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番外一
雷蒙德第一次見到莉莉時,她十二歲,抱著一包沉甸甸的東西,縮在黑市後巷的陰影裡,像只受驚過度卻強裝兇狠的幼獸。
那是北海一個不知名港口的雨夜。雷蒙德剛結束一樁不太光彩但報酬尚可的貨物護送工作,準備去常去的酒館喝一杯,順便打聽下訊息,關於他失蹤妹妹的線索。這條線索讓他從西海追到南海,又輾轉來到北海,積蓄快要見底,希望卻越來越渺茫。
巷口傳來爭執聲。
“小丫頭,你手裡是甚麼?拿出來看看!”兩個流裡流氣的男人堵住了女孩的去路。
“沒甚麼,只是、只是些廢鐵。”女孩的聲音稚嫩,帶著顫音,卻意外地固執。她緊緊抱著那個用破布包裹的物體,往牆角縮。
“廢鐵?廢鐵用得著抱這麼緊?該不會是甚麼好東西吧?”一個男人伸手去奪。
“別碰!”女孩猛地後退,包裹的一端不慎露出,在昏黃的巷燈下,那絕不是廢鐵該有的金屬光澤。
雷蒙德本不想多管閒事。在這座混亂的港口,每天都有無數類似的欺壓發生。但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也許是讓他想起了妹妹。
“喂。”他出聲,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雨巷裡足夠清晰。他向前走了幾步,讓自己高大的身形完全暴露在燈光下。
兩個混混回頭,看到雷蒙德和以及他腰間隱約的武器輪廓,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走了。
女孩還僵在牆角,警惕地盯著雷蒙德。
雷蒙德沒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攤開雙手示意無害。“他們走了。你也趕緊回家吧,這裡不安全。”說完便轉身要走。
“等等。”女孩小聲叫住他。
雷蒙德回頭。
女孩咬著嘴唇,似乎在掙扎,雨水順著她溼透的銀髮滴落。最終,她像是下定了決心,快速開啟包裹的一角,裡面是幾把匕首,造型普通,但材質……雷蒙德走南闖北,見過不少好武器,卻從未見過這種質感非凡的金屬。
“你……你想要嗎?”女孩的聲音依舊發顫,但努力維持著鎮定,“很鋒利,也很硬。比一般的刀好很多。我可以便宜點賣給你。”
雷蒙德眯起眼睛。一個半大孩子,深夜在黑市兜售明顯非同凡響的金屬武器?這太不尋常了。他走近幾步,沒有去接匕首,而是仔細打量女孩。她身上的衣服料子普通但乾淨,手指纖細,卻有著類似工匠的細微傷痕。臉色蒼白,眼神裡除了警惕,還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
“你做的?”他問。
女孩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又飛快地補充:“我父親以前是鐵匠,我跟他學的。但他……生病了,我需要錢。”
雷蒙德沉默了。他看得出女孩沒完全說實話,但那份急需用錢的窘迫和孤注一擲的勇氣是真的。他摸了摸懷裡所剩無幾的錢袋,又看了看那些匕首。直覺告訴他,這些金屬不一般,女孩也不一般。
“我全要了。”他說,給出了一個遠高於普通匕首、但又遠低於這些金屬真實價值的價格。這是他身上大半的現金。
女孩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接過錢,仔細數了數,小心地收好。她把匕首重新包好,遞給雷蒙德。
“謝謝。”她低聲說,轉身就要跑進更深的小巷。
“喂。”雷蒙德再次叫住她,在她疑惑回頭時,將酒館老闆之前找零時給的兩塊硬麵包扔了過去。“吃點東西。還有,下次別一個人在這種地方賣東西。”
