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番外五】隱市井懸壺濟蒼生,遇故劍鐵血話當年
揚州城南的煙柳巷深處,不知何時新開了一家極不起眼的醫館,名喚“半夏堂”。
這醫館的規矩極怪:沒有坐堂的夥計,不賣尋常的傷寒藥,每日只看三位病人,且診金全憑病人隨緣給付,哪怕只是留下兩個銅板、一把青菜,那位帶著面紗的年輕女大夫也絕不嫌棄。
起初,周遭的街坊只當這是哪家富貴小姐出來消遣。
可直到城東張屠戶家那個被毒蛇咬傷、連城裡名醫都說準備後事的獨子,被這女大夫三根銀針、一碗黑漆漆的藥汁硬生生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後,半夏堂的名聲便在這市井坊間徹底傳開了。
此刻,正是午後。
半夏堂的竹簾半卷著,透進幾縷斑駁的日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卻不刺鼻的藥草清苦味。
沈南枝今日穿了一身極素淨的青色布裙,臉上覆著一層輕紗,正坐在案前,拿著一杆小巧的戥子,有條不紊地稱量著幾味炮製好的藥材。
在她身後不遠處的陰影裡,坐著一個身形高大、氣場冷硬的男人。
蕭鐸一身粗布麻衣,卻硬生生被他穿出了幾分淵渟嶽峙的壓迫感。
他手裡拿著一個沉甸甸的石杵,正耐心地在石臼裡搗著幾味堅硬的藥根。
那雙曾握著大雍九州生殺大權的手,如今幹起這搗藥的粗活來,竟也熟練得不可思議。
“這川烏的毒性還未完全褪去,你搗的時候輕些,莫要讓藥粉揚到眼睛裡。”沈南枝頭也未回,只是聽著身後石杵落下的聲音,便出聲叮囑了一句。
“知道。”蕭鐸低聲應了一句,手上的力道立刻放輕了三分。
自打蕭承宴兄妹倆回了京城,他們夫妻二人便在這揚州城裡過起了隱姓埋名的日子。
沈南枝閒不住她那一身醫毒雙絕的本事,索性開了這間半夏堂。
而蕭鐸,自然是理所當然地充當起了這醫館裡唯一、也是天下最尊貴的“打雜夥計”。
“砰——”
醫館的木門突然被人猛地撞開,打破了午後的靜謐。
幾個腳伕打扮的漢子,用門板抬著一個渾身抽搐、臉色鐵青的老者衝了進來。
“大夫!大夫救命啊!這老楊頭在碼頭上扛包,突然就口吐白沫倒下了,您快給瞧瞧!”為首的漢子急得滿頭大汗。
沈南枝立刻放下手中的藥材,快步走到門板前。
只看了一眼,她那清冷的秀眉便微微一蹙。
老者枯瘦如柴,右腿齊根斷了,裝的是一截粗糙的木假肢。此刻他雙目緊閉,唇色發紫,裸露在外的脖頸上,隱隱浮現出幾條青黑色的血線。
這不是尋常的急症。
“把他抬到裡間的榻上,其餘人退出去,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許進來。”沈南枝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懾力。
幾個漢子被她身上那股氣勢震住,連忙照做,隨後退到了門外。
蕭鐸也放下了手中的石杵,走到榻前。
當他的目光落在老者那條斷腿和右肩上一處極深的陳年刀疤時,原本平靜的鳳眸驟然一縮。
“怎麼了?”沈南枝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一邊淨手一邊問道。
蕭鐸沒有說話,而是伸手拉開了老者胸前的破爛衣襟。
只見老者乾癟的胸膛上,赫然刺著一個模糊卻依舊能辨認出來的狼頭圖騰。
那是……當年玄甲軍的軍旗圖騰!
“他是我的兵。”蕭鐸的聲音有些發澀,那雙曾經殺伐果斷的眼眸裡,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右肩那道疤,是韃靼人的彎刀留下的。玄甲軍的規矩,凡是在陣前斷了腿的兄弟,都會刺上這個圖騰。”
沈南枝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知道玄甲軍對蕭鐸意味著甚麼,那是他用鮮血和白骨澆築出來的生死弟兄。
她轉過頭,看著老者脖頸上越發清晰的青黑色血線,眼神瞬間變得凌厲起來。
“他中的不是尋常的毒,是‘寒霜散’。”沈南枝從袖中抽出那個隨身攜帶了二十年的銀針包,手腕一翻,三根長針已然刺入老者的天突、神闕、氣海三大要xue。
“寒霜散?”蕭鐸周身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這種毒,當年只在北境戰場上出現過,是韃靼巫醫專門用來對付大雍將領的陰毒手段。
“這毒在他體內潛伏了至少十五年。”沈南枝的手指在銀針上輕輕撚動,“他當年受了毒傷,雖然保住了一命,但餘毒未清,全部沉積在了肺腑之中。這些年他必然是日日忍受著骨髓如墜冰窟的劇痛,全靠著一口硬氣撐到了現在。”
蕭鐸的雙拳在身側猛地握緊,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的老兵,當年在北境流盡了鮮血,退役後竟然流落在這江南的碼頭上,拖著殘軀病體扛包度日,日日忍受寒毒蝕骨之痛。
這大雍的太平,究竟虧欠了多少這樣的人?
