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43章 少年縱馬長安道,青史同穴一段香

2026-05-19 作者:中月省的逗逗

第143章 少年縱馬長安道,青史同xue一段香

昭華十八年的暮春,京城裡的柳絮飛得漫天都是。

那絮輕盈如雪,被風捲著,打著旋兒,落在琉璃瓦上,落在硃紅的宮牆上,落在行人肩頭。

整個長安道都籠在一片白濛濛的飛絮裡,宛如落了一場暖雪,連陽光都被篩得柔和了幾分。

紫禁城西側的皇家校場上,黃沙微卷。

一陣清脆密集的兵刃碰撞聲,打破了午後的慵懶。

“錚——”

一杆通體銀亮的紅纓長槍宛如游龍出海,槍尖抖出幾朵絢爛的銀花,直逼對面那人的面門。

槍勢又快又急,帶著破風聲,刺得空氣都發出尖銳的嘯鳴。

握槍的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結實勻稱的小臂。

他的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幾縷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鬢角,卻絲毫不影響他眼中的銳意。

他生著一雙極其狹長深邃的鳳眸,眉宇間帶著幾分飛揚的意氣,像一頭初長成的幼虎,迫不及待要在這天地間亮出自己的爪牙。

正是當朝太子,蕭承宴。

而站在他對面的青年,則是一身天青色窄袖長衫,手持一柄未開刃的烏木劍,步法輕靈,猶如穿花蝴蝶般避開了那凌厲的一槍。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著幾分從容的閒適,像是春日裡散步,而非與人過招。

青年面容清雋溫潤,鼻樑挺直,薄唇微抿,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他的眉眼像極了當年的瑞王,卻比瑞王多了幾分溫厚的底色。

正是如今的小瑞王,趙景。

“景哥哥,你又讓著我!”

蕭承宴一槍刺空,腳下步法一轉,槍尾橫掃,順勢停了手。

他收了槍勢,槍桿往地上一杵,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少年有些不滿地挑起眉頭,腮幫子微微鼓著,像只炸了毛的小老虎。

“父皇昨日還教訓我底盤不穩,你今日若不拿出真本事來與我過招,回頭我又得被丟去御書房抄一整日的兵書了。上次抄了三天,手都抄腫了。”

趙景將烏木劍收在身後,溫和地笑了笑,抬袖擦了擦額角的微汗。

他的動作斯文,連擦汗都比旁人多幾分從容。

“殿下的‘破陣槍法’已然得了皇上的真傳,槍勢剛猛霸道,尋常人根本接不住。臣方才那一避,並非相讓,而是暫避鋒芒。殿下的槍法剛猛有餘,變招稍慢。殿下求勝心切,出槍時右肩微沉,槍尾上揚三分,這便是破綻。若遇上真正的高手,這一瞬便足以反制。”

“好小子,眼光倒是毒辣!”

不遠處的兵器架旁,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紫袍老者。

沈霆手裡捧著個紫砂茶壺,壺嘴還冒著嫋嫋的熱氣。

他雖已年近八旬,老態畢現,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棵經了霜的老松。

臉上皺紋深深淺淺,像是被歲月用刀刻出來的,但那雙眼睛卻依舊亮得出奇,沒有絲毫渾濁。

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中氣十足地指點道:“承宴,趙景說得沒錯。你這槍法剛猛有餘,後勁卻不足。你父皇年輕時候使這路槍法,槍槍連環,一氣呵成,哪有你這樣一槍刺出去就收不回來的道理?真到了千軍萬馬的陣前,敵人可不會給你收回槍勢的機會。你這一頓,夠人家捅你三個窟窿了。”

“外祖父教訓得是,承宴記下了。”

蕭承宴收了長槍,恭恭敬敬地衝著沈霆行了一禮。

他彎腰的弧度很大,態度誠懇,那副虛心受教的模樣,哪還有半點方才在場上的張狂。

只是起身的時候,偷偷衝趙景擠了擠眼睛,少年人的心性藏都藏不住。

“行了,打打殺殺的,歇會兒吧。你們不累,我都看累了。”

