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番外三】微服尋親藏機鋒,一局閒棋試真龍
揚州城外的這座私家別苑,依山傍水,引了瘦西湖的活水入園,曲水流觴,端的是一處避世的絕佳所在。
初夏的陽光透過繁茂的香樟樹葉,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水榭裡,冰釜散發著絲絲涼意,將外頭的暑氣盡數隔絕。
沈南枝斜倚在美人靠上,手中拿著一卷《齊民要術》,正看得入神。
她今日穿了一身極素淨的月白羅裙,烏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起,褪去了盛裝的繁複,更顯出幾分江南水鄉的溫婉與清麗。
而在她身側,曾經那位令九州諸國聞風喪膽的鐵血帝王蕭鐸,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席墊上。
他手裡捏著一把小巧的銀刀,正全神貫注地對付著案上一盤剛用井水湃過的紫玉葡萄。
男人的手指修長有力,曾握過斬殺千軍的屠刀,也曾執過批閱天下的硃筆,如今卻熟練地將那一層薄薄的葡萄皮剝去,剔除細籽,將晶瑩剔透的果肉放入琉璃盞中。
“嚐嚐,這江南的紫玉葡萄,比當年京城貢進來的還要甜上幾分。”蕭鐸用銀籤戳起一塊果肉,自然而然地遞到沈南枝的唇邊。
沈南枝的視線並未從書卷上移開,只微微啟唇,將那冰涼甘甜的果肉嚥下,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笑:“甜是甜,只是你這般剝法,一盤葡萄剝完,這滿手的汁水,若是讓外人瞧見了,定要笑話我這個當夫人的刻薄了。”
“誰敢笑話?”蕭鐸冷哼一聲,鳳眸中閃過一抹不羈的笑意,“朕……我如今不過是個靠夫人養著的閒散富翁,伺候夫人本就是分內之事。”
正說笑間,水榭外的九曲橋上,忽然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蕭鐸剝葡萄的動作微微一頓,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瞬間劃過一抹銳利的暗芒。
這別苑內外,皆有昔日聽風閣最頂尖的暗衛把守,尋常人根本連這山谷的入口都摸不到。
能讓暗衛不通傳便直接放進來的人,這世上屈指可數。
“父親,母親在這江南水鄉倒是躲得清靜,可憐兒子在京城,日日對著那堆積如山的摺子,連喝口熱茶的功夫都沒有。”
一道清朗中透著幾分無奈的年輕男聲,穿透了水榭的竹簾。
緊接著,竹簾被人從外面挑開。
一男一女邁步而入。
走在前面的青年約莫弱冠之年,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蘇繡錦袍,腰間束著一條嵌玉革帶。
他生得劍眉星目,輪廓深邃,那雙不怒自威的鳳眸簡直與蕭鐸如出一轍,只是眉宇間少了蕭鐸那份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狠戾,多了一份被盛世皇權滋養出的沉穩與尊貴。
正是如今大雍的新帝,蕭承宴。
跟在他身後的少女,則是一身嬌俏的鵝黃色軟綢裙,眉眼生動,靈氣逼人。
她一見沈南枝,便像只歸巢的燕子般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沈南枝的手臂,聲音裡滿是掩飾不住的嬌憨:“母后!寧兒可想死您了!”
