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最初徐文昀夫婦對陛下是心懷芥蒂的。
可三十年過去了。
再大的怨和恨也放下了。
何況罪魁禍首的太后，而不是陛下。
這些年陛下也過得苦。
“陛下，他.....還好嗎？”
徐棲月努力保持不發顫，
徐文昀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
怎麼會好呢？
他們尚且還有可以埋怨的人，但陛下卻沒有。
他只能怨自己。
“爹上次見到陛下，是兩年前，你娘不在的時候，如今兩年過去了，陛下如何，爹也不知道。”
“這些年陛下......他變了很多。”
“求神問道已經到了瘋魔的程度，他竟聽信國師的話，堅信人能死而復生......”
說到這裡，徐父的話頓住了，他愣了愣，看向徐棲月。
突然意識到了甚麼，半晌沒說話。
徐慕徽也怔住，視線同樣落在了徐棲月身上。
隨後徐慕徽目光和父親對視：
“或許月兒回來和陛下有關？”
————
“就是這裡了。”
徐慕徽帶著徐棲月來了陛下如今住的莊子。
只有他們兩人，徐父身體不好，不宜舟車勞頓。
“陛下這些年便一直住在這裡？”
徐棲月聲音乾澀哽咽。
徐慕徽擔心妹妹誤會自己苛待陛下，開口解釋：
“當初我提出過讓陛下留在宮中，或是去皇家別莊，但是陛下不肯，堅持要來這個地處偏僻的小莊子。”
徐棲月望著熟悉的地方，心中更加酸澀。
她就是在這個小莊子上，故意欺負蕭淵，綁他強迫他，最後叫他淪陷的。
這裡是他們最初認識的地方，也是他們定情的地方。
徐慕徽帶著妹妹推門進去。
莊子上的護衛奴僕見到徐慕徽便跪下行禮問安。
“都下去吧。”
徐慕徽擺手示意。
徐慕徽又帶著妹妹來到莊子的主院：“陛下就在裡面，月兒去吧。”
說完徐慕徽就自覺轉身離開，將此處留給妹妹和陛下。
徐棲月站在院落門口，指關節微微發白，就是不敢進去。
明明她很想見到陛下，想知道這些年他的一切。
明明她也有很多話想要問他。
可她不敢，就同她不願見到爹爹衰老的模樣一般。
她也無法想象陛下老了會是怎麼樣。
甚至比起爹爹的衰老，她更加接受不了陛下的衰老。
畢竟在她心中，爹爹是長輩。
而陛下，是她的心上人，是夫君。
最終想見蕭淵的念頭還是佔了上風。
徐棲月深吸一口氣，推開門進去了。
內室傳來蒼老又有些熟悉的聲音。
“當初你說三十年便可以叫朕再見到她，如今三十年過去了......”
“陛下恕罪，陛下再等等。”
“或許再等十年？”
老國師的聲音戰戰兢兢。
“十年？”
蕭淵聲音悲涼。
他還能再等十年嗎？
只怕連一年都未必能撐下去，他就要死了。
此生他還能再見到徐棲月嗎？
聽到蕭淵的話，徐棲月眼淚洶湧，她再也忍不住，直接推開了門。
“陛......”
聲音也帶上了緊張的怯意：“陛下。”
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叫蕭淵抬頭。
徐棲月也終於看清了蕭淵的的模樣。
他老了很多很多。
但徐棲月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是他。
她捂住嘴，但眼淚還是不住的往下流。
怎麼辦，只是看到他，她就難受的快要窒息。
蕭淵老了很多，還瘦了很多很多。
他的腰背雖然還挺直，不佝不僂，可身形雖已經早不復壯年挺拔。
眉骨依舊凌厲，臉頰卻是凹陷的。
鬢髮蒼然，金冠也束不住那些的白髮。
白髮貼在臉頰兩側，襯的他臉更瘦，顴骨微微凸起，連嘴唇也沒有任何血色，臉色都是慘白的。
三十年前已經老了的國師，此刻站在蕭淵身邊，徐棲月甚至分不出誰的年歲更大。
明明國師和徐棲月記憶中沒差太多，可蕭淵卻老了這麼多，瘦了這麼多。
甚至她爹都沒有陛下這般消瘦。
徐棲月已經不用開口問這些年蕭淵如何，便已經知道了他過得不好。
他也沒有她想的那樣妻妾成群，沒有那麼多孩子，更沒有變心。
他這些年還是在等她，心心念唸的也只有她。
甚至一輩子他都沒有因為她的死釋懷。
可為甚麼她還是這麼難受了。
比之前誤會蕭淵娶妻生子時，還要難受？
這一刻她甚至寧願蕭淵這些年已經忘了她。
至少，至少她不在的這些年，他是好好的。
順著聲音，蕭淵視線落在了徐棲月身上。
徐棲月再也忍不住了，她提起裙子就往蕭淵的方向跑。
她想和從前一樣撲到蕭淵懷中，然後緊緊抱住他。
可跑到蕭淵面前時，徐棲月卻站住了。
她清楚的知道，現在的他或許抱不動她。
她撲過去，甚至還會把陛下撞倒。
徐棲月仰著頭，聲音酸澀，帶著顫：“陛下，是我。”
“你......你還記得我嗎？”
徐棲月的心臟在狂跳，眼淚也含在眼眶裡。
“我是徐棲月，我回來了。”
蕭淵沒說話，只怔怔望著她。
徐棲月以為他不信，哽咽著開口解釋。
“我也不知道為何會出現在這裡，我明明記得自己當時跳下了瀑布，又被水流沖走了，可是一睜眼就出現在了一個叫大牛村的地方。”
“幾個好心的大娘救下了我，她們又送我回到了京城。”
“然後我就入宮去找你，卻找到了我哥，我哥又將我帶到這裡來見你。”
一口氣說完後，徐棲月再次小心翼翼看向蕭淵：“陛下，你，你相信嗎？你還記得我的樣子嗎？”
觸及她那雙漂亮到極點的杏眸，蕭淵神色怔然，嘴唇幾次張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怎麼可能認不出她呢？
這些年幾乎夜夜他都會夢見她，她的模樣早已印在他心裡。
他不僅記得她的樣貌，還記得同她所有點滴。
記得她的一顰一笑，喜怒嬌嗔。
他記得她喜歡看不正經的話本子，記得她喜好男色，記得她的聰明機靈，還有她偶爾的小性子。
她永遠都那麼活潑嬌俏，會故意撩撥他，會用假哭叫他心軟。
她是這世上最可愛的姑娘。
蕭淵伸出瘦削的手，又在她的頰邊頓住。
她一如當年，年輕嬌俏，肌膚似雪。
可他卻老了。
縱使只是碰她的臉，對她而言都像是褻瀆。
蕭淵眼神微暗，手指輕輕顫抖，下意識攥緊收回。
心中升起一股無法言說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