校場邊緣的涼亭裡,傳來一道清脆悅耳的少女嗓音。

蕭長寧穿著一身軟銀輕羅百合裙,正坐在石桌前,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蒲扇,慢條斯理地扇著一尊正在煮茶的紅泥小火爐。

爐上的水已經滾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水汽氤氳升騰,模糊了她清麗的面容。

她生得幾乎與沈南枝年輕時一模一樣,眉眼如畫,肌膚勝雪。

那雙清透的杏眼流轉間,既有女兒家的嬌俏,又藏著一種不輸男兒的聰慧。

只是比沈南枝多了幾分少女的嬌憨,少了那些年被命運打磨出的清冷。

她將煮好的清茶斟入三個白玉盞中,嫌棄地看了一眼滿頭大汗的親哥哥,那眼神裡帶著幾分“你怎麼又把自己搞成這樣”的無奈。

“這大熱天的,不在太液池邊納涼,非要來這兒吃一嘴沙子。過來喝口茶潤潤嗓子,若是過了時辰,父皇和母后該過來了。你這一身汗味,待會兒又要被母后唸叨。”

蕭承宴將長槍拋給一旁的侍衛,大步走進涼亭,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茶水滾燙,他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氣,順手在妹妹梳得整整齊齊的髮髻上揉了一把,動作又快又準,顯然是慣犯。

蕭長寧的髮髻被他揉得歪了半邊,氣得直瞪眼,手裡的蒲扇差點拍到他臉上。

“你懂甚麼,再過兩月便是秋獮了,我今年可是要在木蘭圍場上拔得頭籌的。”

蕭承宴笑著在一旁坐下,端起第二盞茶,這次學乖了,小口小口地抿著。

他轉頭看向跟著走進來的趙景,眼裡閃著光。

“景哥哥,今年秋獮,周統領去不去?我可還惦記著他那手百步穿楊的連珠箭呢。去年他連發三箭,箭箭中靶心,我看得眼睛都直了。”

“周師傅如今管著京城九門,事務繁雜,比不得從前清閒。不過秋獮這等大事,皇上自然會恩准他隨行的。”

趙景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眼底滿是溫潤的笑意。

他喝茶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品甚麼了不得的滋味。

這十幾年間,時光彷彿將所有的恩怨都釀成了醇酒。

曾經孤苦無依的瑞王遺孤,在帝后的庇護與周彥的教導下,已然成長為朝堂上最年輕穩重的棟樑之材。

他不再是那個躲在沈南枝身後的小男孩,而是能獨當一面、被朝臣交口稱讚的景端王。

只是在這校場上,在這涼亭裡,他依舊是那個會給弟弟妹妹編平安結的景哥哥。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不重不輕,帶著幾分從容。

蕭鐸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暗紋常服,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羊脂玉簪挽著發,正牽著沈南枝的手,不疾不徐地朝著校場走來。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是在散步。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給兩人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歲月似乎對這對帝后格外優待。

蕭鐸的眼角雖多了幾絲細微的紋路,鬢邊也添了幾根銀絲,卻更添了幾分深沉迷人的成熟底蘊。

他的身形依舊挺拔,眉宇間那股殺伐果決早已沉澱成了一種不怒自威的從容。

而沈南枝眉眼間的溫潤,則將她年輕時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徹底融化。

她穿著素淨的月白衣裙,烏髮挽成簡單的髮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卻比任何盛裝都要動人。

她的笑容淡淡的,卻像是春天裡最先開的那朵花,讓人看著就覺得心裡暖洋洋的。

“父皇!母后!”

兄妹倆齊齊起身迎了上去。

蕭承宴跑得快,幾步就躥到了跟前;蕭長寧則提著裙襬,小碎步跟在後面。

趙景也連忙放下茶盞,恭敬地行禮。

“免了,說了今日是家宴,莫要這般拘束。”

蕭鐸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兒子那被汗水溼透的衣衫,眼底閃過一抹欣慰。

他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千鈞的肯定。

“方才隔著老遠便聽見你外祖父在訓你。怎麼,槍法又退步了?”