這自然是長公主蕭長寧了。
沈南枝放下手中的書卷,看著眼前這突如其來的一雙兒女,眼底瞬間綻放出驚喜的光芒。
她伸手摸了摸長寧的頭髮,又抬眸細細打量著站在幾步開外的蕭承宴,心頭微微一酸。
“承宴,瘦了。”沈南枝的目光從兒子那越發清瘦卻挺拔的肩膀上掃過,語氣中滿是疼惜。
蕭承宴走上前,撩起衣襬,規規矩矩地對著父母行了一個大禮,抬起頭時,方才那股子帝王的威嚴盡數斂去,只剩下屬於人子的溫潤笑意:“母親寬心,兒子不累。只是陸閣老和崔尚書督促得緊,兒子不敢有絲毫懈怠罷了。”
“哼。”
一聲煞風景的冷哼從一旁傳來。
蕭鐸慢條斯理地拿過帕子擦淨了手上的葡萄汁,鳳眸冷冷地睨著這個不請自來的兒子,語氣裡滿是不悅:“堂堂一國之君,不在京城坐鎮,擅離職守跑到這江南來微服私訪。若是讓朝堂上那些言官知曉,你的耳朵還要不要了?再者,這大雍的江山既然交給了你,你便該有自己的主意,若是連幾個臣子都壓不住,朕看你這皇位也是坐得憋屈。”
面對蕭鐸那積威甚重的訓斥,蕭承宴非但沒有懼怕,反而從容地在對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端起一杯茶盞輕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與蕭鐸極度相似的腹黑弧度。
“父親教訓得是。不過,兒子此次下江南,可不是為了躲避言官的摺子,更不是單純來尋父親母親討口茶喝的。”
蕭承宴放下茶盞,原本溫潤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宛如一頭剛剛褪去絨毛、初露獠牙的年輕蒼狼。
“半月前,戶部清查江南鹽稅,發現賬目上雖然做得滴水不漏,但暗中卻有一筆高達百萬兩的虧空。陸閣老的意思是,派欽差下江南暗訪。但兒子覺得,江南水深,那些老狐貍盤根錯節,派誰來都容易打草驚蛇。索性……”
“索性你便以‘巡視河工’為由出京,實則暗度陳倉,微服潛入揚州,拿自己當誘餌,去釣那些隱在暗處的貪官汙吏。”
沈南枝接過兒子的話茬,那雙清透的杏眼看著蕭承宴,眼底滿是讚賞與瞭然。
她太瞭解自己的兒子了,這小子骨子裡流著蕭鐸的血,又從小耳濡目染了她在後宮朝堂上的謀算,怎麼可能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太平天子?
蕭承宴微微一笑,坦然地點了點頭:“母親明鑑。兒子在離京前,故意讓人向外透了風聲,說兒子此行是微服來揚州探望二聖。那些鹽商和貪官若是心裡有鬼,定然會想方設法摸清兒子的行蹤,甚至……會在半路上動手腳,以圖將罪證徹底掩埋。”
“胡鬧!”
蕭鐸猛地一拍石桌,震得琉璃盞中的葡萄都滾落出來。
他雖然隱退,但那股刻在骨子裡的殺伐之氣一旦釋放,依舊令人膽寒。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如今是天子,身系大雍江山,怎可拿自己的性命去犯險!若是這江南的死士暗網還有餘孽,你這般大搖大擺地送上門來,若是出了差池,你讓你母親如何承受?!”
蕭鐸是真的動了怒。
他這半輩子在刀光劍影裡滾過來,最清楚暗箭難防的道理。
他把天下打下來交給兒子,是讓他君臨天下的,不是讓他拿自己去冒險的。
面對暴怒的父親,蕭承宴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身姿筆挺如松。
“父親息怒。兒子既然敢布這個局,自然有必勝的把握。”蕭承宴的眼神堅定得沒有一絲退縮,“兒子這次南下,明面上只帶了幾十個隨從,但暗地裡,周統領已經抽調了三千禁軍精銳,化整為零,提前潛入了揚州及周邊各府。更何況,明鏡司的暗探早在一月前便將揚州大小官員的底細摸了個底朝天。”
他直視著蕭鐸的眼睛,聲音鏗鏘有力:“父親當年能以身為餌,在落雁谷誘殺敵軍主力;母親能在紫禁城內,以空城計困死廢帝李珏。兒子是你們的血脈,自然不能墮了蕭家和沈家的威名。這江南的毒瘤,兒子要親自剜出來,讓天下人看看,大雍的新帝,不是隻能養在深宮裡的守成之君!”
水榭內,瞬間陷入了一片寂靜。
蕭鐸盯著眼前這個已經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寸的兒子。
看著他眼底那股子不服輸的傲氣和運籌帷幄的自信,蕭鐸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隨後,那緊繃的面容突然放鬆下來,嘴角竟緩緩揚起了一抹張狂的笑意。
“好小子。”蕭鐸坐回席墊上,語氣中的怒火早已被一股難掩的驕傲所取代,“這才像我蕭鐸的種。既然你這局已經佈下了,打算甚麼時候收網?”
“今夜。”
蕭承宴重新落座,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眼底閃過一抹殺機:“今夜子時,揚州知府會在城外的畫舫上,宴請江南三大鹽商。賬本,就在那艘畫舫上。”
“這般熱鬧的事,怎能少得了長寧?”一直安靜地靠在沈南枝懷裡的蕭長寧突然開了口,那雙靈動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父皇母后,你們不知道,皇兄這次可是把景哥哥也帶來了。今夜的網,是景哥哥親自去收。”
聽到“景哥哥”三個字,沈南枝的眼中閃過一抹溫柔的瞭然。
昔日那個在風雨中瑟瑟發抖的瑞王遺孤趙景,如今已是大雍最年輕的異姓王,也是蕭承宴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這幾個孩子從小一起在未央宮長大,那份情誼和默契,早已超越了尋常的君臣。
“有趙景在暗中策應,這局便穩了。”沈南枝微笑著看向兒子,“只是你這誘餌,今夜打算怎麼做?”