女孩手忙腳亂地接住麵包,怔怔地看著他,紫眸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個輕微的點頭,然後消失在了雨夜中。
雷蒙德以為這只是一次偶遇。他買下匕首,一方面是因為金屬確實特殊,或許能轉手賺點路費,另一方面,只是惻隱之心偶然作祟。
然而一週後,當他被當地一個小型□□圍堵時,那把一直帶在身邊的奇特金屬匕首,救了他一命。它不僅輕易削斷了對方的武器,甚至在格擋一顆流彈時,只在表面留下淺淺白痕。這種效能讓雷蒙德震驚。
他開始有意識地打聽那個銀髮女孩的訊息,但一無所獲,彷彿她從未存在過。
一年後,雷蒙德輾轉來到偉大航路前半段的一個貿易小鎮。線索再次中斷,錢也花光了。他靠在碼頭廢棄的貨箱上,望著大海,感到了疲憊和茫然。也許妹妹真的找不到了,也許他該放棄,找份正經工作,或者回到海上,重操舊業。
“喂。”一個有些熟悉、卻比記憶中少了些顫抖、多了點清脆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雷蒙德轉頭,看到了莉莉。
她長高了一點,臉頰有了些肉,不再是上次那副營養不良的樣子。銀髮紮成了利落的馬尾,她換了身更利落的衣著,身邊還放著一個小工具箱。
“記得我嗎?”她問。
雷蒙德點頭,有些意外:“記得,匕首很好用。”
莉莉鬆了口氣,隨即擺出強裝老練的談生意表情:“那你還需要嗎?我可以提供更好的。定製。但價格會更貴。”
雷蒙德看著她,忽然笑了:“所以,你不是偶然出現在這裡的?”
莉莉的臉微微紅了紅,挺直了背:“我聽說你在這附近打聽訊息,還跟人起了衝突。我覺得……你可能需要更靠譜的裝備。而且,”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上次你多給了我錢,還給了我麵包,我不喜歡欠人情。”
原來她一直在留意他。“你跟蹤我?”
“只是……收集潛在客戶資訊。”莉莉辯解。
雷蒙德沒有戳穿。他看著她那雙努力掩藏著不安、卻又閃爍著堅定光芒的眼睛,想起了自己曾經也是一無所有,在底層掙扎求生的日子。這個女孩身上有種奇特的生命力,就像她製造的那些金屬,看似冰冷,內裡卻蘊含著無窮的力量和可能。
“我需要一把趁手的短劍,要足夠堅固,最好能應付海樓石以外的各種情況。”雷蒙德說出了自己的需求,“另外,我需要一個臨時的、安全的住處,和一些關於本地情報渠道的資訊。作為交換,我可以幫你處理一些……你不方便出面的事情,比如送貨、談判,或者解決麻煩。當然,如果有合適的工作,收入我們分成。”
他給出了一個提議,他需要她的特殊能力提供武器和可能的資金支援,而她顯然需要一個有經驗的成年人在這個危險的世界裡充當保護傘和橋樑。
莉莉認真地聽著,飛快地權衡利弊。最後,她伸出手:“成交。但細節要寫清楚。還有,我的身份和能力,必須絕對保密。這是底線。”
雷蒙德握住了那隻比他小得多的手:“成交。叫我雷蒙德就好。”
“莉莉。”
那是他們正式合作的開始。
起初,合作磕磕絆絆。莉莉的生產能力並不穩定,時好時壞,而且消耗巨大,每次完成一批貨物後都會異常疲憊。雷蒙德則負責尋找安全的材料來源、開拓客戶渠道、處理交貨和收賬,並在莉莉因為能力副作用不小心把租住屋的傢俱變成金屬時,出面應付房東。
莉莉對錢財和亮晶晶的東西有著超乎尋常的執著,每次收到報酬都會眼睛發亮,反覆清點,然後小心翼翼地藏起來。但她也異常謹慎,堅決不同意雷蒙德詢問她的過去。雷蒙德尊重她的秘密。
一次,莉莉接到一筆稍大的訂單,為了趕工連續幾天過度使用能力,結果在交貨途中因為體力不支和貧血暈倒。是雷蒙德揹著她,甩開了不懷好意的跟蹤者,躲進了安全屋,守了她整整一天一夜。莉莉醒來後,看著守在旁邊打盹、鬍子拉碴的雷蒙德,第一次沒有立刻去檢查她的貨款,而是小聲說了句謝謝。
