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番外四】水榭風微初綻情，暴君護女暗泛酸
揚州城的一夜驚雷，震碎了無數江南貪官汙吏的黃粱美夢。
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灑在瘦西湖的碧波上時，城中的百姓才驚覺，那位平日裡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揚州知府，連同江南最大的三大鹽商，早已在昨夜被盡數下獄。
街頭巷尾，無不在低聲議論著那位微服私訪、手段雷霆的年輕帝王。
而在城外那座幽靜的別苑內，卻彷彿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依舊是一派歲月靜好的安寧。
水榭的欄杆前，沈南枝正往清澈的湖水中撒著魚餌，看著成群的錦鯉翻騰爭食。
蕭鐸則站在她身側，手裡拿著一件輕薄的披風，披在了她的肩上，順手將她被晨風吹亂的鬢髮挽至耳後。
“這初夏的晨風還是帶著涼意，你身子金貴，莫要貪涼。”蕭鐸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只有面對她時才有的溫軟。
沈南枝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我這身子早讓你用各種名貴藥材調理得很好了，哪裡就那般嬌弱了？”
正說著，九曲橋的另一端，走來了一道挺拔如玉的身影。
來人一襲玄色暗紋勁裝，腰間佩著一把古樸的長劍，步伐穩健，落地無聲。
他生得劍眉星目，面容清俊中透著一股子歷經殺伐的沉穩。
眉眼間依稀可見當年瑞王趙懷朗那光風霽月的影子，但那通身的冷硬氣場，卻更像是蕭鐸一手調教出來的利刃。
正是大雍最年輕的異姓王，瑞王趙景。
“微臣趙景，給太上皇、皇太后請安。”趙景走到近前，單膝跪地，行了一個乾脆利落的軍禮。
“起來吧。”蕭鐸微微抬手，那雙閱人無數的鳳眸在趙景身上掃過，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讚賞，“昨夜畫舫收網，你做得利落。沒有走漏半點風聲，五百死士半個時辰內盡數伏誅，沒給承宴留下任何後患。這三年在北境大營，你倒是將兵法吃透了。”
能得到蕭鐸一句誇讚，比登天還難。
趙景的眼底掠過一絲激動，但面色依舊沉靜如水：“是皇上運籌帷幄，微臣不過是奉命行事。更何況，微臣這條命是太上皇與太后給的，這一身武藝也是太上皇親自指點，微臣自當萬死不辭。”
沈南枝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完全褪去青澀、足以獨當一面的青年，心中滿是感慨。
“好孩子，昨夜辛苦了，可曾用過早膳？”沈南枝溫和地問道。
趙景剛要回話，便聽得水榭外傳來一陣清脆如銀鈴般的腳步聲。
“景哥哥！”
伴隨著這一聲歡快的呼喚，穿著一身煙霞色軟煙羅裙的長公主蕭長寧，像一陣風似的捲進了水榭。
她手裡還端著一個精緻的紫檀木食盒，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在看到趙景的瞬間，便亮得如同盛滿了漫天星辰。
“寧兒聽聞你昨夜連夜拿人，定是一夜未曾閤眼。”長寧徑直走到趙景面前，將食盒往石桌上一放，獻寶似的開啟蓋子，“這是我今晨特意去廚房，盯著廚娘熬的紅棗糯米粥，還熱著呢！你快嚐嚐！”
趙景原本冷峻的面容，在看到蕭長寧的那一刻，彷彿初雪遇驕陽，瞬間柔和了下來。
他垂下眼眸，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粥，耳根竟隱隱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紅。
“多謝長公主殿下。”趙景微微拱手，聲音都比剛才輕柔了幾個度。
“哎呀，都說了沒外人的時候不要叫我殿下，叫我寧兒！”蕭長寧嬌嗔地跺了跺腳，十分自然地將一柄白玉勺塞進趙景的手裡，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快吃呀，涼了就失了甜味了。”
趙景被她看得有些手足無措，只能硬著頭皮，在長寧灼灼的目光下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站在一旁的蕭鐸，此刻的臉色卻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他死死地盯著趙景手裡的那碗粥，又看了看自家那個滿眼只有“景哥哥”、連自家親爹都沒看一眼的寶貝閨女，只覺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大塊浸了酸水的海綿，酸得直冒泡。
