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重逢，然後道別
然而，在羅開門的瞬間，冰冷刺骨的寒風夾雜著細碎的雪粒突然灌了進來，門外的景象，不是昏暗腐朽的走廊，而是一片白茫茫的、無邊無際的雪原。低垂的天空，呼嘯的寒風，遠處山丘廢棄的建築群……米尼翁島？！
羅回頭，想要確認身後的情況，但身後幽靈船的船艙，還有莉莉和羅賓已不見蹤影。他正獨自站在一片空曠的雪地中，腳下是沒過腳踝的積雪。
他低下頭，看到的是一雙屬於少年的手。手上佈滿了熟悉的白色斑點，是珀鉛病的印記。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臉，十三歲，他回到了十三歲，回到了身上還帶著被視為詛咒和汙穢的白斑，心中只剩下絕望和仇恨的時候。雪粒打在臉上，這一切的感覺都如此真實，真實到讓羅幾乎要相信，過去十幾年的經歷——逃離、復仇、成為七武海、與草帽同盟……都只是一場漫長而荒誕的夢境。
“羅——！”一個熟悉到讓他渾身一顫的聲音，穿透呼嘯的風雪，傳入他的耳中。
羅猛地抬起頭。紛飛的雪花中，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朝他跑來。那人穿著一身誇張的黑色羽毛大衣，臉上塗著滑稽的小丑油彩。
是柯拉松。是多弗朗明哥的弟弟，唐吉訶德·羅西南迪。是那個用靜寂果實能力默默保護他，帶他四處求醫，最後為了給他搶奪手術果實而犧牲了自己生命的……柯拉先生。
“羅！你看！我拿到了！手術果實！！”柯拉松跑到羅面前，氣喘吁吁，卻迫不及待地露出懷裡那個佈滿螺旋花紋的惡魔果實，“有了這個，你的病就能治好了！羅！你能活下去了！”
羅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看著那張熟悉的笑臉，看著那顆改變了他一生命運的惡魔果實。
是夢嗎？是這艘詭異的幽靈船製造的幻覺？還是時間真的倒流了？但眼前的柯拉松是如此真實，他能感受到柯拉松因為奔跑和激動而散發的熱氣，能看清柯拉松眼中那毫無保留的為他感到高興的光芒。那是他記憶深處，最溫暖也最疼痛的畫面。
“柯拉……先生？” 羅下意識伸出手，想要觸碰眼前的人，確認這不是幻影。
“嗯？怎麼了，羅？” 柯拉松蹲下身，平視著少年羅的眼睛，“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又發燒了？還是哪裡不舒服？別擔心，我們馬上就能治好你了！”
羅伸出的手，指尖終於觸碰到了柯拉松羽毛大衣的邊緣。不是幻影，不是冰冷的回憶。是……有溫度的，活生生的柯拉先生。
這個認知瞬間沖垮了羅一直以來用冷漠和仇恨築起的心防，眼淚奪眶而出。
“柯拉先生……” 羅的聲音哽咽得不成調，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眼前人的每一寸輪廓都刻進靈魂深處，“真的是你嗎……你還活著……”
柯拉松被羅這突如其來的眼淚和話語弄得一愣：“羅，你這是怎麼了？別哭啊，你看，手術果實拿到了！這是能救你命的惡魔果實啊！你應該高興起來才對！”
他重新拿起那顆果實，遞到羅的面前，語氣急切：“快！把它吃了！吃了它，你的珀鉛病就能治好了！然後我們就離開這裡，逃出去，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等風頭過去，我們就去大海！”
柯拉松描繪著他們逃離後的未來，那是一個沒有疾病、沒有追殺、只有自由和大海的未來。
“我們兩個人！一起！就像我們說好的那樣！”
他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和羅記憶中的那一天分毫不差。那是在雪地裡，在柯拉松生命的最後時刻，他拼盡全力為羅規劃的未來。現在，只要他吃下這顆果實，只要他按照柯拉松說的去做，他們就能一起活下去，一起去大海。
這是十三歲的羅，在米尼翁島冰冷的雪地中聽到的最美好的承諾，是支撐他熬過病痛和仇恨，最終走到今天的執念之一。而現在，這個未來觸手可及。
只要他伸出手，接過那顆形狀奇特的惡魔果實，吃下去。他的病會好，他們會一起逃離這個冰冷的島嶼，逃離多弗朗明哥的陰影，駛向廣闊自由的大海。那是他在無數個夜晚幻想過的“如果”。
羅伸出手，指尖距離那佈滿螺旋花紋的表面，只有毫厘之差。然而，就在指尖即將碰觸到的前一瞬，一股劇烈的違和感刺入他混亂的意識深處。
不對。
柯拉先生……已經死了。為了給他搶奪這顆果實，被多弗朗明哥……
他沒能一起離開。他沒能一起去大海。他死了。
冰冷的現實記憶，與眼前溫暖的幻象激烈衝突，讓羅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和眩暈。他猛地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裡雖然還殘留著淚光，卻多了一絲掙扎和清明。
他現在應該在前往佐烏的船上和他的夥伴們匯合。他們遇到了濃霧和幽靈船。莉莉他們不見了。這是……陷阱？幻覺？還是惡魔果實的能力？
羅的手在即將觸碰到惡魔果實時頓住，然後，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一般，顫抖著收了回來。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再看那顆果實，也不再看柯拉松的眼睛。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再次淪陷。