另一次,雷蒙德因為追查妹妹的線索,惹上了當地一個有背景的惡棍,被設計陷害。是莉莉利用她逐漸積累的人脈和金錢(雖然付錢時心疼得齜牙咧嘴),多方斡旋,並提供了足以扭轉局面的證據,才幫他洗脫了罪名。
隨著時間的推移,莉莉的能力越來越熟練,能製造和轉化的金屬量也穩步提升。雷蒙德憑藉老道的經驗和謹慎的作風,逐漸搭建起交易網路。他們搬離了小鎮,開始在偉大航路不同的島嶼間流動,每次停留都不會太久。莉莉的身份也越來越多變,有時是跟著叔叔雷蒙德旅行的小侄女,有時是收購土特產的商人少女,有時則是隱居工匠的學徒。
莉莉十七歲那年,他們來到了香波地群島。這座夢幻與混亂交織的島嶼,龐大的流動人口和複雜的地下世界,讓莉莉看到了將生意做大的機會。她提出想在這裡建立一個相對固定的、偽裝成普通生意的據點,以便更穩定地接收材料、交貨和蒐集情報。
雷蒙德起初反對,認為過於冒險。但莉莉表現出了罕見的堅持和詳盡的規劃能力。她選中了29號區域那個不起眼的位置,設計了“泡沫橘子”餐館的偽裝方案,甚至連選單和偶爾算錯賬的迷糊老闆娘人設都想好了。
“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誰會想到一個生意不錯、人緣很好的餐館老闆,私下裡是個軍火商呢?”莉莉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挑戰的興奮。
雷蒙德最終被說服了。他們用積蓄盤下了店面,莉莉真的用心學起了烹飪,雖然初期差點燒掉廚房,而雷蒙德則扮演起偶爾來幫忙的遠房表舅,更多時候在外奔波,處理越來越龐大的交易網路。
泡沫橘子順利開張,並逐漸有了名氣。莉莉的偽裝天衣無縫,她享受著這種扮演普通人的感覺,這讓她感覺自己活著。而在地下,他們的金屬生意也隨著貨品質量的穩定和雷蒙德搭建的渠道,開始接觸到更大、也更危險的客戶,直到引起了JOKER唐吉訶德·多弗朗明哥的注意。
與多弗朗明哥的交易將他們的生意和風險都推向了新的高度。雷蒙德更加謹慎,多次建議莉莉適可而止。但莉莉被巨大的利潤和能接觸到頂級稀有寶石的機會所吸引,堅持了下來。她變得更加精明、果決,在談判桌上寸土不讓,但也更加警惕,不斷加固著自己的偽裝和反追蹤措施。
雷蒙德則默默地站在她身後,替她處理那些她不適合出面的陰暗面,為她掃清障礙。他看著她從一個在黑市後巷瑟瑟發抖賣匕首的小女孩,成長為能在偉大航路地下世界擁有名號的隱秘人物。他依舊沒有找到妹妹,但保護莉莉、協助她實現目標,無論那目標是賺錢、收集珠寶還是單純地活下去並活得更好,似乎成了他漂泊生涯中新的錨點。
他知道莉莉貪財、偶爾任性、對亮閃閃的東西毫無抵抗力,但他也清楚,在那副精緻美麗、看似無害的外表下,是歷經磨難鍛造出的堅定意志、超越年齡的謹慎智慧,以及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這種信任,是他們多年並肩作戰、無數次在危機中相互扶持積累下來的,比任何契約都牢固。
想起香波地風波中,當餐館被毀、莉莉狼狽逃出與他匯合時,雷蒙德心中湧起的後怕,讓他更加確認了這一點。他不僅是她的下屬、合作者,更像是她的家人、她的盾。
所以,當莉莉眨著眼睛,抱怨著“賺錢不能享受人生有何意義”,並提出想去維爾梅優度假時,雷蒙德雖然擔憂,卻無法拒絕。
他只能盡他所能,為她安排好一切,就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為她鋪好前路,掃清潛在危險,讓她能夠暫時卸下重擔,享受片刻屬於普通人的陽光和溫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