“阿枝,能救嗎?”蕭鐸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懇求。
這個從來不信神佛、只信手中刀的男人,此刻卻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眼前的女子身上。
沈南枝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從容且狂傲的笑意:“這天下,除了閻王爺親自來要人,還沒人能從我沈南枝的銀針下把命收走。”
話音未落,她手法如電,又是七根銀針封住了老者的心脈。
緊接著,她走到藥櫃前,毫不猶豫地取出幾味猛烈的毒草,搗碎後化入溫水之中。
“以毒攻毒。”沈南枝端起藥碗,捏開老者的下頜,將那一碗足以見血封喉的藥汁灌了下去。
半炷香的時間過去,老者原本發紫的臉色開始泛起一陣詭異的潮紅。
“拿木盆來!”
蕭鐸眼疾手快,將一個木盆遞了過去。
“哇——”老者猛地挺起上身,一口腥臭無比、呈現出暗紫色的黑血噴湧而出。
隨著這口毒血吐出,老者脖頸上的青黑血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了下去,急促的呼吸也漸漸平穩了下來。
沈南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拔下銀針,額頭上已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毒根已經拔出來了。我待會兒開個溫養的方子,調理半月,他便能像尋常老者一樣安度晚年了,再也不用受那寒毒蝕骨之苦。”
蕭鐸看著榻上呼吸平穩的老兵,又看了看為了施針耗費了不少內力的沈南枝。
他走上前,從袖中拿出素帕,動作輕柔地替她擦去額角的汗水。
“阿枝,謝謝你。”這一聲謝,他替榻上的老兵。
沈南枝握住他的手,沒有說話,只是眼底流淌著深深的懂與憐惜。
片刻後,榻上的老者緩緩睜開了渾濁的雙眼。
他迷茫地環顧著四周,目光最終定格在站在床榻邊的蕭鐸身上。
起初,他的眼神還有些渙散,但很快,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便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震驚。
老者掙扎著想要起身,那條木腿在榻上磕碰出沉悶的響聲:“你……你是……大將軍?!”
哪怕歲月改變了容顏,哪怕眼前的男人穿著粗布麻衣,但那股刻在骨子裡的鐵血軍魂和不怒自威的氣勢,老兵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蕭鐸上前一步,一把握住老者那雙佈滿老繭和傷痕的手,用力地按回了榻上。
“別動。”蕭鐸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是我。”
老兵的眼眶瞬間紅了,滾燙的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流淌下來,乾癟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大將軍……”
“玄甲軍的每一個兄弟,我都記在心裡。”蕭鐸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當年退伍安置的撫卹銀,為何沒有發到你手裡?你為何會在這碼頭做苦力?”
老兵抹了一把眼淚,苦笑道:“大將軍,當年朝廷的銀子是發下來了。可是……當年跟我們一起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兄弟,有太多人家裡只剩下孤兒寡母了。老頭子我孑然一身,要那麼多銀子有甚麼用?我就把撫卹銀分給了那些戰死兄弟的遺孤。我這條老命硬得很,靠著一把子力氣,在哪兒不是活?”
蕭鐸和沈南枝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與敬意。
這就是他們大雍的骨氣,是支撐著他們當年哪怕拼盡最後一口氣也要奪回這天下的底氣。
“楊震。”沈南枝溫和地開了口,語氣中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你的毒已經解了。過兩日,我會安排人送你回鄉。這江南的繁華,你應該去好好看看,那些你曾經護下的孤兒寡母,如今也都過上了好日子。你,該享享福了。”
老兵看了看沈南枝,又看了看蕭鐸,彷彿明白了甚麼,掙扎著想要下榻磕頭。
“都不許跪。”蕭鐸扶住他,“今日在這半夏堂,沒有君臣,只有一起上過戰場的老兄弟,和救死扶傷的大夫。你好好養傷,便是對我們最大的寬慰。”
……
夜幕降臨,揚州城的燈火次第亮起。
蕭鐸已經安排了暗衛,將老兵妥善地轉到了別苑外的一處莊子裡休養,並傳信給了京城,核實玄甲軍老兵的退伍安置情況,絕不讓任何一個功臣流血又流淚。
打烊後的半夏堂內,沈南枝正在整理著雜亂的藥櫃。
一雙強有力的手臂從身後環了過來,將她穩穩地擁入懷中。
“怎麼了?”沈南枝靠在他寬厚的胸膛上,輕聲問道。
“沒甚麼。”蕭鐸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望著窗外那一輪皎潔的明月,聲音裡透著歷經千帆後的平靜與釋然。
“我只是突然覺得,我們當年在朝堂上殺得血流成河,費盡心機佈下那麼多局,一切都是值得的。”蕭鐸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如果天下還在李珏手裡,像楊震這樣的老兵,早就變成路邊的枯骨了。”
沈南枝轉過身,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眼中閃爍著睿智而柔和的光芒。
“蕭鐸,這就是我們的‘道’啊。”她伸出雙手,環住男人的腰身,“在廟堂之高,我們算計人心,是為了不讓奸佞當道;處江湖之遠,我們懸壺濟世,是為了讓這太平盛世,能真真切切地落在每一個百姓的身上。”
不管是未央宮裡母儀天下的皇后,還是這市井小巷裡面罩輕紗的女大夫;不管是手握百萬雄兵的活閻王,還是醫館裡替她搗藥的糙漢子。
他們的靈魂,自始至終,都在並肩同行。
“是。”蕭鐸低頭,在她的額角印下一個極輕卻極重的吻,那雙曾經桀驁不馴的鳳眸裡,此刻只剩下滿天星光。
“這盛世,如你我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