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番外九
依萊娜沒有問霍名古是怎麼死的，沒有問羅西南迪去了哪裡，也沒有質疑多弗朗明哥的選擇。她只是用行動，給出了她的答案。
從那天起，依萊娜站在了多弗朗明哥身邊，成為了唐吉訶德家族的一員。她沒有戰鬥能力，卻憑藉在瑪麗喬亞鍛煉出的管理才能、精明的頭腦和對多弗朗明哥行事風格的瞭解，成為了家族不可或缺的管家。她負責管理家族日益龐大的財務，打理內務，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和情報，將混亂的家族事務梳理得井井有條。她就像一根隱形的線，串聯起家族擴張的每一個環節。
多弗朗明哥對她依舊算不上客氣，時常因為各種事情對她發火，但家族的核心事務和財政大權卻始終交在她手中。這是一種扭曲的信任，建立在過往的羈絆和依萊娜無可替代的能力之上。家族的事務如同滾雪球般壯大，多弗朗明哥的野心和觸角延伸得越來越廣。
多弗朗明哥19歲，家族初步在新世界站穩腳跟，在一次內部會議後，他留下了依萊娜，準備核對幾筆關鍵的軍火交易賬目。
依萊娜抱著厚厚的賬本走進他的辦公室，動作一如既往的利落，但臉色似乎比平時蒼白一些，腳步也略顯虛浮。
多弗朗明哥正背對著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思考著下一步針對某個敵對勢力的行動。聽到她進來的聲音，他隨意地轉過身，目光掃過她。然後，他的視線定格了。
依萊娜穿著便於活動的深色衣褲，但此刻，那原本平坦緊束的腰腹部位，明顯有了不自然的微微凸起的弧度。雖然被寬大的上衣遮掩了大半，但對於觀察力敏銳，又對依萊娜十分熟悉的多弗朗明哥來說，這變化如同白紙上的墨點，清晰得刺眼。
一個荒謬到令他瞬間暴怒的猜測竄入他的腦海。
“依萊娜，你懷孕了。”
依萊娜眨了眨眼睛：“哎呀，你不說我都不知道呢，還以為是我最近胖了。”
“少跟我開玩笑！” 多弗朗明哥猛地提高聲音，一步跨到她面前，“是誰的？哪個不知死活的螻蟻？”
他從未想過依萊娜會懷孕。在他眼裡，依萊娜是特殊的，是那個在瑪麗喬亞管束他、在落魄時救助他、在家族初創時支撐他的人，是他混亂人生裡一個相對穩定、可以信任的座標。她似乎就該一直那樣，冷靜，利落，專注於家族事務，遊離於可笑的男女情愛之外。
而現在，這個座標，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別的男人觸碰，甚至留下了印記。
“自然是我心愛之人的。”依萊娜坦然回答。
“心愛之人？” 多弗朗明哥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可笑！愚蠢！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談甚麼愛？連名字都不敢讓我知道，他也配？”
依萊娜始終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多弗朗明哥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暴戾，冷聲問：“你打算怎麼做？生下這個麻煩？”
依萊娜直視著多弗朗明哥的眼睛，說出了那個他有預感卻絕不願意聽到的決定：“多弗，我要離開。”
“離開？去哪裡？去跟那個男人過所謂的普通人的生活？依萊娜，你甚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天真了？”
“或許吧。”艾拉笑了笑，“但我想試試，我不想讓這個孩子出生在血腥裡。”
“你掌握著家族這麼多核心內容，財政、渠道、人脈……你以為，我會放你離開？”多弗朗明哥語氣充滿威脅，“你以為，離開家族，離開我的庇護，你和這個孩子能有甚麼好下場？有多少仇家想找我的弱點，你以為你能躲到哪裡去！”
依萊娜沒有絲毫畏懼，歪了歪頭：“哎呀，那怎麼辦，要把我關起來嗎？可是，我記得小時候，某人可是整天嚷嚷著要把我趕走呢，不是麼？”
“閉嘴！” 多弗朗明哥低吼，他知道，依萊娜太瞭解他了。她知道他會對別人殘忍無情，但對她，他下不了手。這認知讓他更加煩躁，感到一種被吃定的憋悶。
依萊娜看著他這副氣急敗壞的樣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隨即又化作了認真。
“多弗，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危險。我也知道，我離開可能會給你帶來一些麻煩。但是……”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變得無比溫柔，那是多弗朗明哥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神情，“我想給我的孩子一個不一樣的選擇。一個不用在仇恨、陰謀和鮮血中長大的機會。所以，讓我走吧。”
多弗朗明哥沉默了。他看著依萊娜，看著這個從他童年時代就存在於他生命中的女人。她見證了他從雲端跌落塵埃，從絕望走向瘋狂，從一無所有到初步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勢力。他應該強硬地留下她，用盡手段，讓她繼續為他效力。這才是最符合他利益的做法。
“你以為，在外面就能安穩生活下去？天真。”他頓了頓，像是做出了某種妥協，“我可以讓你肚子裡這個麻煩衣食無憂地長大。”
這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大的寬容了。然而，依萊娜卻搖了搖頭。
“謝謝你的好意，多弗。但不用了，過多的關注反而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我只想要……平靜。”
最終，多弗朗明哥坐回椅子，不再看她。
“滾吧。”