“羅？” 柯拉松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變成了困惑和焦急，“怎麼了？快拿著啊！時間不多了！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對不起……柯拉先生。”
“羅，為甚麼道歉？你……”
羅猛地抬起頭，淚水再次洶湧而出：“我也想和你一起活下去！想和你一起去大海！每一天，每一刻，我都想！”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風雪中迴盪，帶著積壓了十三年的思念和遺憾。
“但是……但是……我的夥伴們……還在等我。”
柯拉松收回了拿著果實的手，靜靜地看著的少年：“是嗎……羅，交到朋友了啊。”
羅用力點頭，淚水混合著雪花，他不管不顧地開始訴說，彷彿要將這十三年來的一切，都告訴眼前這個他最想分享的人。
“是的！和你分開後，我到了你說的那個歡樂鎮……一個總愛發明些垃圾的老爺子收留了我，他叫沃爾夫，是個很厲害的老頭子……後來他給了我潛水艇，讓我來到大海……”
“我還在那裡遇到了一隻白熊，叫貝波，還有兩個欺負他的小孩，夏奇和佩金……現在，他們都已經是我的夥伴了……”
“我的海賊團，叫紅心海賊團……現在已經有二十多人了，雖然都是一群麻煩的傢伙……”
“我們還一起打敗了多弗朗明哥！” 羅的聲音哽咽得厲害，“那群傢伙全都不按計劃行事，尤其是那個戴草帽的，總是橫衝直撞，惹出一堆麻煩……但是……我們贏了！柯拉先生！我們打敗他了……”
“現在，我們已經要去挑戰四皇了……”到最後，羅已經哭得說不出來話。
柯拉松伸出手，輕輕地放在羅顫抖的肩膀上。
“聽起來……你經歷了很多呢，羅。”
“交到了很好的朋友啊。”
“紅心海賊團，真好聽的名字。”
“打敗了多弗朗明哥啊，真厲害。”
他一句一句地說著，彷彿在聆聽一個遠行歸來的孩子講述他旅途中的見聞。
“所以，你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對吧？”
羅再次用力點頭，淚水依舊止不住，但心中那股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悲傷和眷戀，因為這番傾訴而稍微鬆動了一些。
“那麼，羅，” 柯拉松語氣鄭重，“回到你的夥伴身邊去吧。你還有自己的事要做，不是嗎？”
是啊，他還有事要做。與在佐烏的夥伴匯合，前往和之國討伐凱多，莉莉他們還在那艘詭異的幽靈船上，下落不明，處境未知。可是……
“可是……柯拉先生，我這十三年來……都是為了給你復仇而活著。”羅抓住柯拉松的羽毛大衣，“如果沒有這個目標，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傻瓜。” 柯拉松揉了揉羅的帽子，“為我復仇，並不是你活著的全部意義啊，羅。你看，你不是已經找到了嗎？那些會等你、會和你一起胡鬧、一起戰鬥、一起慶祝勝利的夥伴。還有……你未來想要航行到的，更遠的地方。”
“我的願望，從來都只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健康地、自由地活下去。然後，找到屬於你自己的生存意義。現在看來，你已經找到了，不是嗎？”
“紅心海賊團的船長，特拉法爾加·羅。”
羅鬆開了抓著柯拉松大衣的手，緩緩站直了身體。是的，他已經不是那個只能依靠復仇之火才能找到方向的孩子了。他是紅心海賊團的船長，是草帽海賊團的同盟，是擁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和等待著他的人。
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不穩定。米尼翁島的雪景開始如同褪色的油畫般剝落、消散，呼嘯的風雪聲逐漸遠去，變得模糊不清。柯拉松的身影也開始變得透明。羅知道，這個由他內心深處最深的渴望和遺憾構築的幻境，正在因為他認清現實而瓦解。
羅準備轉身，徹底脫離這個幻境，回到現實中去尋找他的夥伴們。就在他即將轉身的最後一刻——
已經變得幾乎完全透明的柯拉松，臉上那溫柔而欣慰的笑容忽然變得更加燦爛，他抬起手，對著羅，比了一個記憶中那個滑稽的比耶手勢。
“羅，我愛你呦。”
巨大的情感衝擊讓羅幾乎站立不穩，他強迫自己挺直脊樑，朝著那個即將消失的身影，大聲喊出積壓十三年的心聲。
“柯拉先生！” 羅的聲音穿透了正在消散的風雪，“謝謝你！！”
“謝謝你，在我最絕望、最痛苦、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時候，找到了我，願意對我這個被詛咒的孩子伸出手。”
“謝謝你，帶我四處求醫，即使每次都要炸掉醫院，也從未放棄過。”
“謝謝你，用靜寂果實的能力，給了我那些可以安心入睡的夜晚。”
“謝謝你，明明那麼笨手笨腳，還想逗我開心，給我講那些關於大海的故事。”
“謝謝你，最後，為了我這樣的人……”羅的聲音再次哽咽，但努力說下去，“為了我這樣的人，拼上了自己的性命，去搶奪那顆能救我的果實……”
“謝謝你……想要拯救這樣的我。”
“謝謝你……給了我活下去的機會，和……心。”
柯拉松的身影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但他臉上的笑容，卻清晰地印在羅的眼中。
在柯拉松的身影完全消散的最後一刻，羅用盡力氣，喊出了那句當初他沒機會說出口的話：
“我也愛你，柯拉先生——！”
“即使是在這個沒有你的世界，我也會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