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是禁錮，也是庇護
恐懼、驚疑、對多弗朗明哥竟然會妥協的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像亂麻一樣絞在一起。但當多弗朗明哥真的讓開道路，那個憤怒的“滾”字出口時，狂喜和如釋重負衝散了所有陰霾。
可以離開了？真的可以離開這裡了嗎？只要上了那艘船，駛離德雷斯羅薩的海域……
就在莉莉的腳尖要踏上跳板的瞬間。
“羅。”多弗朗明哥的聲音再次響起。
“如果她有事……”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會追到天涯海角。”
他頓了頓，彷彿在品味接下來的每一個字帶來的血腥味：“把你，還有你那艘破潛水艇上的每一個船員，撕成碎片。”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間擠出來的。那不是威脅，而是宣告。是“天夜叉”唐吉訶德·多弗朗明哥，以他在地下世界的威名和睚眥必報的殘忍性格，做出的最鄭重的死亡預告。
羅沒有理會，只是更加警惕地後退。而莉莉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投向那個渾身散發著怒意的男人。
多弗朗明哥似乎心有所感，也微微側過頭，目光捕捉到她的視線。
隔著一段不遠的距離，隔著漸濃的暮色，隔著生死一線的緊張對峙，兩人的目光毫無遮攔地撞在了一起。
因為墨鏡的阻隔，莉莉沒看到多弗朗明哥那雙總是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此刻正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東西，被冒犯的暴怒，計劃被打亂的煩躁，對羅的刻骨殺意，還有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她安危的在意。
但過去兩年裡，那些被她刻意忽略、淡化的點點滴滴倒灌回腦海。
他捏著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臉，用那種審視又帶著點興趣的目光打量她，力道不容抗拒。“別擺出這副表情，小莉莉，你該慶幸自己還有價值。”
他將一顆切割完美的深藍色寶石隨意丟在她的工作臺上，那成色和大小，足以買下一個小型工坊。“鑲嵌在你上次做的那把匕首柄上試試，應該不錯。”
他深夜出現在工坊，身上帶著血腥氣，卻只是安靜地坐在她常坐的高腳凳上，看著她未完成的、結構複雜的金屬雕塑模型，半晌，才用指尖點了點某個連線處。“這裡，用交叉榫卯結構，比你現在用的環形扣更穩定。”
她因為連續工作病倒發燒，昏昏沉沉中，感覺有人用手背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然後似乎低聲罵了句甚麼。醒來時，床頭多了一盒包裝精緻的、來自北海某著名甜品店的蜂蜜檸檬糖。
他心情好的時候，會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全神貫注地處理一塊稀有金屬，紫眸裡閃動著專注的光芒。那時他的眼神，不像看工具，更像在欣賞一件有趣的作品？或者，一個有趣的人？
他偶爾會提起家族、幹部，語氣裡帶著自豪和佔有慾。也曾半真半假地說過：“小莉莉，留在這裡，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資源、庇護、甚至，力量。”
還有那些數不清的、看似漫不經心的賞賜：絕版的書籍，珍稀的寶石，允許她外出透氣……
這些畫面，好的，壞的，強迫的，施捨的，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極其矛盾卻又真實存在的圖景。
多弗朗明哥對她，絕不僅僅是關押一個有用的工具那麼簡單。他有控制慾，有算計，有殘忍冷酷的一面。但他也確實給予了她遠超一般囚徒的優待和某種扭曲的關注。
那些寶石、甜點、指導，或許對他而言只是隨手為之，或者是為了更好地飼養和打磨這件有價值的藏品。但不可否認，這兩年裡，她生活在一種畸形的、卻也算得上舒適的牢籠中，沒有遭受□□折磨，技藝得以精進，果實能力也獲得進一步開發，被他庇護著，遠離了外界的許多風雨。
而現在，這個把她關起來的男人，正為了她的安危向另一個危險的男人做出死亡威脅，甚至做出了妥協。
她突然感到一陣茫然。
離開，真的是唯一正確的選擇嗎？外面等待她的，真的是她想象中的自由嗎？還是另一個無法預測可能更加危險的漩渦？
羅察覺到她的僵硬和走神，手臂更加用力地箍緊了她，低聲催促：“走！”