“在我改變主意之前，消失。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還有你肚子裡那個麻煩。”
依萊娜輕笑一聲走過來，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
“好啦，”她的聲音帶著哄勸的溫柔，就像當年在瑪麗喬亞，幫他瞞下禍事後安撫炸毛的小獅子，“別生氣了，多弗。”
多弗朗明哥身體一僵，卻沒有躲開。依萊娜收回手，看著他：“不管我在哪裡，以後會怎麼樣，我都會站在你這邊的，多弗。”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走出了辦公室，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站在我這邊？”多弗朗明哥低聲重複，嗤笑一聲。
家族的事業不斷擴張，唐吉訶德·多弗朗明哥的名號越來響亮。依萊娜的離開像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最初激起些許漣漪，但很快便被更洶湧的暗流所淹沒。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見到她，直到那個下午。
多弗朗明哥正在新世界一座被家族暗中控制的島嶼上處理一批新式武器的交接問題。談判剛結束，一名家族成員匆匆走了過來，低聲彙報了幾句。
“你說……誰？”
“是依萊娜大人。”家族成員確認，“我們在清理西北方向廢棄礦坑區域衝突時發現的，她……傷得很重。”
依萊娜？那個說要平靜生活，並信誓旦旦保證不再出現在他面前的女人？一股說不清是惱怒、是意外、還是別的甚麼的情緒浮現，他站起身。
“帶路。”
多弗朗明哥看到了依萊娜，她靠坐在廢墟角落，身上蓋著一件家族成員給的毯子。銀色的長髮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凌亂地披散著，沾滿了灰塵和乾涸的血跡。她臉色灰敗，嘴唇乾裂，呼吸微弱。曾經那雙總是清澈鎮定的紫色眼眸，此刻黯淡無光，半闔著，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
聽到腳步聲，她費力地抬起頭頭，視線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人是誰。
“真是狼狽啊，依萊娜。”多弗朗明哥走到她面前，“這就是你想要的普通生活？拋下一切，就為了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
依萊娜微微動了動嘴唇：“對不起……多弗，明明已經答應了，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
多弗朗明哥皺了皺眉，剛想繼續諷刺幾句關於她那個心愛之人的下落，卻忽然察覺到不對勁，她的氣息太微弱了。
多弗朗明哥臉色一變，蹲下身，掀開毯子的一角，目光落在她腰腹的位置，衣物已經被暗紅色的血液浸透了一大片，血跡早已乾涸發硬，是致命傷。
“怎麼回事！”多弗朗明哥的聲音拔高，“誰幹的？那個男人呢？”
依萊娜只是虛弱地搖了搖頭，眼神渙散，似乎已經無法集中精力回答太多問題。“不知道，他不見了，很早就不見了……”
她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好不甘心，我的女兒……我還沒能看著她長大……”
多弗朗明哥這才想起，當初依萊娜離開時是懷著身孕的。算算時間，孩子如果順利出生，現在應該有幾歲了。
依萊娜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神也開始失神：“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過得怎麼樣……”
“依萊娜！”他低喝一聲，試圖喚回她的意識，同時對著門外吼道，“把船醫叫過來！快！”
然而已經太遲了。依萊娜的眼神徹底渙散，最後一點光芒也熄滅了。她靜靜地躺在他懷裡，停止了呼吸。
過了許久，多弗朗明哥才緩緩地將依萊娜放平。他看著她灰敗卻依然清秀的面容，伸手想要合上她的眼睛，卻在觸碰到她臉頰時，感覺到她衣服內側似乎藏著甚麼東西。手指探入她早已被血汙浸透的衣襟內側，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大約四五歲的小女孩，銀色的頭髮梳成兩個小揪，在依萊娜的懷裡正對著鏡頭咧開嘴笑著。
多弗朗明哥將依萊娜簡單安葬在附近一個僻靜的地方，將那張照片收了起來。
他沒有去尋找照片裡的女孩，那與他無關。依萊娜和她那個孩子只是他生命中一段已經結束的插曲。那是依萊娜自己的選擇，他不會去揹負這種沒有意義的責任。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的野心和復仇不允許他分心在這種無關之事。或許，那個女孩在某個角落，平凡地活著，或者早已夭折。那都與他不相干。
多年後，當已經成為唐吉訶德家族幹部的Baby-5滿臉幸福地跑到他面前，用羞澀和無限憧憬的語氣說“少主，我要去追逐我的愛情，我要去和我心愛之人結婚！”時，一股無名邪火騰地竄上他的頭頂。
“呋呋呋……結婚？”他的聲音聽起來甚至算得上愉悅，“好啊，Baby-5。告訴我，是哪個幸運兒。”
不久後，那個利用Baby-5弱點來哄騙她的男人連同他所在的城鎮，被徹底從地圖上抹去。
“你不需要那種東西，Baby-5。你需要的是家族，是我。”
“永遠記住這一點，別讓我再重複第二次。”
他轉身離開，彷彿剛才那場毀滅性的發洩只是隨手拂去一粒灰塵。
愛情……永遠都是這麼可笑又麻煩的東西。只會帶來背叛、軟弱和不受控的失去。
依萊娜如此，Baby-5也差點如此，他絕不會再允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