“哪有退步,是景哥哥步法太滑溜了。”

蕭承宴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服氣,又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他偷偷看了趙景一眼,趙景只是笑笑,不接話。

沈南枝笑著上前,拿過絲帕替兒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她的手很輕,動作很慢。

蕭承宴已經比她還高了,此刻卻乖乖地低下頭,任她擦拭,一動不動的。

她又轉頭看向坐在兵器架旁不肯挪窩的沈霆,柔聲道:“父親,入夏了,外頭風熱,咱們去水榭裡坐吧。趙武和南星他們估摸著也快到了。今早南星還讓人送信來,說雲錦那丫頭非要帶新得的蟈蟈進宮給寧兒看,攔都攔不住。”

沈霆笑呵呵地站起身,在小太監的攙扶下拍了拍衣襬的灰塵。

他的動作比從前慢了許多,卻依舊穩穩當當的。

“好好好,聽皇后的。老夫今日特意空著肚子,就等著嚐嚐御膳房那道清蒸鱸魚呢。上回沒吃夠,惦記了半個月。”

一家人說說笑笑地移步太液池畔的水榭。

一路上,蕭承宴纏著趙景問秋獮的事,蕭長寧則挽著沈南枝的胳膊,低聲說著甚麼,母女倆時不時笑出聲來。

沈霆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緩,偶爾回頭看一眼這一大家子,眼裡滿是笑意。

不多時,趙武那洪鐘般的嗓門便在長廊另一頭響了起來。

“慢點,慢點!你這丫頭,跟你娘年輕時候一模一樣,走路就不能安生些!這長廊的石板滑,摔了怎麼辦!”

只見趙武如今已經蓄起了短鬚,身材微微發福,當年那個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猛將,如今多了幾分富家翁的模樣。

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錦袍,腰間的玉帶勒得有些緊,肚子微微凸起。

但他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精氣神也還在,只是那股子殺伐之氣,被歲月磨成了另一種沉穩。

他正氣喘吁吁地跟在一個十四五歲、穿著火紅色騎裝的少女身後。

那少女眉眼酷似南星,細長的眉,清冷的眼,偏偏嘴角總掛著一抹俏皮的笑,將她孃親的那股冷意衝得七零八落。

她手裡還拎著一條長鞭,鞭梢繫著紅綢,隨著她的奔跑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紅色的弧線。

她蹦蹦跳跳地跑進水榭,見了沈南枝便甜甜地喚了一聲:“主子娘娘!”

“趙雲錦,規矩呢?”

南星從後面走進來,瞪了自家女兒一眼。

她如今已將明鏡司打理得井井有條,手底下的暗探遍佈天下,是大雍朝堂上誰都不敢小覷的人物。

但在未央宮裡,她依舊是當年那個冷著臉護在沈南枝身前的姑娘。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腰間佩著那把沈南枝賜的軟劍,劍鞘上的紅寶石已經被摩挲得越發鮮亮。

她的頭髮依舊扎得一絲不茍,眉眼間的凌厲比年輕時更甚了幾分,只是看向女兒時,眼底會不自覺地化開一層柔軟。

“南星,你便由著她去吧。”

沈南枝笑著招呼他們落座,目光落在趙雲錦身上,滿是喜愛。

“雲錦這性子活潑,倒是比寧兒這悶葫蘆招人疼。寧兒整日就知道看書下棋,叫她出去跑跑都不肯,跟個老太太似的。”

蕭長寧在一旁不滿地撅了噘嘴,剛要反駁,卻被蕭承宴順手塞了一塊桂花糕堵住了嘴。

她瞪著眼睛,“嗚嗚”地叫了兩聲,到底是把糕點嚥了下去,氣鼓鼓地不說話了。

趙雲錦在旁邊笑得直拍桌子。

圓桌上,清風徐來,水波盪漾。

太液池的荷花已經開了大半,粉的白的,在碧綠的荷葉間搖曳生姿。

偶爾有錦鯉躍出水面,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盪開一圈圈金色的漣漪。

沒有了朝堂上的規矩,眾人圍坐在一起,閒話著家常。

“前幾日陸雲錚從江南遞了摺子回來,說是崔明珏在杭州又開辦了三家書院,專收寒門子弟。今年江南的秋闈,怕是又要出不少好苗子。”

