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在德雷斯羅薩修文物
那盆墩墩肉最終在莉莉查閱資料、小心翼翼的照料下,僥倖存活了下來。
莉莉莫名其妙地有了一點成就感,雖然這成就感在對上多弗朗明哥偶爾瞥過來的似笑非笑的眼神時,總會打個折扣。
那份金屬植物的訂單,莉莉完成得異常投入和出色。成品不僅形態變幻流暢自然,甚至在特定角度下,金屬表面會折射出類似植物的光澤,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把成品交給多弗朗明哥時,她心裡其實有點忐忑。這畢竟和她平時做的刀劍槍炮截然不同,是一件精巧卻無用的藝術裝置,多弗朗明哥會怎麼看?會覺得她浪費時間和資源在不務正業上嗎?
出乎她的意料,多弗朗明哥只是拿起那件金屬植物,在手裡轉了轉,指尖拂過那些可以微微顫動的金屬葉片。
“這裡的鉸接點,在溼度驟變時的響應,可以再幹脆利落一秒。”他忽然開口,“現在的延遲,讓舒展的動作顯得有些猶豫。”
莉莉一愣,連忙湊過去看。她之前專注於形態模擬的準確性,確實沒太在意這微小的動態。經他一點,再看去,果然覺得確實如多弗朗明哥所說。
“還有,”多弗朗明哥將植物,指了指葉片邊緣極其細微的一圈處理,“這裡的啞光過渡到高光的區域,處理得很聰明,模擬了葉緣的反光。不過,最尖端的那一點反光,可以再弱化一些,會更自然。”
莉莉徹底愣住了。她沒想到多弗朗明哥會看得這麼細,而且評價得如此專業。這完全超出了她對他唯利是圖的□□皇帝或品味奇特的暴君的認知。
他……懂這個?而且,他並沒有因為她做這種非武器的東西而不悅,反而給予了肯定,並提出了有價值的改進意見。
很快,莉莉的困惑更深了。
在那份金屬植物訂單之後,多弗朗明哥非但沒有阻止她進行這類創作,反而在之後的日子裡,透過賽尼奧爾,陸續將一些更奇特更挑戰她技術想象力的非戰鬥訂單交給了她。
比如,為某個追求極致享樂的北海大貴族,定製一個能自動演奏古典樂曲、內部結構如精密鐘錶、外表還要裝飾得華麗無比的鳥籠。
又比如,修復一件從某個覆滅王國流落出來的極其精密複雜的古老天文演示儀。它並非武器,而是一件融合了數學、天文學和頂級工藝的藝術品,內部齒輪多達數百個,大部分有不同程度的鏽蝕或損壞。
這些訂單,每一次都讓莉莉感到錯愕。這真的是唐吉訶德家族願意接的業務嗎?
他從不干涉她的具體實現方法,給予她相當大的自由去嘗試、去失敗、去重新設計。他只會在最終成品呈現時出現,審視片刻,然後給出簡短卻往往一針見血的評價。
“第二樂章第三小節,低音區的齒輪聯動有拖沓,破壞了旋律的流暢感。”針對黃金鳥籠。
“不錯,行星軌道氧化做舊的程度,和下面兩層銜接得很自然,沒有突兀的新舊對比。”針對修復後的天文儀。
“金屬藤蔓纏繞的力度感夠了,但生長的指向性可以再模糊一些,現在看起來太有目的性,少了點生命力。”針對一件模仿古樹根系的裝飾雕塑。
他的評價精準得可怕,不僅涉及原理,更觸及美學、韻律、乃至氣質把握。
莉莉逐漸意識到,多弗朗明哥有著遠超她預期的鑑賞力。這種鑑賞力,與他殘酷暴戾的行事風格形成了詭異的反差,卻又奇異地統一在他身上。或許,對他而言,極致的掌控欲本身就包含著對極致完成度的追求,無論物件是王國、人,還是一件藝術品。
在這種模式下,莉莉的心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期待完成這些特殊訂單後的評審環節。不是期待他的誇獎,事實上他很少直接誇獎,而是期待那種自己的精妙構思和苦心孤詣,能被一個真正懂行的人看到,並精準點出優劣的感覺。
至少,在這個領域,他們的交流暫時剝離了脅迫與被脅迫的關係,更像是一種基於共同興趣的同行交流。
於是,不知不覺間,莉莉在面對多弗朗明哥時,那種根植於骨髓的害怕淡化了一些。她依然謹慎,會下意識地斟酌言辭,但不再總是緊繃著。有時,在攻克某個特別棘手的技術難點時,她甚至會主動詢問多弗朗明哥的看法。
而多弗朗明哥,每次都會給出回應。有時是簡短的指示,有時是提出一個她沒想到的角度,有時只是一笑,讓她自己決定。
他就像是一個耐心的垂釣者,看著魚兒逐漸適應了餌料的味道,甚至開始主動靠近。他享受著這個過程,看著她被自己認可的領域所吸引,看著她因自己的懂行而放下些許心防,看著她傑出的創造力一點點被納入他設定的軌道。
“那個會唱歌的鳥籠,”有一次他靠在門框上,看著正在除錯裝置的莉莉,“第二首曲子中間那段顫音,你打算怎麼處理?用彈簧片?”
