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番外八
瑪麗喬亞,唐吉訶德家族宅邸。8歲的多弗朗明哥穿著華貴的天龍人服飾,金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茍,小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傲慢和煩躁。他正試圖將一個某個王國進貢的名貴琉璃擺件從高高的架子上拿下來,但身高不夠,踮著腳也夠不著。
“喂!依萊娜!” 他頭也不回地喊道,語氣頤指氣使,“過來把這個給我拿下來!”
腳步聲從走廊傳來,不疾不徐。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走了進來,她穿著與其他僕人款式相似的侍女服,銀色長髮在腦後利落地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靈動的紫色眼眸。她的容貌秀麗,即使在美人如雲的天龍人僕從中也顯得出挑,但眉宇間卻少了幾分奴顏婢膝,多了幾分不卑不亢的從容。
依萊娜走到多弗朗明哥身後,沒有動手,而是雙手抱胸:“多弗少爺,您又想要那個了?上次您把它摔了,我可是費了好大勁才粘好的。”
“少廢話!我讓你拿你就拿!” 多弗朗明哥不滿地回頭瞪她,“還有,你為甚麼又不跪下?見到我應該下跪!”
這是多弗朗明哥最不滿的地方。家裡的其他僕人見到他都會立刻匍匐在地,頭都不敢抬。只有這個依萊娜,雖然也會行禮,但從來只是微微躬身,從未像其他人那樣跪拜過。
依萊娜聞言,嘴角勾起:“這可是您父親霍名古聖特別允許的哦。他說我只需要做好分內事,不必行跪拜禮。您再強迫我下跪,小心我告訴霍名古聖您又搞破壞。”
“你——!” 多弗朗明哥被她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小臉漲紅。他討厭她這種態度,明明只是個僕人,但偏偏父親確實對她有些不同,不僅讓她管理部分家務,還免了她的跪拜禮。更可氣的是,他發現自己生活上的許多瑣事,不知不覺已經離不開她了。從早上叫他起床,到準備他喜歡的龍蝦,再到幫他收拾各種爛攤子。
“我要讓父親把你趕走!” 多弗朗明哥氣呼呼地威脅道。
依萊娜不僅沒慌,反而蹲下身來,與多弗朗明哥平視。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多弗朗明哥的額頭,語氣帶著調侃:“把我趕走?上個月偷偷打碎您母親的那套古董瓷器,是誰幫您瞞下來,還找了個一模一樣的贗品補上的?還有,到底是誰把您叔叔的寵物蜥蜴染成了粉色呢?好難猜呀。”
多弗朗明哥:“……” 被戳中軟肋,他頓時語塞,只能瞪著她,無法反駁。確實,自從記事起依萊娜就已經在他身邊,那些小禍事都是依萊娜幫他遮掩過去的。
“哼!” 他最終只能扭過頭,算是預設了她的不可或缺。
一次天龍人之間的聚會花園,年幼的多弗朗明哥百無聊賴地坐在一旁,看著大人們虛偽的寒暄。依萊娜作為他的隨行侍女,安靜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另一個天龍人家庭的年輕子弟注意到了容貌出眾的依萊娜,直接對依萊娜下令:“喂,你,過來給我倒酒。” 說著,手還朝著依萊娜的手臂伸去。
“滾開!”暴躁的童音響起,多弗朗明哥從椅子上跳下來,擋在了依萊娜身前,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氣勢,惡狠狠地瞪著那個天龍人:“誰允許你使喚我的僕人?!”
那天龍人被嚇了一跳,隨即惱羞成怒:“多弗朗明哥!你幹甚麼?不過是個下等僕人……”
“她是我的僕人!只有我能使喚她!聽懂了嗎?滾!”
那天龍人子弟被他的氣勢所懾,加上畢竟都是天龍人子弟,不好真的鬧大,只得悻悻地罵了幾句,轉身走了。
依萊娜看著小小的多弗朗明哥擺出保護者姿態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多弗少爺,其實不用這樣的……”
“閉嘴!” 多弗朗明哥語氣依舊很衝,“我說了,只有我能使喚你,別人不行!記住了嗎!”