蕭鐸替沈霆斟了一杯溫好的黃酒,酒液在杯中微微盪漾,映著頭頂的藍天白雲。

他的語氣中透著一種治世的從容,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崔明珏那小子,當年在蘇州教書的時候就愛折騰書院,如今是越折騰越大了。”

沈霆撫須長嘆,看著眼前這群生機勃勃的年輕人,眼底滿是欣慰。

他的目光從蕭承宴移到趙景,又從趙景移到趙雲錦,最後落在那兩個還在鬥嘴的兄妹身上。

“老夫這輩子,沒白活。能看著這太平盛世延續下去,到了底下見著蕭老王爺,老夫也有臉面同他喝上三大白了。當年落雁谷的事,老夫欠他一個交代。如今替他看著這江山穩穩當當的,也算還上了。”

蕭鐸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看著沈霆那雙已經有些渾濁卻依舊清亮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隨即,他舉起酒盞,與沈霆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太師長命百歲。往後大雍的盛世,還長著呢。您得替父王多看幾年,等他日在地下相見,您才有得說。”

沈霆哈哈大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眼角笑出了淚花。

酒過三巡,孩子們坐不住,便結伴去御花園裡放風箏了。

趙雲錦跑在最前面,紅裙子在風裡翻飛,像一團跳動的火苗。

蕭承宴追在後面喊她慢點,蕭長寧提著裙襬小跑跟著,臉上也帶著笑。

趙景穩重,自然承擔起了照看弟弟妹妹的職責。

他走在最後面,不急不慢,偶爾回頭看一眼水榭裡的長輩們。

南星和趙武在一旁為了女兒的婚事拌嘴。

趙武說該給雲錦相看了,南星說她才多大急甚麼。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吵得面紅耳赤,卻誰也沒有真生氣。

水榭裡充滿了煙火氣,熱鬧得像尋常百姓家。

沈南枝覺得吹久了風有些乏,微微靠在了椅背上。

蕭鐸立刻察覺了,他起身,從宮人手裡接過一件薄披風,輕輕披在她肩上。

披風是月白色的,邊緣繡著幾朵蘭草,是她素日裡喜歡的樣式。

他俯身,將繫帶仔細地繫好,動作慢而認真。

“乏了?”他低聲問。

她搖了搖頭,卻也沒有拒絕他伸過來的手。

蕭鐸牽起她的手,兩人悄然退出了水榭,沿著太液池畔的柳蔭小道慢慢走著。

身後水榭裡的歡聲笑語漸漸遠了,只剩下風吹柳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初夏的陽光透過柳葉的縫隙,灑在他們交握的雙手上,灑在她月白的裙襬上,灑在他鬢邊的幾根銀絲上。

光影斑駁,明明滅滅,像是時光在輕輕流淌。

“方才看承宴和趙景過招,朕突然覺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蕭鐸微微偏過頭,看著身旁的妻子,那雙深沉的眼眸裡漾著柔和的波光。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給她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再過兩年,等承宴冠禮,朕便把這朝堂上的爛攤子都丟給他。陸雲錚和崔明珏都是能臣,有他們輔佐,出不了岔子。朕在位這十幾年,該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該讓年輕人去折騰了。”

沈南枝聞言,腳步微微一頓,側目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清淺的笑意。

“皇上這般急著退位,莫不是又想偷懶了?”

“這怎麼能叫偷懶?”

