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和我一起
直到莉莉將最後一點蛋糕胚也刮乾淨，滿足地舔了舔嘴角的奶油，羅才再次開口：“好吃嗎？”
莉莉下意識地用力點頭：“嗯！超好吃！”
話音剛落，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副毫無形象的樣子可能全被這個陌生的怪人看去了，趕緊坐直身體，試圖擺出平時那副精明冷靜的小商人模樣，清了清嗓子：“咳……我是說，這家店的用料還算紮實，奶油品質尚可，草莓新鮮度也達標，糖霜的甜度控制得不錯，沒有過分甜膩。考慮到這個港口小鎮的整體消費水平，定價算是合理，有不錯的價效比。”
她一本正經地評價著，彷彿剛才那個差點把叉子都吞下去的人不是她。
“是嗎，看來你對甜品也很有研究。”
“那當然！作為一個合格的商人，必須對各類商品，包括食品，都有基本的鑑賞力和市場行情瞭解，這是職業素養。”
“職業素養？” 羅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那麼，這位擁有職業素養的莉莉小姐，接下來打算做甚麼？繼續尋找下一個買家？”
“當然嘍，這個季節，從西海來的商船可能會需要一批耐腐蝕的船釘材料，我認識一個工坊……”她開始滔滔不絕地分析起接下來的市場機會、潛在客戶、成本利潤。
羅打斷她，問了一個與生意毫不相關的問題：“你對這樣的生活，滿意嗎？”
莉莉愣了一下，脫口而出：“滿意啊。”
她的回答很快，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我能靠自己的本事賺錢，至少能吃飽飯，也不用總穿單衣挨凍。想去哪個島，攢夠船票就能去，不用被困在一個地方。遇到麻煩，打不過還能跑，跑不掉……呃，總之會有辦法。只要我夠努力，賺的錢會越來越多！”
羅能聽出她話語裡的認真，也能看出她確實在努力適應並掌控這種漂泊的生活。對她而言，這或許已經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好狀態，不再任人宰割，不再一無所有。
但是……
“這樣就夠了嗎？” 羅問道，“你想一直這樣下去嗎？一個人，賺錢，活下去。”
她從未仔細想過未來。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應付現在，下一筆交易能不能成，下一個藏身之處安不安全。她只想賺夠錢，重建工坊。等真的建好了之後要怎麼樣，她沒想過。未來太奢侈，也太模糊。
莉莉搖搖頭：“我沒想太遠，無所謂。”
“那，願意跟我走嗎？”
“啊？！” 莉莉驚訝地看向羅，“我們才第一天認識！我連你叫甚麼名字都不知道！為甚麼要跟你走？！”
她越說越覺得不對勁：“你……你該不會是人販子吧？！先用蛋糕和好話騙人，然後就把人賣掉？！我告訴你，我可沒那麼好騙！我……我跑得很快的！而且我認識碼頭巡邏隊的人！”
羅嘆口氣：“我不是人販子。”
“那你是甚麼人？”
“我叫特拉法爾加·羅，”羅斟酌著回答，企圖給出一個讓莉莉安心的回答，“是個……海賊。”
“……能好到哪裡去？”
“……”
“你一個海賊，不去搶財寶，不去打架，跑來給我處理傷口，還請我吃蛋糕，然後問我跟不跟你走？”莉莉上下打量著羅，試圖從他身上找出點窮兇極惡海賊的影子，但除了那把看起來挺貴的刀和剛才揍人時挺厲害的身手，實在看不出哪裡像她印象中那些粗魯骯髒，動不動就燒殺搶掠的海賊。“你們海賊現在業務範圍這麼廣了嗎？還附帶醫療服務和蛋糕誘拐？”
羅被噎了一下，沉默了好幾秒，決定換一種更直接的說法。
“不是誘拐，是邀請。邀請你，跟我去大海，做你想做的事。”
羅不知道這能不能喚醒她，不知道她是否願意從那個充滿債務和必須賺錢執念的回憶中走出來，但他想試試。
用一塊蛋糕，用一個包紮好的傷口，用一句我是你的同伴。用這些在殘酷大海和現實面前，顯得如此微小甚至可笑的證據，去告訴她：你看，未來沒有那麼糟。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你可以有喜歡的東西，可以不用時刻緊繃，可以偶爾依靠一下別人。
即使，那個別人，是來自未來的，一個她現在還不認識的怪人。
“我想做的事？我現在就在做我想做的事啊。我只想賺錢。賺很多很多的錢。這樣就沒有人能從我身邊奪走任何東西，也可以買我想要的一切。”
