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無法觸碰的旁觀者
“橡膠橡膠——機關槍！”路飛的拳頭轟向那些試圖阻擋和糾纏的幻影，為羅開闢出一條通往貓頭鷹的通道，“煩死了！別擋路！我們要去把那隻亂來的鳥揍飛！”
羅的身影在空間內瞬移，避開了幾個試圖攔截的的幻影，直接出現在了貓頭鷹的側上方，鬼哭纏繞著武裝色霸氣直刺貓頭鷹的身軀。
貓頭鷹試圖發動精神衝擊干擾，但在羅早有防備的霸氣面前收效甚微。鬼哭刀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它從船長肩頭跌落，狼狽地撲騰著翅膀想要躲閃，但羅的刀鋒如影隨形。
就在刀尖即將刺入它身體的最後一剎那，貓頭鷹放棄了所有抵抗和攻擊，黃眼睛裡湧出大顆大顆淚水，發出帶著哭腔的哀求：“求求你……不要殺我，要是我死了……就連回憶他們都做不到了……”
“船長……大副……大家……我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他們了……連幻影……都沒有了……”
羅的刀尖停住：“解除你的能力，立刻放出我的同伴。”
貓頭鷹拼命搖頭：“不……不行……辦不到的……”
它看著羅瞬間變得更加危險的眼神，連忙語無倫次地解釋：“時間……時間太久了！他們的意識已經和回憶糾纏得太深了，現在……現在只能靠他們自己的意志和霸氣甦醒過來，如果他們自己不願意離開，就會被回憶徹底迷惑，認定那裡才是真實……他們就會永遠留在我為他們重現的最深刻的回憶裡……”
“你說甚麼？！” 永遠留在回憶裡，那和死了有甚麼區別？羅手中的鬼哭又向前逼近了一分。
“還有辦法！還有辦法！我……我可以送你們進去！送你們進入他們的回憶裡！你們可以親眼看到他們所處的環境，可以和他們對話，可以嘗試……喚醒他們！”貓頭鷹撲稜著翅膀尖聲叫道，“但是……能不能讓他們願意從回憶裡出來……我……我不能保證。這取決於他們自己，也取決於你們……如果無法喚醒他們……那……那就真的……”
它沒敢把“沒救了”說出口，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羅揪著貓頭鷹翅膀的手指收緊，貓頭鷹發出一聲痛呼。
“該怎麼做？立刻送我們進去！”
貓頭鷹連忙道：“我……我可以把你們的意識投射進去……但你們在裡面的身體是虛幻的，能造成多大影響，取決於你們自身的精神力量和對方的接受程度……”
“少廢話！開始！” 羅轉向路飛，“草帽當家的，你去妮可當家的和巴託洛米奧那裡，我去找莉莉。”
路飛用力點頭，眼神認真：“嗯！交給我吧！我一定會把羅賓和雞冠頭叫醒的！”
淡粉色的光芒分別籠罩了兩人。羅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和抽離感。在意識被牽引著，即將進入某個未知回憶的時候，羅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一個念頭：她最深刻的回憶……會是甚麼？
恐怕是以前在香波地群島，開著泡沫橘子，同時做著金屬生意的時候吧？那段時光對她而言是安穩和自由的，且能憑藉自己的手藝和頭腦積累財富。有雷蒙德打點瑣事，有穩定的客源和收入，可以專注於她熱愛的金屬鍛造和生意。
如果她真的留戀那裡，如果她覺得那裡比現在顛沛流離、充滿危險的航行更好……這個念頭讓羅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他立刻將其壓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無論如何，必須把她帶回來。
光芒退去，羅的意識著陸了。
但預想中香波地泡泡飛舞的繁華景象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間四面透風的破舊工坊。
“這裡是……”羅環顧四周，然後，他看到了莉莉。
不是他熟悉的那個精明狡黠，偶爾帶著點小得意或小脾氣的年輕女人，而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歲左右的小女孩。銀色短髮，身上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衣服，背對著羅，低著頭，小小的肩膀微微聳動著，看不清表情。
羅朝她走去，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肩膀，然而，他的手指直接穿過了莉莉的身體，彷彿觸碰的只是一團空氣。羅眉頭緊鎖：“怎麼回事？不能造成影響嗎？”
就在這時，工坊外面傳來一陣壓低卻依舊清晰的竊竊私語聲。聲音來自幾個模糊的人影，他們聚集在工坊門口不遠處，對著裡面指指點點。
“……看，就是那個小掃把星。”
“唉，奧爾森夫婦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好心收養她，結果呢？”
“對呀，先是奧爾森老婆，病了好久，花光了積蓄還是沒救回來……聽說就是撿到她之後沒多久開始病的。然後奧爾森自己，多老實勤快一個人啊，為了還債，跑去給海賊修船，結果被海軍的流彈打中……嘖嘖，屍骨都沒找全吧？”
“留下這麼個小丫頭，還欠著鎮上吉姆一大筆錢呢！聽說連工坊和後面那間破屋子都抵押出去了。”
“可不是嘛！誰沾上誰倒黴！離遠點，離遠點……”