蕭鐸停下腳步,伸手將她額前被風吹亂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他的指腹輕輕擦過她的臉頰,帶著薄繭的觸感,粗糙卻溫柔。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極鄭重的事。

“朕答應過你的,等江山穩固了,便帶你去看江南的瘦西湖,去蜀中看峨眉雪,去嶺南看荔枝紅。這十幾年,你被困在這四方紅牆裡,陪著朕熬幹了心血。朝堂上的事你操心,後宮裡的事你操心,連孩子們的事你也操心。朕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他低低地嘆了一聲,將她擁入懷中,下頜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她的髮絲間有淡淡的桂花香,是她慣用的那種頭油,十幾年沒換過。

“後半生,朕只想做你一個人的夫君,陪你走遍這錦繡河山。那些奏摺,那些朝會,那些沒完沒了的瑣事,都交給承宴去頭疼吧。”

他收緊了手臂,聲音愈發低沉溫柔。

“阿枝,這天下太重,朕扛了半輩子,也扛夠了。往後的日子,朕只想守著你,歲歲年年。你看這太液池的荷花,開了謝,謝了開,咱們都沒好好看過幾回。以後,咱們可以天天看。”

沈南枝靠在他溫闊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緩,像是這世間最安穩的鼓點。

她回想起當年初入這未央宮時的滿心戒備與步步為營。

那時候她以為,這座皇城就是她最後的牢籠,她要用餘生去跟那些陰謀算計周旋。

誰能想到,那一場場腥風血雨的背後,竟能換來今日這般毫無保留的相守。

她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腰身,閉上眼睛,感受著微風拂過面頰的溫柔。

柳枝拂過她的肩頭,癢癢的,她卻沒有躲。

“好。等承宴能夠獨當一面了,咱們便離開京城。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

微風拂過太液池,滿池荷花搖曳生姿,送來一陣沁人心脾的清香。

遠處的亭臺樓閣在夕陽下鍍上了一層金邊,琉璃瓦閃著細碎的光。

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一層疊著一層,像是誰打翻了顏料盤。

不遠處的御花園裡,傳來孩子們清脆歡快的笑聲。

幾隻風箏高高地飛入湛藍的天空,有蝴蝶形的,有燕子形的,還有一隻歪歪扭扭的蜈蚣,一看就是趙雲錦的手筆。

沒有了昔日暗流湧動的波譎雲詭,這座歷經百年滄桑的紫禁城,終於在這一對帝后的手中,迎來了它最長久、最安寧的歲月。

多年以後。

歲月如流沙般在歷史的長河中靜靜流淌。

那些曾經在朝堂上翻雲覆雨、在戰場上縱橫馳騁的名字,最終都化作了史官筆下泛黃的墨跡。

曾經的腥風血雨、爾虞我詐,都成了故紙堆裡幾行冷冷的字,被後人翻閱,被後人評說。

《雍史·太祖本紀》中,留下了這樣一段令後世無數人傳頌與驚歎的記載:

“太祖蕭鐸,布衣戎馬,平定亂局,開大雍數百年之盛世。帝一生勤政愛民,唯有一事拂逆群臣:其在位數十載,未嘗納二色,六宮空置,唯尊中宮沈氏一人。

帝后情篤,古今罕有。沈後不僅母儀天下,更兼具經世之才,數度於危難之際挽狂瀾於既倒,輔佐太祖開恩科、均田賦、設明鏡司,深得天下民心。史家謂之‘女中堯舜’。

昭華二十年,太祖禪位於太子承宴,攜沈後退居山野,雲遊四海,不知所蹤。後數十年,民間多有傳其蹤跡者,或雲在江南煙雨中見一玄衣老者攜婦人泛舟西湖,或雲在蜀道青天上遇一雙璧人共賞雲海。然皆無從考證。

後數十年,太祖與沈後先後崩逝於民間。嗣皇帝遵其遺命,不建宏陵,不殉金玉,唯將帝后二人同棺合葬於西山定陵。棺槨合封之日,滿朝文武與京城百姓皆縞素泣送,十里長街,白幡如雪,哭聲震天。

史筆如鐵,千秋亦載。此一生,一世,一雙人,生同衾,死同xue,終成大雍史冊中最溫潤沉香之一段傳奇。後世人每讀至此,無不掩卷長嘆,感慨系之。”

(全文完)

敲下“全書完”這三個字的時候,我坐在電腦前,眼眶有些發熱,心裡像是被掏空了一塊,卻又被一種巨大的滿足感填得滿滿當當。

從敲下第一章沈南枝重生拔針的那一刻起,到如今蕭鐸與她攜手開創大雍盛世、隱退山林。

一百四十多章,無數個日日夜夜的推演與構思,這本厚重的歲月長卷,終於在今天,落下了主線故事的帷幕。

藉著這個機會,我想褪去作者那層刻意保持的“上帝視角”,像一個老朋友一樣,和一直陪伴我、包容我、追更到現在的你們,好好聊一聊這本小說,聊一聊我嘔心瀝血塑造的這群人,以及隱藏在這場權謀博弈背後的“道”。

一、 為甚麼非要寫一個“全員心眼子”的故事?