莉莉被他一扯，踉蹌著踏上了跳板。海風撲面而來，帶著自由的氣息。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多弗朗明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目送著他們登船。船緩緩駛離碼頭，融入深沉的夜色和茫茫大海。德雷斯羅薩的燈火越來越遠，最終變成海平線模糊的光點。
莉莉站在甲板上，海風吹得她單薄的衣裙緊緊貼在身上，赤足冰冷。脖頸處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疼痛依舊清晰。她抱著雙臂，望著那片逐漸消失的牢籠，眸裡映著星光和海浪的碎光，卻沒有想象中的狂喜。
“怎麼，”一個帶著點戲謔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好不容易逃出來了，你看起來倒不是很高興？”
特拉法爾加·羅不知何時站Unicorn到了她旁邊，斜倚著船舷，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後悔了？”羅的嘴角向上牽動了一下，“現在掉頭回去，還來得及。我可以送你回去，用比來時更快的速度。”
這話瞬間刺破了莉莉恍惚的心緒，她猛地轉過身，壓抑了許久的混亂、委屈、憤怒和後怕轟然爆發。
“高興？！後悔？！”她幾乎是吼出來，一步上前，也顧不得甚麼實力差距和對方七武海的身份了，伸手就死死拽住了羅的衣領。
羅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發難，被她拽得微微前傾，眉頭地蹙了一下，但沒有反抗，只是垂眸看著近在咫尺這個氣得臉頰緋紅雙眸噴火的女孩。
“特拉法爾加·羅！”莉莉咬牙切齒，“你被刀抵著脖子試試看能不能高興得起來？！啊？！演戲而已，你用得著那麼逼真嗎！就差那麼一點點！我感覺你的刀再往裡半毫米我氣管就漏風了你知道嗎？！而且你還差點砍到我！”
莉莉越說越氣：“你是不是早就盤算好了，萬一多弗朗明哥不上當，就乾脆假戲真做，用我的命換你逃跑的時間？反正我就是個無關緊要的合作者，死了也不可惜是不是？！”
羅被她拽著衣領，聽著她連珠炮似的控訴，任由她發洩，直到她因為激動而微微喘息，才緩緩開口：“首先，如果我想假戲真做，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不會有機會在這裡拽著我的衣領大喊大叫。”
莉莉：“……” 拽著他衣領的手下意識鬆了一點點。
“其次，”羅的目光落在她脖頸那道已經凝血但依舊刺目的紅痕上，“刀鋒的力度和角度我有把握，只是表皮傷，看著嚇人，不會真的傷到血管和氣管。多弗朗明哥是個精明的人，傷口太淺，他會懷疑我在虛張聲勢，傷口太深，他真的可能不顧一切動手。這個程度，剛剛好能讓他相信我的決心，又不會徹底激怒他失去理智。”
他頓了頓，看著莉莉依舊氣鼓鼓又帶著點將信將疑的臉，補充道：“當然，嚇到你是意料之外。我沒想到你會完全沒躲開。”
這話聽起來更像是在陳述事實，而不是道歉。莉莉一時語塞。理智上，她知道羅的分析有道理。當時那種情況，不演得逼真一點，根本騙不過多弗朗明哥那種老狐貍。但情感上，那種生死懸於一線的恐懼感，實在太可怕了。
“你……你至少該提前告訴我一聲。”她最終還是鬆開了手，但語氣依舊硬邦邦的，別過臉去，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眼圈有點紅。
“告訴你，你還能演得那麼自然嗎？”羅不置可否，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拽皺的衣領，“多弗朗明哥的見聞色不弱，任何一絲不自然的遲疑或眼神交流，都可能被他看穿。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你也入戲。”
莉莉啞口無言。她不得不承認，羅說的是對的。如果事先知道，她恐怕很難控制住眼神裡的驚慌或對羅的怨懟，以多弗朗明哥的精明，很可能看出破綻。
但……還是很氣啊！她摸了摸脖頸，傷口被海風一吹，火辣辣地疼。羅看著她的小動作，沉默了一下，然後伸出手，五指張開。
“ROOM。”一個微型的淡藍色空間展開，只籠罩了莉莉脖頸附近的一小片區域，“別動。”
莉莉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做甚麼，就感覺脖頸傷口處傳來一陣奇異的觸感，緊接著，刺痛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涼舒適的感覺。她能感覺到面板組織在被精細地縫合、修復。
羅收回手：“好了。”
莉莉抬手去摸，觸手一片平滑，連之前那道血痕都消失不見了，彷彿從未受過傷。
“……”莉莉張了張嘴，想道謝，但又覺得彆扭。畢竟傷也是他弄的。最後還是乾巴巴地擠出一句：“……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