依萊娜微笑著點頭。
那一天,霍名古做出了震驚家族乃至整個瑪麗喬亞的決定,放棄天龍人的身份,離開聖地,去往下界生活。這個決定意味著拋棄一切特權、財富和地位。家族震怒,其他天龍人更是視他們為叛徒和恥辱。
他們沒有帶走任何僕人,包括依萊娜。霍名古堅持要徹底與過去割裂,過真正平等的人類生活。對多弗朗明哥來說,生活從雲端跌入了泥沼,他的不滿與日俱增,他抱怨食物難吃,抱怨衣服粗糙,抱怨住宅簡陋,抱怨沒有柔軟的床鋪和隨時待命的僕人。
“父親!我們為甚麼要過這種生活!我們可是天龍人!” 他無數次衝著霍名古喊道。
霍名古只是搖頭,重複著平等、人類之類的詞彙,在多弗朗明哥聽來愚蠢可笑。
終於,他們天龍人的身份還是被島上的居民知曉了。長久以來積累的對天龍人的恐懼、憎恨和怒火爆發。曾經高高在上視眾生為螻蟻的天龍人,如今成了可以隨意欺凌的物件。
追殺開始了。他們在島嶼的森林和荒野中逃亡。多弗朗明哥第一次嚐到了泥土的味道,第一次感受到疼痛,第一次在寒夜裡凍得瑟瑟發抖,肚子餓得直叫。
曾經在瑪麗喬亞,他哪怕只是擦破一點皮,都會有最好的醫生立刻趕來。而現在,傷口只能自己忍著,飢餓只能靠野果或偶爾偷到的少量食物勉強緩解。
母親的身體本就柔弱,在顛沛流離和惡劣的環境中很快病倒了。沒有藥物,沒有像樣的照料,病情迅速惡化。在一個陰冷的雨夜,母親在破舊廢棄的木屋裡,握著多弗朗明哥和羅西南迪的手,閉上了眼睛。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他們的臨時藏身處,是依萊娜。多弗朗明哥到她的瞬間,眼中爆發出的是被看到最狼狽模樣的羞憤和暴怒,而非驚喜。
“你來幹甚麼?!” 他像只受傷的小獸嘶吼,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虛弱和飢餓而踉蹌了一下,“來看我們笑話嗎?滾!快滾!不需要你假惺惺!”
依萊娜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就像以前在瑪麗喬亞的宅邸裡那樣。“多弗,你現在可不是天龍人了哦。所以,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使喚我了。”
然後,依萊娜從隨身帶來的包裹裡,拿出了些許食物,麵包,一些肉乾。
“吃吧。我找到了一個相對安全可以暫時落腳的地方,離水源不遠。吃完,我帶你們過去。”
多弗朗明哥看著眼前的食物,腹中的飢餓感如同火燒。他扭過頭,不想讓她看到自己混合著屈辱和憤怒的表情。
依萊娜帶來的食物和那個隱蔽的木屋,暫時緩解了他們的生存危機,但追殺並未停止。
依萊娜定期會帶來食物、乾淨的飲水,以及一些簡單的藥品和禦寒的衣物。她總是來去匆匆,儘量避免被人發現蹤跡。多弗朗明哥雖然依舊對她態度惡劣,動不動就吼她,霍名古則總是對依萊娜表達著感激。
依萊娜不止一次地勸說他們:“這裡太危險了,島上的人不會放過你們的,必須離開這座島,去一個沒人認識你們的地方。”
然而,霍名古的反應總是讓她失望,也讓多弗朗明哥的怒火與日俱增。
霍名古彷彿活在自己的幻想裡,他依舊固執地相信著人類的善良,認為只要他們誠心道歉並忍耐下去,島上的平民終有一天會接納他們。
多弗朗明哥心中的恨意瘋狂滋長。他恨父親的軟弱和愚蠢,恨那些追殺他們的賤民,恨拋棄他們的天龍人,恨他們所創造的這個垃圾的世界。
依萊娜看著這一切,心急如焚。她知道霍名古的幻想不可能實現,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她不再試圖說服霍名古,而是開始暗中行動,籌備著帶他們離開。
然而,當她終於準備好一切趕回木屋時,看到的卻是一幅讓她血液幾乎凝固的景象。
木屋比平時更加破敗,門口有凌亂的血跡。霍名古不見了,羅西南迪也不見了。
多弗朗明哥站在木屋裡,他的身邊跟著幾個絕非善類的男人,此刻隱隱以年幼的多弗朗明哥為中心站立著。
多弗朗明哥開口了,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冰冷:“依萊娜。”
“父親死了。” 他陳述道,“我殺的。羅西南迪不見了。”
“你,跟我來。”
不是請求,而是一種宣告,宣告著他所選擇的充滿血腥和黑暗的新道路的開始。
依萊娜站在原地,她想起了瑪麗喬亞那個傲慢彆扭的小少爺,想起了他擋在她身前說“只有我能使喚你”的樣子,想起了他母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請照顧好多弗的微弱請求,也想起了霍名古那曾給予她尊重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