“咳咳！”
蕭鐸重重地咳嗽了兩聲，以此來彰顯自己作為老父親的存在感。
蕭長寧這才回過頭，彷彿剛看到蕭鐸一般，笑嘻嘻地行了個禮：“父皇，您嗓子不舒服嗎？要不要寧兒讓人給您燉盅梨湯？”
“朕看你是隻記得你的景哥哥，哪裡還記得朕這個父皇！”蕭鐸冷哼一聲，語氣裡滿是怨念，“這紅棗糯米粥，朕昨夜陪你皇兄下棋熬了半宿，怎麼不見你給朕送一碗來？”
蕭長寧眨了眨眼睛，理直氣壯地回道：“父皇昨夜有母后陪著，哪裡需要寧兒送粥？再說，景哥哥在外頭殺賊，刀劍無眼的，多辛苦呀！”
“你——”蕭鐸被女兒這句胳膊肘往外拐的話噎得不輕，轉頭狠狠地瞪了趙景一眼。
那眼神，活脫脫就是看著自家辛辛苦苦種了十幾年的水靈白菜，正被一隻不知道從哪裡跑來的狼崽子給拱了的憤怒。
趙景只覺得後背一涼，剛嚥下去的粥差點嗆在喉嚨裡。
他連忙放下玉勺，低眉順眼地站直了身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南枝看著自家那個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夫君，此刻卻像個吃悶醋的毛頭小子一般，實在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伸出手，輕輕扯了扯蕭鐸的衣袖，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後對趙景和長寧說道：“寧兒，你皇兄還在書房理政，你去瞧瞧他用過早膳沒有。景兒，你連夜奔波也累了，先下去歇息吧。”
“是，母后。”長寧雖然有些不捨，但還是很聽話地應了。
臨走前，還不忘悄悄對趙景眨了眨眼，“景哥哥，你先去睡，晚些時候我再去找你切磋劍法！”
趙景恭敬地應了聲“是”，頂著蕭鐸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如芒在背地退出了水榭。
待幾個孩子都走遠了，沈南枝才轉過身，好整以暇地看著依舊黑著一張臉的蕭鐸，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緊繃的胸膛。
“怎麼？咱們威風凜凜的活閻王，今日這是打哪兒喝了這滿缸的老陳醋，酸味兒都飄滿這瘦西湖了？”
蕭鐸一把將她作亂的手握進掌心，順勢將人拉入懷裡，語氣中帶著濃濃的不甘：“你瞧瞧寧兒剛才那樣子！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父皇？趙景這小子，朕當年教他武功，是讓他保家衛國的，不是讓他來拐朕的女兒的！”
沈南枝靠在他胸前，笑得花枝亂顫：“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趙景這孩子知根知底，品性端正，又是你一手帶大的，若是寧兒真喜歡，有何不可？”
“那也不行！朕的女兒，這世上誰也配不上！”老父親的保護欲在此刻達到了頂峰。
沈南枝抬起頭，那雙清透的眸子含著促狹的笑意，定定地看著他：“哦？我倒記得，當年京城裡愛慕我的世家公子也不少。是誰仗著自己大權在握，硬生生把那些上門提親的媒人都給嚇跑了的？”
被翻了舊賬的蕭鐸微微一僵，隨即理直氣壯地收緊了攬在她腰間的手臂，低頭抵著她的額頭：“那怎麼能一樣？我現在獲得的，都是蓄謀已久，憑真本事搶回來的。”
“是是是，你最厲害。”沈南枝順勢環住他的脖頸，在他線條分明的唇上輕輕落下一吻，聲音輕柔如水，“蕭鐸，孩子們都長大了。承宴有了他的天下，寧兒遲早也會有她的歸宿。只要他們平安順遂，我們又何必去強加干涉呢？”
蕭鐸看著眼前這張歷經歲月卻依舊令他怦然心動的面容，心頭那股子因為女兒初長成而生出的煩躁，在她的溫柔安撫下，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
他嘆了口氣，將頭埋進她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股安神香的氣息。
“阿枝，你總是有辦法讓朕妥協。”他低聲喃喃著，聲音裡透著幾分無奈與深深的眷戀，“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這天下交出去了，女兒早晚也是留不住的。只要有你在我身邊，我便甚麼都不求了。”
沈南枝閉上眼，感受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唇角揚起一抹滿足的弧度。
初夏的微風拂過水麵，帶來一陣陣淡淡的荷香。
這塵世間最美好的事，大抵不過是歷經了千帆過盡的驚心動魄後，回首時，那個人依然牢牢地牽著你的手，陪你看這細水長流的人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