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抓周禮雙星弄初秋,閒庭院總角伴垂髫
昭華四年的初秋,來得格外溫柔。
褪去了夏日的浮躁與悶熱,連吹過紫禁城的風裡,都染上了幾分桂花的清甜。
那風不急不緩,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拂過琉璃瓦,拂過硃紅的宮牆,拂過宮人們新換的秋衫衣角。
未央宮的庭院裡,兩株金桂開得正好。
細碎的金色花瓣密密匝匝綴滿枝頭,風一過,便簌簌落下來,落在青石磚上,落在石縫裡的青苔上,落在廊下貓兒打盹的尾巴上,如同鋪了一地碎金。
那香氣卻不是張揚的,幽幽地彌散開來,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宮人們腳步輕捷,來來回回地在廊下穿梭,臉上都掛著藏不住的喜氣。
今日不必往常那般屏息凝神、步履匆匆,偶爾還能停下來說兩句閒話。
有年長的嬤嬤在吩咐備這備那,有小宮女踮著腳尖往廊下掛紅綢,還有兩個太監抬著一大筐剛從御果園送來的石榴和柿子,走得氣喘吁吁。
今日,是大雍皇長子蕭承宴與長公主蕭長寧的週歲生辰。
暖閣內,地龍還未燒起,只在四角攏了幾個小小的炭盆去去晨起的涼意。
炭火燒得不旺,偶爾“噼啪”一聲輕響,襯得這清晨愈發靜謐。
沈南枝正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雙做工精巧的老虎頭鞋,正試圖往亂蹬著小短腿的蕭承宴腳上套。
那鞋是她自己畫的樣,讓繡娘照著做的,鞋面上的老虎栩栩如生,額頭上還有個“王”字。
“承宴,莫要再鬧了,穿好鞋子,一會兒外祖父便要進宮來看你了。”
沈南枝耐著性子哄著,額頭上卻生生被這皮猴兒折騰出了一層細汗。
她的聲音還是溫柔的,但尾音已經帶上了幾分無可奈何。
剛滿一歲的小皇子生得虎頭虎腦,一張小圓臉紅撲撲的,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水蜜桃。
那雙狹長上挑的鳳眸簡直是照著蕭鐸的模子刻出來的,黑亮黑亮的,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是個機靈鬼。
他雖然還不會說話,嘴裡卻“咿咿呀呀”地嚷著,聲量還不小,像是在跟誰吵架。
一雙小胖手死死拽著榻上的引枕,身子像條滑溜溜的泥鰍,左扭右扭,兩條小短腿蹬得飛快,死活不肯乖乖就範。
那隻老虎頭鞋套上去又被蹬掉,套上去又被蹬掉,如此反覆,沈南枝額角的汗又多了一層。
相比之下,坐在另一側長絨地毯上的小公主蕭長寧便乖巧得多。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軟綢襦裙,裙襬上繡著幾朵小小的蘭草,是沈南枝親自畫的樣。
她的頭髮比哥哥的稀疏些,軟軟地貼在腦門上,紮了兩個小小的揪揪,用藕粉色的絲帶繫著,像兩顆小粽子。
她手裡攥著一個羊脂玉的九連環,正睜著一雙同沈南枝一樣清透的杏眼,安安靜靜地看著自家哥哥折騰。
她不吵不鬧,偶爾歪歪頭,偶爾眨眨眼,偶爾吐個晶瑩的口水泡泡。
那九連環在她手裡轉來轉去,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像是給她哥哥的鬧騰配樂。
“這小子的脾氣,倒是比朕當年在軍營裡還要倔上三分。”
伴隨著一道醇厚含笑的嗓音,厚重的珠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挑開。
珠簾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暖閣裡格外悅耳。
蕭鐸剛下了早朝,連那一身玄底金紋的常服都未曾換下,便徑直邁入了暖閣。
他的步子比往常快些,龍袍的下襬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身後跟著的小太監還沒來得及通傳,就被他甩在了後面。
他大步走到榻前,長臂一伸,輕而易舉地將還在撲騰的小承宴拎了起來,穩穩地抱在臂彎裡。
那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了千百遍。
奇的是,方才還鬧騰不休的小傢伙,一落入父親寬闊結實的懷抱,立刻就安分了下來。
他不掙扎了,也不嚷了,整個小身子軟塌塌地靠在蕭鐸胸前,像一塊被烤化的糖。
他不僅不掙扎了,還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夠蕭鐸衣領上繡著的金龍。
那金龍用金線繡成,在晨光下微微發亮。
他的小手指頭摳了摳龍眼睛,又摳了摳龍爪子,嘴裡發出滿足的“啊啊”聲。
“你倒是會挑人欺負。”沈南枝無奈地搖了搖頭,順手拿過絲帕擦了擦額角的汗。她看著蕭鐸,眼底有笑意,也有幾分“你可算來了”的如釋重負,“平日裡滿宮的嬤嬤都按不住他,偏偏到了你手裡,便成了一隻乖順的貓兒。這是甚麼道理?”