莉莉聞言驚訝地抬起頭。她沒想到他會記得這麼細,連她正在為那段顫音的模擬方式糾結都知道,猶豫了一下,她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困擾:“彈簧片更接近真實鳥鳴的質感,但穩定性不好控制,容易走調,我還在試。”
“試試下面加一個阻尼墊,材料用軟木和薄橡膠混合。”
這個思路莉莉確實沒想過。她下意識地在腦子裡模擬了一下效果,眼睛微微睜大。好像……可行?而且成本不高,改動也小。
“好,我試試看。”她小聲說,心裡那種古怪的感覺又浮了上來,他到底是從哪裡知道這些偏門技巧的?
莉莉開始習慣在遇到瓶頸時,心裡會閃過一個念頭:要不要……問問多弗朗明哥?
她修復古老的天文儀時,遇到了一個難題:核心的一個齒輪缺失了三分之一,而原有的金屬配方和處理工藝早已失傳。她用盡了方法,新補上的部分要麼強度不夠,要麼與其他齒輪的磨損痕跡格格不入。
連續幾天熬夜嘗試都失敗後,莉莉看著那堆精美的廢銅爛鐵,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挫敗。這不是武器,壞了可以重鑄。這是一件凝結了古人智慧和美感的遺物,她不忍心,也覺得不應該用粗暴的現代工藝去填補。
那天下午,多弗朗明哥照例過來巡視。他看了一眼工作臺上那件依舊殘缺的天文儀,以及莉莉眼下的淡淡青黑。
“卡住了?”他問。
莉莉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一絲沮喪和求助:“嗯……找不到匹配的材料和工藝。新做的部分,總是差一點味道。”
多弗朗明哥走近,拿起那個殘缺的齒輪,在指尖轉了轉,又看了看旁邊莉莉嘗試的各種替代品碎片。
“你試過用老材料嗎?”他忽然問。
“老材料?”莉莉不解。
“不是指古老的配方,”多弗朗明哥將齒輪放回原處,“而是把你新煉的合金,用加速氧化的方法,讓它經歷一段時間。不是做舊染色,是模擬幾十上百年的自然氧化、磨損。”
“溫度、溼度的刺激,配方我可以讓託雷波爾給你。不同的金屬,有不同的衰老路徑。找到和這個齒輪原本材質最接近的那條路,讓它‘老’得自然,‘老’得一致。”
莉莉眼睛一亮,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嘗試了:“配方……現在能給我嗎?”
多弗朗明哥看著她瞬間亮起來的眼睛,那裡面充滿了專注的求知慾和躍躍欲試的興奮,完全沖淡了平日裡的疏離和畏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呋呋呋……會讓託雷波爾送來。”他答應得很乾脆,隨即話鋒一轉,指尖敲了敲天文儀的其他部分,“不過,在修補它之前,你最好先把它其他齒輪的年齡也仔細判斷一下。最左邊那組齒輪,磨損程度比主齒輪系輕至少三十年,應該是後來替換過的。”
“我……我馬上重新檢查!”她立刻俯身,拿起放大鏡,開始仔細觀察那些之前被忽略的細節。
多弗朗明哥沒有再說甚麼,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莉莉完全沉浸到她的專業世界裡,對著那堆古老的金屬零件,時而皺眉,時而恍然,嘴裡還唸唸有詞。
他看著莉莉側臉上那專注的神情,看著她因為他的點撥而豁然開朗的樣子,滿足感在心底蔓延。
他正在成功地,將她的恐懼,逐漸地轉化為對他的依賴、認可,甚至是不易察覺的習慣。
她的創造力,她的熱情,她的注意力……正在一點點地,被引導著,只為他而燃燒。
這感覺,很不錯。
作者有話要說:
莉莉:你怎麼連文物修復都懂?
明哥:我甚麼都會,就是不會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