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救人
時間慢慢流逝,紅色的夕陽漸漸灑滿街道,灰磚青瓦的衚衕被染成了蜜蠟色,到了下工的時間,隨著叮呤噹啷聲一輛又一輛的二八大槓從道上竄過。
江梨剛從糧食管理局出來,肚子就咕嚕叫了兩聲,又走了兩步看見家國營飯店,迎面就聽見服務員倍有京腔的話。
“同志,您看吃點啥?”
江梨上輩子就一直想來首都看看,可臨到頭,她也沒抽出時間。好不容易走完五年本科三年規培,真正操刀當上醫生就更加沒了時間。
從前,江梨可沒想過自己的結局會是猝死。
她從小就學醫,家裡更是連著幾代都是宮廷御醫,父母去世的早,只剩下爺爺將她拉扯大,祖輩上的知識,爺爺可是都想盡辦法灌輸給了她。
想起爺爺,她又長嘆一口氣。
還好爺爺前兩年也已經壽終正寢,不然,她不敢想象要是接到她猝死的訊息,爺爺能不能承受得住。
“同志?同志!”服務員將選單遞過來,指著上面的菜品名,“您看看都吃些啥。”
江梨翻了下選單,第一道菜就點了爺爺生前的最愛,“先來道涮羊肉。”
爺爺在七十年代的時候出差首都,其中國營飯店的涮羊肉令他幾十年難忘。
江梨從小就被他念叨著饞,在現代的時候沒機會嘗,沒想到現在倒是找到了時間。
服務員一聽菜名,彎著的藥指了起來,滿臉驕傲的豎起大拇指:“您啊,是真會點菜。這涮羊肉啊是咱東來順的招牌菜。每年都只有冬季有,今年羊肉質量好就還沒下線,不過估摸著,也就只能做這幾天了。可不是我吹,保管您吃了一次還想下一次。”
“那就確定了?我去通知廚房做。”說著,服務員就掉頭要走。
在他看來,女同志就一個人,吃個涮羊肉已經足夠,犯不著再點其他菜。他可不像別的飯點服務員,滿腦袋都是推銷菜品拿業績。好不容易從困難年代過來,浪費可恥。
“等等。”江梨眼睛盯著招牌,抽著空隙將人喊下來,“給我再來份烤鴨還要份豆汁兒。”
服務員停下,猶豫:“同志,這麼多您確定一個人能吃完?”
“沒事,儘管上,吃不完我就帶回家。”江梨就是單純想嚐嚐,之前總是在網上聽說豆汁兩極分化嚴重。
愛的人會覺得是人間美味。
討厭的人則會覺得好像是吃了發酵了幾天的臭襪子水。
她就是好奇想嚐嚐。
上菜的時候來了兩個服務員,一個端著羊肉一個端著銅鍋。銅鍋中盛著清湯,唯有蔥段漂浮在上邊。薄如蟬翼的羊肉在碟子上堆成了雪浪,肌理間的脂肪紋路像大理石的雲紋。
江梨從前都是吃的麻辣鍋,這還是第一次吃清湯鍋,夾了片羊肉下鍋就開唰。
紅白相間的肉片在清湯裡翻滾,當肉片蜷縮成卷時,迅速撈出,蘸滿二八醬的醇厚,入口一股清甜的味道直衝味蕾,羊肉不肥不膩,羶味幾乎沒有。
江梨頓時驚為天人。
烤鴨也是又脆又香,一口下去汁水溢位。
至於豆汁。
江梨看著那一碗水,拿起調羹嚐了一口,當即胃部一股翻湧,她擦了擦額頭的汗,果然,能吃豆汁的都不是一般人啊。
一頓飯吃下來,江梨總算感覺到了飽腹。結完帳,服務員準備打包豆汁,江梨看著桌上已經空了兩個碗,嚇了一跳阻止:“同志,豆汁就算了,我實在受不了那個味。”
服務員打包的動作停住,笑道:“行,一般人啊是受不了豆汁,只有土生土長的北城人才吃的習慣。”
出了門,隨著氣溫也開始下降。江梨把大衣的扣子全扣上,摸著高領的打底衣感慨。
還好選了件高領,這晚上的風就跟著夾雜著冰似的,一個勁頭往裡頭鑽。
她左右看了眼,準備找站臺等大公共。
忽然前方一團圍聚起來的人吸引了江梨的注意,走過去墊腳一看,發現地上躺著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子。
馮政委躺在地上,雙眼口唇緊閉,臉色蒼白,手緊緊捂著胸口,面色痛苦。
只能聽見悶悶的哼哧聲,卻聽不出喚上來的氣。
此時已經有個男青年蹲在旁邊以銀針施救,可他拿著針手足無措的找著xue位,就在他慌的六神無主時,頭頂傳來一句話。
“錯了。”
男青年抬頭,就看見一身形纖細的女同志擠進人群,他捏著銀針斟酌著下一針該扎哪,滿頭都是大汗:“同志,你有所不知,這位同志發病太急,如果不趕快施救,不用送醫院就會斷了氣。”
男青年叫譚嘉志,是北城醫學院在讀學生,馮政委倒地的時候他就在旁邊,雖然學了個半桶水,但他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人死啊。
“我明白。”江梨出於職業的敏感,觀察期間就懷疑馮政委的症狀很符合急性心肌梗死。
她迅速將馮政委的衣袖推上,三指輕腕處秀眉輕輕擰起。
果然。
她放下手:“急性心肌梗死,你扎針的位置不對。”
譚嘉志心底咯噔一聲,見江梨熟練有把握的樣子,明白自己確實有可能誤診:“同志,你怎麼敢肯定就一定是心急梗死?”
