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番外七】十里紅妝鋪盛世,故人齊聚逢良辰
昭華二十五年的深秋,京城迎來了這二十多年來最盛大的一樁喜事。
大雍最受寵的長公主蕭長寧,今日下嫁大雍唯一一位異姓王——瑞王趙景。
從皇宮的朱雀門到瑞王府的這一路上,真正的十里紅妝,鋪天蓋地的紅綢將整座京城映照得喜氣洋洋。
沿途的百姓自發地在街道兩旁掛起了紅燈籠,為這對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長大的神仙眷侶祈福。
長春宮內,此刻正是一派忙碌而溫馨的景象。
蕭長寧端坐在梳妝檯前,身上穿著繁複華貴的正紅色鳳舞九天嫁衣,滿頭珠翠,嬌豔欲滴。
“主子,公主這眉毛,還得您來親自畫才鎮得住場面。”
一道清冷中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響起。說話的婦人一身利落的紫醬色織錦對襟褙子,雖然梳著婦人髮髻,眼角也染上了幾絲歲月的風霜,但那身形依舊如標槍般筆挺,舉手投足間帶著不容小覷的練家子氣息。
正是當年聽風閣的第一殺手,也是沈南枝最信任的心腹,南星。
沈南枝今日穿了一身端莊又不失柔和的暗紅色牡丹紋太后吉服。
她笑著從南星手裡接過螺子黛,走到女兒身後,眼神中滿是慈愛與感慨:“你呀,如今都是堂堂的將軍夫人了,怎麼在我面前,還是改不掉這聲‘主子’的稱呼?”
南星抿唇一笑,那張曾經冷若冰霜的臉上,如今滿是被歲月和安穩生活滋養出的平和:“在南星心裡,天下再大,也大不過主子。若不是主子當年給了南星一條活路,哪有南星今日的兒女雙全?”
正說著,門外傳來了一陣中氣十足的大嗓門。
“太上皇!您就別在院子裡轉圈了!這青石板都要被您踩出坑了!瑞王殿下那可是咱們看著長大的,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自家人,您還有甚麼不放心的?”
說話的正是趙武。
這憨貨如今已經做到了將軍的位置,身材比年輕時壯碩了一圈,下巴上也蓄起了威風凜凜的鬍鬚,但在蕭鐸面前,依舊是當年那個忠心耿耿、偶爾還缺根筋的糙漢子。
“你閉嘴!”蕭鐸冷沉的聲音從窗外傳進來,雖然極力壓抑,但依然能聽出一絲老父親嫁女兒的焦躁,“趙景那小子就是個冰塊臉,平時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寧兒性子活潑,萬一以後受了委屈怎麼辦?朕的繡春刀呢?趙武,去把朕的刀拿來,朕今日得好好敲打敲打那小子!”
聽到外頭的對話,屋裡的三個女人頓時笑作一團。
南星無奈地搖了搖頭,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衝著外頭喊道:“趙武!你少跟著太上皇瞎起鬨!吉時快到了,前頭迎親的隊伍都快到午門了,你還不快去前面盯著防務,若出了差池,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
外頭的趙武一聽自家媳婦發話了,那威風凜凜的將軍瞬間矮了半截,連連應聲:“哎!夫人別惱,俺這就去,這就去!”說罷,腳底抹油般溜得飛快。
蕭長寧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頭上繁重的鳳冠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母后您看,趙武叔叔在外面威風八面,到了南星姨面前,還是跟老鼠見了貓一樣。景哥哥以後也會這般聽我的話嗎?”
“他敢不聽?”
伴隨著一聲蒼老卻如同洪鐘般的笑聲,長春宮的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在小太監的攙扶下大步邁了進來。
他雖然老邁,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手裡拄著一根御賜的龍頭柺杖,每一次落地都發出沉穩有力的聲響。
正是大雍的定海神針,老國公沈霆。
“外祖父!”蕭長寧一見沈霆,眼睛頓時亮了,若不是礙著這一身繁重的嫁衣,早就撲過去了。
“寧兒丫頭今日真俊,像極了你娘年輕的時候。”沈霆笑呵呵地走到近前,那雙看慣了生死硝煙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慈祥的淚光。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巧的紅木匣子,遞到長寧手裡,“外祖父老了,打不動仗了。這是當年外祖父在北境殺敵時,用第一把斷槍的玄鐵打成的一枚平安扣。今日給你做個添妝,願我大雍的公主,一生平順,百邪不侵!”
沈南枝看著老父親鬢角的白髮,鼻尖微酸,上前扶住沈霆的手臂:“父親,您身體康健,便是我和寧兒最大的福氣了。”
正逢此時,一身玄色暗金龍紋長袍的蕭鐸從殿外走了進來。
他今日沒有了平日裡的慵懶,整個人顯得格外莊重。
那雙深邃的鳳眸在看到盛裝打扮的女兒時,腳下的步伐猛地頓住了。
那個曾經坐在他肩頭撒嬌、揪著他鬍子玩鬧的粉糰子,終究是長大了。
“父皇。”蕭長寧看著蕭鐸,眼眶也紅了。
蕭鐸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那一絲酸澀強壓了下去。
他走到女兒面前,沒有說那些威嚴的訓誡,只是伸出寬厚的大掌,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頂。
“寧兒,記住。你不僅是趙景的妻子,更是大雍的長公主。你的背後,有你皇兄,有你母后,還有父皇。”蕭鐸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去了瑞王府,不用學甚麼賢良淑德、委曲求全。你只需做你自己。若是受了委屈,隨時回來,朕和你的家,永遠在這兒。”
這是一個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鐵血父親,給予女兒最堅實的底氣。
蕭長寧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重重地點了點頭。
“吉時已到——請公主上轎!”
隨著禮部贊禮官高亢的唱喏聲,長春宮外響起了震天的喜樂。
蕭承宴一身明黃色的帝王常服,親自將妹妹背出了殿門,送上了那頂十六抬的赤金彩翟大轎。
午門外,一身大紅喜服、清俊無雙的趙景早已等候多時。
他翻身下馬,當著滿朝文武和數十萬百姓的面,撩起喜服的下襬,向著午門城樓上站著的蕭鐸和沈南枝,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臣趙景,拜謝太上皇、太后恩典!此生若負長寧,教我萬箭穿心,神魂俱滅!”
青年的誓言迴盪在天地間,赤誠而熱烈。
城樓上,秋風吹拂著大雍的玄色龍旗。
沈南枝與蕭鐸並肩而立,看著那支浩浩蕩蕩、綿延十里的迎親隊伍漸漸遠去,看著整座京城沐浴在一片喜慶祥和的盛世煙火之中。
沈南枝將頭輕輕靠在蕭鐸的肩膀上,眼底閃爍著溫柔的波光。
“蕭鐸,你看到了嗎?沈家平安,故人安好,兒女圓滿。我們當年受過的那些苦,流過的那些血,終究是結出了最好的果子。”
蕭鐸反手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扣,將那隻微涼的手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之中。
他沒有看那繁華的十里紅妝,而是側過頭,深邃的目光長長久久地凝視著身邊這個陪伴了他半生、歷經風雨卻依然令他魂牽夢縈的女子。
“是啊,圓滿了。”
蕭鐸低聲呢喃著,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在蕭鐸心裡,這世間最幸福的事,不是一統九州的霸業,也不是萬邦來朝的威儀。
而是在這盛世的秋風中,故友皆在,兒女繞膝,而他最愛的那個人,依然好端端地站在他的身旁,與他同賞這萬里山河的錦繡安瀾。
得妻如此,江山何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