“看她那樣子，陰沉沉的，說不定真是……”
一股怒火在羅的心底升騰。這就是她最深刻的回憶？不是香波地群島的安穩生意，不是積累財富的滿足感，而是這樣的童年？
羅終於明白，為甚麼莉莉會對金錢有著近乎偏執的渴望，為甚麼她會選擇獨自在地下世界摸爬滾打，為甚麼她總是精於算計，為甚麼她偶爾會流露出對安穩和保障的嚮往。
因為從這時候開始，她就被迫明白了：沒有錢，就留不住親人，保不住家園，連基本的尊嚴和生存空間都會被剝奪。
“喂！你們！” 羅忍不住對著門口那些模糊的人影喊道，儘管他知道他們聽不見，“給我閉嘴！”
當然，毫無作用。那些背景板一樣的人影依舊在說著刻薄的話，然後漸漸散去，只留下工坊內死一般的寂靜，和那個沉默的小小身影。
“莉莉。” 羅開口，聲音放輕，“聽得到嗎？”
莉莉依舊毫無反應，羅走到她面前，第一次看清了十歲莉莉的臉。那是一張非常清秀卻蒼白的小臉，沒有孩童的天真，只有疲憊和麻木的冷靜。
他看著莉莉走向鎮裡一個建築，走進那個男人的辦公室。
“這些，是現在能還的所有錢。”
“這個徽章，抵押。”
“工坊和屋子，請再寬限我一年。明年今天，我會連本帶利，還清所有欠款。”
羅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莉莉最深刻的回憶，不是成功，不是安穩，不是財富積累的快樂，而是失去。
這個回憶，不是美好的幻境，而是她所有執念、所有性格、所有生存方式的根源。
而她此刻沉溺其中，並非因為留戀，而是因為……這裡是她一切開始的原點，是她必須反覆咀嚼，用以鞭策自己不斷向前的痛苦燃料。
羅如同一個旁觀者，跟隨著幼年莉莉的回憶軌跡。他看著那個十歲的女孩撿起地上散落的每一枚硬幣，每一個可能換錢的貝殼和石頭，塞進那個鐵皮罐頭。
她幫碼頭上的漁夫補網，手指被粗糙的麻繩磨破、流血、結痂，再磨破。她給來往的水手跑腿，傳遞訊息，搬運小件貨物，就為了換取幾個銅板。她吃得很少，穿得破舊，把所有賺到的和省下的錢，都放進那個鐵皮罐頭裡。
羅沉默地看著她日復一日地重複著這些勞作，看著她越發瘦削的臉頰，手上越來越多的傷痕。終於，到了約定的那一天。莉莉走向鎮上吉姆的辦公室，羅跟在她身後。
然而，早已人去樓空。莉莉站在緊閉的門前一動不動，低下頭，羅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
她沒有哭鬧，沒有崩潰。只是沉默地轉身，走向那個破舊的工坊，她記憶中唯一的家。但當她走到記憶中的地點時，那裡已經是一片空地。工坊和後面那間小屋，都已經被拆除了，原地只剩下一些碎木和瓦礫，以及被踐踏得亂七八糟的泥土。
幾個附近的居民遠遠地看著她，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羅隱約聽到“掃把星”、“工坊早被吉姆轉手賣了”、“地皮都歸別人了”之類的話。
莉莉站在那片廢墟前，羅看到了她的側臉。
蒼白，沒有血色，嘴唇緊緊抿著。紫眸裡，最初是茫然，隨即，那茫然迅速被一種更加堅硬的東西取代。羅聽到莉莉自語：
“沒關係。”
“只要有錢，就可以重建工坊，就可以找到他，贖回徽章，就可以……”
羅看著莉莉用所有的錢換來一張前往附近較大島嶼的船票，緊緊抱著一個簡陋的包裹，警惕地觀察著船上的每一個人。
他看著她踏上陌生的土地，開始嘗試用她從奧爾森那裡學來的金屬技藝賺錢，後來慢慢開始接觸一些灰色地帶的金屬交易。
他看著她為了生存，強迫自己學習辨認海圖，觀察天氣，記住不同島嶼間的航線和危險區域。看著她模仿大人的語氣，努力讓自己在談判時顯得更老練。看著她為了躲避海賊襲擊或海軍檢查，狼狽地尋找藏身之處，有時是冰冷的橋洞，有時是廢棄的倉庫。
他看著她從一個島嶼漂泊到另一個島嶼，交易規模慢慢變大，認識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逐漸在地下世界有了自己小小的門路和名聲。
他看著她受傷。一次交易衝突中，莉莉的手臂被劃了一道不淺的口子。她用沒有消毒的布條胡亂包紮，羅看著她那錯誤百出的處理方式，眉頭緊鎖，下意識地伸出手，手指再次穿透了她的身體。
無能為力。
羅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用這種粗糙的方式止血，看著傷口發炎、潰爛。
他跟著莉莉來到一個混亂的港口小鎮。她剛完成一筆小交易，懷裡揣著新到手的錢袋，正低頭快步穿過一條小巷。一個眼神渾濁的海賊正鬼鬼祟祟地跟在莉莉後面，而莉莉沒有第一時間察覺身後的尾巴，依舊快步走著，計算著下一筆生意的成本和利潤。
眼看那個海賊加快腳步，要對莉莉伸出手。
“滾開！”羅的喝聲脫口而出，身體比思維更快一步行動，帶著刀鞘的鬼哭狠狠抽向那個海賊的手腕。
咔嚓！一聲清晰的骨頭斷裂的脆響，隨後那個海賊發出慘叫，捂著手腕踉蹌後退，逃離。
羅愣住了。他……碰到了？他的攻擊生效了？在這個一直無法造成任何物理影響的回憶裡，他剛才確實擊中了那個海賊，碰到了實體。羅正看著自己的手，突然感覺自己的衣角被輕輕拉了一下。
羅身體一僵，低下頭。對上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是莉莉。
那個在回憶中奔波，對他視而不見的莉莉，此刻正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用那雙清澈的紫眸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