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番外二】畫眉深淺弄春妝,十里桃花醉東風
翌日清晨,江南的雨停了。
被春雨洗滌過一夜的揚州城,空氣中透著一股草木的清芬與微甜。
幾聲清脆的鳥鳴穿透了半開的菱花窗,伴隨著和煦的晨光,細細碎碎地灑在了拔步床的拔步床前。
沈南枝是被腰間那股不輕不重的揉捏感給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嚶嚀了一聲,連眼睛都未曾睜開,只是下意識地將臉更深地埋進了身旁那個散發著溫熱氣息的懷抱裡,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還酸?”
頭頂傳來的男聲低沉而沙啞,帶著饜足後的慵懶與說不出的性感。
蕭鐸結實的手臂圈著她的腰,粗糙的掌心正貼在她痠軟的後腰處,極有耐心地、一下一下地替她按揉著。
沈南枝的思緒漸漸回籠,昨夜那些荒唐、熾熱且幾近失控的畫面瞬間湧入腦海,紅浪翻滾間的求饒與喘息,讓她的耳根瞬間燒了起來。
她猛地睜開眼,水光瀲灩的杏眼帶著幾分嗔怪,一口咬在了男人堅實的胸膛上。
“嘶——”蕭鐸倒吸了一口涼氣,不僅沒躲,反而發出了一聲低低的悶笑。
胸膛震動著,那雙狹長深邃的鳳眸裡滿是化不開的柔情與縱容,“夫人這般咬法,莫不是昨夜為夫伺候得不夠盡興,今日清晨還要再來一回?”
“你閉嘴……”沈南枝臉頰緋紅,鬆了口,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堂堂大雍……曾經的天子,如今倒成了個沒羞沒臊的登徒子。若是讓朝堂上那些言官聽到你這般孟浪的言語,怕是又要撞柱子了。”
“朕,不,我如今只是沈家的大姑爺,是你的夫君。言官的摺子遞不到這揚州城來。”蕭鐸順勢低下頭,在她微腫的紅唇上啄吻了一下,語氣裡透著幾分無賴,“再說了,在自己夫人榻上,要甚麼臉面?”
沈南枝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氣笑了,伸手推了推他結實的肩膀:“起榻了,你昨日不是說,城外有座桃花莊子開得正好嗎?再這般賴下去,這大好的春光都要被你辜負了。”
“春光再好,也不及夫人半分。”
蕭鐸嘴上雖這般說著,卻也知道她身子還有些疲乏,沒再繼續鬧她。
他率先翻身下榻,隨手披上了一件玄色暗紋的寬袖長袍,隨後走到床榻邊,竟是連鞋都沒讓她穿,直接連人帶錦被一把將她抱了起來,穩穩地走向了淨室。
“蕭鐸!放我下來,我自己走……”沈南枝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頸。
“你腰還酸著,別動。”蕭鐸的聲音不容置喙,卻透著十二分的體貼,“從今往後,在這江南的水鄉里,我便是你的手腳。你只管舒舒服服地享清福便是。”
淨室內,溫水早已備好。
沒有了宮女太監的伺候,蕭鐸親自絞了熱帕子,替她擦拭著面頰和雙手。
他那雙曾經握慣了繡春刀、斬下過無數敵將首級的手,此刻卻溫柔得不可思議,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的珍寶。
洗漱完畢,兩人回到了臥房。
沈南枝坐在梳妝檯前,正欲拿起梳子綰髮,蕭鐸卻先一步將那柄玉梳抽走。
“我來。”
沈南枝微微一愣,透過面前那面打磨得光滑明亮的銅鏡,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男人。
蕭鐸垂著眸,神情專注而認真。
他修長的手指穿過她如瀑的黑髮,玉梳從髮根一路順滑地梳到髮尾。
他的動作並不算多麼熟練,甚至偶爾還會因為力道沒掌握好而微微頓住,但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視,卻比任何花言巧語都要讓人心動。
不多時,一個雖然簡單卻十分溫婉的髮髻便在蕭鐸的手中成型。
他從妝匣中挑了一支樣式古樸的白玉芙蓉簪,斜斜地插入她的髮間。
“以前在北境軍營裡,看那些老兵給自家媳婦梳頭,後面我便想著,有朝一日若能娶到你,定要天天為你畫眉綰髮。”蕭鐸的指腹輕輕拂過她的鬢角,眼神深邃得彷彿能將人吸進去。
他放下玉梳,從妝臺上拿起一支上好的螺子黛,微微彎下腰,捏住她的下巴。
“別動,我給你畫眉。”
沈南枝順從地仰起臉,閉上眼睛。
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溫熱的掃在她的鼻尖。
螺子黛冰涼的觸感落在眉峰,一筆一畫,描摹得極慢,也極細緻。
古有張敞畫眉,傳為閨閣佳話。可誰能想到,這威震天下的活閻王,畫起眉來竟也有模有樣。
“好了。”蕭鐸退開半步,端詳著銅鏡中的女子。
鏡中的沈南枝,眉若遠山,眸若秋水。
褪去了未央宮裡那層層疊疊的厚重鳳袍,此刻的她穿著一身輕盈的水粉色軟雲紗對襟襦裙,更顯嬌豔動人,宛如枝頭初綻的桃花,透著一股被愛情滋潤後的嬌媚。