江梨回:“患者吸氣時脈搏明顯減弱或消失,呼氣時恢復,這是典型的奇脈,隨著心率顯著減少,外周血管充盈不足,符合急性心肌梗死的症狀。”
譚嘉志快速上前診脈,察覺到細微的不同後,詫異:“還真是……”
他先前怎麼沒診出來?
譚嘉志不敢想,照他錯誤的施針方法,患者沒被搶救回來還有可能會加重。
甚至……有可能會死在他手上。
譚嘉志此刻已經嚇得渾身冷汗,差點一屁股坐在硬挺夯實的地上:“同……同志,你看看有甚麼方法能夠補救?”
“別慌,先疏散人群。太多的人圍攏隔絕了患者的氧氣。”江梨將譚嘉志扎的一針拔下,迅速解開馮政委的衣服漏出胸膛,減少心肌耗氧量,“還有針呢?”
“在這兒!”譚嘉志急忙雙手託舉一開啟的布包,上面躺著一整排粗細不一的銀針。
江梨從中拿出一枚銀針,第一針先取內關xue。
針剛下,緊緊閉著眼的馮政委就忽的喘上一口氣。
已經疏散的人群中有個大姐,見馮政委大口喘上氣,猛拍大腿:“哎!人能喘上氣了!”
“神醫啊!這真是神醫!”
現在的群眾哪知道醫生的醫術怎麼樣,只知道剛剛明顯出氣少能喘上大氣的人就是活了。
江梨依次下完幾針後,馮政委痛苦頓時減輕大半,哼哧聲漸穩,原先慘白的臉緩慢恢復血色。
江梨再度給馮政委診脈,心脈逐漸恢復跳動,確定沒有了生命危險才緩緩放下心。
又過了會兒,馮政委慢慢睜開眼,模糊的視線逐漸對焦清楚。
他發病時,都已經見到了從前犧牲在戰場上的首長和兄弟們,正要和兄弟們好好敘敘舊,說說新中國的好時,就被一針細微的痛拉了回來。
“同……同志。”馮政委心窩處還是有些難受,說話時就牽動著扯著疼,頓時痛苦喘著粗氣,知道是旁邊的女同志救了他,緊緊拽著女同志的衣襬。
“不用說話,節省力氣。”江梨見人已經甦醒,確保馮政委的意識清醒才鬆開診脈的手,“放心吧,你沒事了。”
一句沒事了,瞬間安撫了在場人無措慌亂的心。
這還好沒事,要不然他們就要眼睜睜看著死一個人。
江梨站起來看向手足無措滿臉自責的譚嘉志,安慰:“別害怕,這個時候只有你在救他。”
不論人有沒有救回來,醫者盡到救人的職責就是對的。
譚嘉志提著的心才放下,如果不出手試一試,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人死在面前,那他才會後悔一輩子。
倒是眼前的女同志,年齡看著還沒他大,卻能夠準確辯證讓人佩服不已,當下難掩激動的伸出雙手:“同志,我叫譚嘉志是北城醫學院的學生。幸虧有你,不然這名同志怕是凶多吉少。”
“江梨。”江梨回握,柳葉眼彎了下,“我還有事,這位同志就要麻煩你送去醫院。”
“放心。”譚嘉志拍胸膛保證,“早就有老鄉去拿車,等會就送去醫院。”
原本應該要馬上送醫的,實在是當時馮政委的情況不能夠移動,一旦移動,怕是無力迴天。
江梨自然也明白這點,禮貌道別後就離開了。
馮政委被老鄉搬上板車時,還在努力睜開眼想要看清楚江梨的模樣,剛動嘴皮子想問清楚名字,心窩處就又是一陣絞痛傳來。
他只能認命躺回板車,準備日後再找機會。
反正整個北城也就這麼點大。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