他看來,首都的生活一定會比艱苦的白沙島更好,不然江曉曉為甚麼拼命都要去?
他實在是不懂江梨為甚麼要回來。
“因為你們。”江梨定定看著他,她舉起了自己的手,白皙的手臂下隱約能看見青色的血管,“你們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們身體裡流淌著同樣的血。”
“江嘉運,要我放棄你和小滿,那得下輩子。”
江梨從小就生在醫生世家,她接受的教育就是尊重生命,儘可能的挽救生命。
要她眼睜睜看著兩條鮮活的生命隕落。
抱歉,她真的做不到。
江嘉運低著頭,紅著眼眶不斷的摩砂著指腹,瘦弱到能看見骨骼的手,上邊佈滿了厚繭,這都是近半年時間幹活留下的。
他忍下喉嚨的酸澀,主動拿著矮凳坐到爐灶前:“我來升火。”
江梨嗯了聲,她將青皮椰子放到臺上用刀砍開,因著力道很大,椰子皮飛的到處都。
總算將小口子砍了出來,她轉身去牆邊上的壁櫥拿了個碗出來,清澈的椰子水順著口子流進了碗裡。
江梨砍了兩個,接了滿滿一碗的椰子水。
江嘉運燒著火,看著爐灶裡跳動的火苗,重新感受到了溫暖,他藉著塞柴火的空隙抬頭。
女孩低著很認真的在倒椰子水,投下的陰影,好像正好遮住了他瘦弱的肩膀。
江嘉運垂眸,繼續往爐灶添柴。
或許。
這個人真的不會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