蕭承宴狹長的鳳眸微微一挑,露出一個腹黑的笑容:“兒子自然是在這別苑裡,陪父親母親好好喝茶下棋。那揚州知府既然知道我‘微服’來了此處,定會派人在山谷外盯梢。只要我人不離開別苑,他們便會以為一切盡在掌握,畫舫上的交易,自然會如期進行。”
“聲東擊西,瞞天過海。”蕭鐸輕笑一聲,端起茶盞一飲而盡,“行了,既然你已經把戲臺都搭好了,今夜,為父便陪你下這盤閒棋。”
……
入夜,江南的星空璀璨如洗。
瘦西湖面上一片平靜,偶爾有幾艘掛著紅燈籠的畫舫在遠處遊蕩,隱隱傳來絲竹管絃之音。
別苑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蕭鐸與蕭承宴父子二人對坐在棋盤兩側。
黑白交錯間,殺機四伏。
兩人的棋風都極其霸道凌厲,每落一子,都彷彿帶著千軍萬馬的奔騰之勢。
沈南枝則坐在不遠處的軟榻上,耐心地教著蕭長寧繡一幅江南水鄉的圖樣。
只是母女倆的目光,時不時地會瞥向棋盤的方向。
“啪。”
蕭承宴落下一枚白子,截斷了黑子的一條大龍,微微一笑:“父親,承讓了。”
蕭鐸看著棋盤上的死局,讚許地點了點頭:“這三年來,你的棋藝精進了不少。步步為營,不露聲色,直到最後才亮出殺招。這帝王心術,你算是學到了七分。”
“那剩下的三分呢?”蕭承宴虛心求教。
蕭鐸抬起眼眸,目光深邃如海:“剩下的三分,是‘留白’。身為帝王,不能將所有的心思都寫在棋盤上。有時候,看似無理的一手閒棋,往往能成為翻盤的關鍵。你要學會讓你的敵人猜不透,不僅要算計現在,還要算計到十年、二十年後的局勢。”
就在這時,書房外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破空聲,緊接著,一道黑影如同夜梟般無聲無息地落在了窗外。
“主子,皇上。”暗衛壓低的聲音在窗外響起,“畫舫那邊收網了。揚州知府與三大鹽商被瑞王殿下當場拿獲,貪汙賬冊、走私往來信件,人贓並獲。外圍企圖反抗的五百死士,已被禁軍盡數誅殺。”
蕭承宴緊繃的脊背終於放鬆了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揚州城方向那隱隱約約的火光,那雙鳳眸中閃爍著屬於帝王的威嚴與悲憫。
“傳朕旨意。”蕭承宴的聲音雖然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果決,“揚州知府及一干涉案官員,就地革職查辦,三族之內,嚴加看管,待回京後交由三法司會審。三大鹽商查抄家產,所得銀兩,即刻撥往豫州用於修築河堤。朕要讓天下人知道,大雍的銀子,一分一毫,都只能用在百姓身上!”
“遵旨!”暗衛領命,瞬間隱入黑暗之中。
書房內,沈南枝放下手中的繡棚,走到蕭鐸身邊。
兩人看著窗前那個挺拔如松的年輕帝王,眼中皆是無比的欣慰與驕傲。
這江山,他們沒有交錯人。
那曾經被他們用血肉之軀護在羽翼下的雛鷹,如今已經徹底張開了翅膀,足以遮蔽這大雍的萬里山河。
“行了,別在那兒擺你帝王的架子了。”蕭鐸走到兒子身後,沒好氣地拍了一把他的後腦勺,但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溫和,“折騰了一天,肚子不餓嗎?你母親親手下廚,熬了你最愛喝的蓮子羹,再不去,可就都被寧兒那饞丫頭喝光了。”
蕭承宴回過頭,看著父親那雖然嚴厲卻滿是關切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笑意盈盈的母親,心頭那股因為朝政傾軋而生出的疲憊與冷硬,在這一刻,盡數融化在了這江南別苑的融融暖光中。
“多謝父親,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