“你一個人，做得到嗎？”羅問了一個簡單卻尖銳的問題，“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不是光有錢就能留住的，有些路，一個人是走不完的。”
莉莉呼吸一滯，她知道羅說得對，只是她不願去想做不到要怎麼辦，不願去思考那條由賺錢鋪就的看似清晰實則渺茫的道路，終點究竟在哪裡。她只能埋頭，拼命地跑，用忙碌和算計填滿所有時間，讓自己沒有空隙去感受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獨和無力。
“我知道……” 莉莉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是……”
羅向前走了一步，在莉莉面前單膝蹲了下來，高大的身影變得與她平齊，視線與她完全交匯。莉莉被他看得有些無措，下意識地想移開視線。然後，她聽到羅開口了：“一個人走不完，那就和我一起走。”
“一起？”
“不是因為你有甚麼特殊的價值，也不是因為剛才那筆交易。只是因為，你是我的同伴。所以，” 羅看著她，清晰地說道，“你不需要一個人去面對所有事情。”
“受傷了，可以來找我處理。遇到危險，可以躲到我身後。想賺錢，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用更安全更有效的方式。你想守護的東西，我會幫你一起守護。”
羅看著莉莉因為這番話而微微睜大的紫眸。
“大海很廣闊，也很危險。但同樣，也充滿了無限的可能。你可以繼續做你想做的事，研究你喜歡的金屬，做你想做的生意。”
“你會擁有很多同伴，不用再獨自承擔所有的壓力和風險。比如，雷蒙德，艾倫，比如……我，”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自己的手，“所以，相信我，跟我走，好嗎？”
莉莉看著那隻手，就在不久前，這隻手為她處理傷口，遞給她一塊香甜的蛋糕。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真的嗎？”
真的可以不用再一個人？真的可以相信這個今天才出現的自稱是她同伴的怪人嗎？
羅沒有移開視線，瞳孔裡映著她小小的充滿不確定的臉。
“嗯，我保證。”
莉莉眼中泛起一層清晰的水光，但她用力沒有讓淚水掉下來，手裡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空蛋糕紙盒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她抬起自己那隻小小的手，有些遲疑地朝著羅的手掌伸去，指尖微微顫抖。終於，她的指尖，輕輕觸碰到了羅的掌心。羅的手迅速向前一攏，將那隻手牢牢握在自己手掌。
瞬間，以兩人為中心，周圍的景象都開始變得模糊，透明，然後逐漸消散。那些屬於回憶的色彩和細節潮水般退去。
羅感覺到幻境的崩塌，他握緊了掌中那隻小小的手，注視著周圍飛速消散的景象，以及眼前莉莉的身影，她似乎也在隨著幻境一起變得透明、模糊，但他能感覺到，她握著他的手，是真實的。
“莉莉！” 羅低喝一聲，“醒過來！”
冰冷潮溼的空氣重新湧入鼻腔，羅睜開眼，發現自己單膝蹲在幽靈船的船艙走廊裡，剛才在回憶中的情緒波動和掙脫幻境的消耗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但他的手，還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勢。而他的掌心……傳來真實的、溫熱的觸感。
羅低頭看去。只見一隻屬於成年女性的手，正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他順著那隻手向上看去。
莉莉跪坐在他面前，微微低著頭，銀色的長髮有幾縷垂在臉頰邊。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珠。
幾秒鐘後，莉莉緩緩地睜開了眼睛，起初還有些失焦和茫然，但很快，焦距凝聚，落在了近在咫尺的羅的臉上。
“……羅？”
“嗯。” 他應道，“歡迎回來，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