“畫得不錯,賞。”沈南枝看著鏡中的自己,唇角微揚,轉身在他的側臉上輕快地印下一吻。
蕭鐸順勢將她攬入懷中,眼底笑意瀰漫:“既然夫人滿意,那為夫這輩子的畫眉差事,便算是在你這兒落了籍了,旁人可搶不走。”
……
半個時辰後,一輛外表低調內裡卻十分寬敞舒適的青帷馬車,骨碌碌地駛出了揚州城的城門。
江南的春日,草長鶯飛,處處皆是生機。
沈南枝挑開馬車的窗簾,看著官道兩旁連綿不絕的商鋪和熙熙攘攘的百姓。
叫賣聲、談笑聲、孩童在田埂上放風箏的歡鬧聲交織在一起,匯聚成了一曲名為“太平”的盛世長歌。
偶爾有巡邏的衙役經過,也不再像前朝那般橫行霸道,而是客客氣氣地維持著秩序。
遠處的農田中,三兩農夫正揮舞著鋤頭,臉上洋溢著對秋收的期盼。
“看甚麼這般出神?”蕭鐸倒了一杯溫茶遞給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沈南枝接過茶盞,眼底倒映著這人間煙火的盛景,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與自豪。
“我在看,我們當年拼了命打下來的江山,是不是真的如我們所願。”她回過頭,迎上蕭鐸的目光,笑容明媚而坦蕩,“蕭鐸,這天下,海晏河清了。”
蕭鐸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頜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有力:“是。江南的門閥散了,土地回到了百姓手裡;北境的韃靼退了,邊關商貿互通;朝堂上,承宴有陸雲錚他們輔佐,一切都上了正軌。阿枝,你當年在落雁谷許下的宏願,我們都做到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霸道:“所以,從現在開始,你的眼裡不許再裝甚麼天下蒼生,只能裝我。”
沈南枝被他這副陳年老醋的模樣逗樂了,伸手捏了捏他高挺的鼻樑:“是是是,都依你,蕭老爺。”
馬車行駛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在一處幽靜的山谷前停了下來。
這裡便是揚州城外有名的“十里桃林”。
因為地勢偏僻,且這片山林早被蕭鐸的暗衛悄悄盤了下來,所以並沒有尋常踏青遊人的喧鬧,只有滿山遍野、如雲似霞的粉色桃花。
春風拂過,無數嬌嫩的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宛如下了一場漫天花雨,美得不似人間。
兩人下了馬車,並肩走在這落英繽紛的小徑上。
腳下是柔軟的泥土和堆積的花瓣,鼻尖是甜膩醉人的桃花香。
沒有了步步驚心的算計,沒有了四面楚歌的絕境,這一刻,時間彷彿都慢了下來。
蕭鐸緊緊牽著沈南枝的手,兩人走得並不快,只是享受著這難得的靜謐時光。
走到山谷深處的一處清泉旁,蕭鐸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花雨中的沈南枝。
微風揚起她的裙襬和青絲,幾片桃花瓣調皮地落在她的髮間。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美得讓他移不開眼,也美得讓他心頭那一處最柔軟的地方,狠狠地塌陷了下去。
“阿枝。”
蕭鐸上前一步,雙手捧起她的臉頰,眼神專注得彷彿這世間萬物都已不復存在。
“我有沒有說過,能娶到你,是我蕭鐸這輩子,最大的造化。”
沈南枝的眼眶微微一熱,她抬起手,覆在男人寬大的手背上,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
前世的慘死,重生的謀劃,朝堂的博弈,鮮血與白骨……
那些曾經壓在心頭、讓她喘不過氣來的沉重過往,在這一刻,在男人深情如海的目光中,終於徹底煙消雲散。
“你現在說了。”沈南枝踮起腳尖,雙手環住他的脖頸,笑容在桃花的映襯下,比春光還要明媚。
她閉上眼睛,主動將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蕭鐸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隨即收緊雙臂,將她死死地嵌進自己的懷裡,低頭,狠狠地吻住了那肖想了無數個日夜的紅唇。
這是一個不帶任何情慾,卻比昨夜的狂熱更加令人心悸的吻。
它包含了二十多年的生死相隨,包含了在亂世中交付後背的絕對信任,包含了從屍山血海一路走到現世安穩的無盡深情。
一陣微風吹過,落英繽紛,十里桃林彷彿下起了一場粉色的雪,將這對在這亂世中相互救贖、並肩走過風雨的夫妻,溫柔地包裹其中。
歲月靜好,餘生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