有很多小可愛在評論區留言說,看這本書連腦子都不敢停轉,稍微漏掉一章,就不知道這群古人又在布什麼驚天大局了。

其實,這正是我創作這本小說的最核心的理念——我想尊重古人的智慧。

在我的理解裡,古代的朝堂與深宮,是一個沒有任何容錯率的黑暗森林。那裡沒有快意恩仇的武俠濾鏡,只有吃人不吐骨頭的權力傾軋。

能在那種環境下能好好活下去的人,怎麼可能是一個只知道爭風吃醋、手段低劣的蠢人?

所以我設定了這盤大棋。

我不允許這本書裡出現為了襯托主角而強行降智的“工具人”反派。

每一個出場的人物,無論是江南世家、北境守將,還是景陽宮裡的廢帝,他們都有自己的立場、謀略和底牌。

這才是真實的權謀對弈,不是小孩子過家家,而是稍有不慎便會滿門抄斬、身首異處的死局。

只有當反派足夠聰明、足夠狠辣,男女主在這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的智謀與膽識,才顯得足夠震撼,足夠耀眼。

二、 剖心之談:我筆下的那些靈魂

在這個我親手搭建的“小世界”裡,每一個人都有血有肉。他們不僅僅是我敲擊鍵盤產生的文字,更是活在我心裡的老朋友。

關於沈南枝:她是我心目中真正的“大女主”。

前世的她,被莫須有的謀逆罪名害得滿門抄斬,百年忠骨盡碎。

那種痛徹心扉的絕望,鑄就了她重生後冷硬如鐵的底色。她不再是一朵任人攀折的嬌花,而是執棋天下的女諸葛。

我最偏愛南枝的一點是,她清醒,清醒到近乎冷酷。她懂醫術,更能毒白骨,但她最厲害的武器永遠是她的腦子。她防著李珏,算計世家,步步為營。

她不依附於任何人,哪怕是面對權傾天下的蕭鐸,她也能底氣十足地說出“王爺的刀,借我殺幾個人”。她的家國大義、她的殺伐果斷,是我賦予她最耀眼的靈魂。

關於蕭鐸:最高階的愛,是遞上一把刀。

蕭鐸是世人眼裡的“活閻王”,嗜血、暴戾、喜怒無常。如果按照尋常的套路,他應該是一個霸道地將女主護在羽翼之下、不讓她受一點風吹雨打的獨裁者。

但我沒有這麼寫。因為我覺得,那配不上南枝的聰慧。

蕭鐸對南枝的愛,是“勢均力敵”的絕對信任。他懂她的抱負,懂她心底的恨,所以他從不剪斷她的翅膀。遇到危險,他不僅擋在她身前,還可以與她背靠背,把最致命的後背留給她;她要報仇,他便甘願化作她手中的利刃。

在外他是鐵血梟雄,在內,他卻卑微又狂熱地向她討要一個名分。蕭鐸的溫柔,全都糅雜在了那一身見血封喉的戾氣裡,只對她一人綻放。

*

這本小說寫到中後期,其實已經不僅僅是復仇和宅鬥了。支撐著蕭鐸和沈南枝一路並肩殺到最後的,是他們骨子裡深深契合的“道”。

他們,是一路人。

前世的沈南枝經歷過百年忠骨被當權者隨意碾碎的痛,蕭鐸更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修羅戰神。

他們見慣了這世道最陰暗的腌臢,見慣了皇權之下的累累白骨,但正因如此,他們才比任何人都渴望打破這吃人的亂世。

他們的手段或許狠辣,或許詭譎,但他們權謀的底色,始終是“為天下蒼生,為黎民百姓”。

他們大開恩科、均分田賦、平定南北,不是為了自己能坐穩那把冰冷的龍椅,而是為了給那些在戰火和世家盤剝中掙扎的百姓,謀求一個“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這是最高階的相愛。不是你儂我儂的小情小愛,而是兩個靈魂在蒼生大道上的絕佳共鳴。蕭鐸願意把刀遞給沈南枝,沈南枝願意為蕭鐸籌謀天下,因為他們望著的是同一個遠方。他們是夫妻,更是生死相托的同志。

既然說到了“道”,就不得不提這本書裡最讓我糾結、也最讓人唏噓的反派——廢帝李珏。

李珏聰明嗎?他簡直聰明絕頂。他隱忍十五年,將帝王心術玩弄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他懂得利用人性的貪婪、恐懼,甚至懂得利用周彥的忠義來反向做局。論陰謀詭計,他幾乎沒有破綻。

但他為甚麼還是滿盤皆輸?因為他的“道”走偏了。

李珏的道,是極端的利己主義,是冷血無情的皇權至上。在他的眼裡,天下人皆是棋子。世家是棋子,忠臣是棋子,黎民百姓更是不值一提的草芥。

他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可以毫不留情地炮製瑞王府的冤案,可以眼睜睜看著天下大亂生靈塗炭。

他自以為執子天下,算無遺策,但他永遠不懂得甚麼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以為權謀就是玩弄人心,卻不知真正的天下大局,拼的從來都是“人心向背”。

沈南枝救下瑞王遺孤,是出於底線的仁慈;蕭鐸提拔寒門,是出於護佑蒼生的公心。這些看似不經意的“善因”,最終化作了擊潰李珏的“善果”。

李珏輸給了沈南枝,更是輸給了他自己那乾涸冰冷、容不下半點家國大義的帝王私心。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當他把所有人都當成墊腳石的時候,他腳下的根基,早就已經爛透了。這便是他必死的宿命。

還有老當益壯的沈霆、在情義與背叛中掙扎重生的周彥、武功高強的南星、憨厚護短的趙武等等……他們都在這場風起雲湧的亂世中,找到了自己的歸途。

三、 給覺得“感情戲少、太燒腦”的寶子們的悄悄話

這段時間,我看到了一些讀者的評論,說:“大大,權謀戲太多了,看著好燒腦啊,男女主的感情戲是不是太少了點?”

看到這些評論的時候,我其實偷偷在螢幕前笑了,但也伴隨著深深的自責與心疼。

笑,是因為你們真的看懂了我埋下的那些伏筆,感受到了那份劍拔弩張的緊張感;心疼,是因為我知道,一直緊繃著神經跟著主角們在生死邊緣遊走,確實很累。

在此,我要向大家真誠地道個歉,也想和大家坦白一下我的心思。

在主線劇情裡,大雍的天下內憂外患,前朝餘孽伺機而動。在那種隨時可能掉腦袋、滿門抄斬的局勢下,蕭鐸和南枝可能真的沒有時間去花前月下。

他們的感情,是建立在“你遞刀、我殺人”的默契上的。一次驚險的局中局,一個絕境中的對視,就是他們之間最深沉的表白。

我固執地認為,那種在權謀傾軋中並肩作戰、互為底牌的感情,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要來得厚重。

但是!

請大家把刀放下!

聽我說完!

既然現在天下已經太平,朝堂的擔子交給了別人。那麼接下來——

全是糖!全是日常!全是你們想看的輕鬆番外!

我保證,在接下來的番外篇章裡,你們絕對不需要再帶腦子看書了!我會把主線裡欠你們的糖,成噸成噸地補回來!

所以,請各位寶子們再愛我一次!千萬別走開!

感謝你們包容我的執拗,感謝你們陪伴沈南枝和蕭鐸走過了這一段驚心動魄的山河歲月。

主線的風雨已經停歇,接下來,請大家換個舒服的姿勢,準備好茶水和小點心,和我在番外裡,一起去享受屬於他們的、現世安穩的明媚春光吧!

我們,番外見!

愛你們!

(v)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