“朕的兒子,自然懂得識時務。”
蕭鐸輕笑一聲,熟練地拿過那雙老虎頭鞋,三兩下便給兒子穿戴整齊。
他做這事已經很有經驗了,不像剛開始那會兒手忙腳亂,連鞋的正反都分不清。
他偏過頭,在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親了一口,惹得小承宴咯咯直笑,露出兩顆小米粒似的乳牙。
隨後,蕭鐸又彎下腰,將地毯上安靜玩耍的小長寧單臂抱了起來。
他的動作比抱兒子時還要輕上幾分,像是怕碰碎了甚麼。
面對女兒時,他眼底的鋒芒盡數化作了一汪春水,連聲音都放得極輕極柔,像是怕驚了她。
“寧兒今日真乖,比你那皮猴哥哥強百倍。以後長大了一定是個溫柔體貼的好姑娘,不像他,整日就知道鬧。”
小長寧被抱起來也不慌,穩穩當當地靠在父親懷裡,繼續擺弄她的九連環。
她抬頭看了蕭鐸一眼,眨了眨眼睛,然後低下頭,把九連環往他手裡塞。
蕭鐸一愣,隨即笑了:“這是讓朕陪你玩?”
沈南枝看著眼前這溫馨的一幕,唇角忍不住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殺伐果斷,不近人情的大淵攝政王,如今竟能這般熟練地抱著兩個奶娃娃,滿眼的慈父心腸。
他的龍袍上沾著口水印子,靴面上還有承宴踩的小腳印,可他渾然不覺,笑得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主子,國公爺到了。”
白芨打起簾子,笑盈盈地通稟。
她今日也換了一身新衣裳,藕粉色的褙子,襯得整個人喜氣洋洋。
話音剛落,便聽見沈霆那中氣十足的笑聲從院子裡傳了進來。
那笑聲爽朗得像三月的春雷,震得桂花都簌簌落了幾朵。
“哈哈哈,老夫的大外孫在哪呢?快讓老夫抱抱!”
沈霆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團壽紋錦袍,鬚髮打理得一絲不茍,比過年時還要鄭重。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暖閣,步伐矯健,哪裡像個年過花甲的老將。
身後還跟著兩名抬著紅木箱子的家丁,那箱子看著就沉,兩人抬得氣喘吁吁。
老將軍如今解甲歸田,日子過得清閒,身子骨反倒比在朝堂上時還要硬朗幾分。
臉上的皺紋雖然多了,但精神頭十足,一雙眼睛亮得跟年輕人似的。
“老臣參見皇上,參見皇后娘娘。”沈霆象徵性地拱了拱手,腰都沒彎下去多少,眼神卻早就飛到了蕭鐸懷裡的兩個奶娃娃身上。
“岳父大人免禮。今日是家宴,沒有君臣,只有一家人。”蕭鐸笑著將小承宴遞了過去。
沈霆小心翼翼地接過外孫,那雙佈滿老繭、曾經握過幾十斤重槍的手,此刻放得極輕極慢,像是捧著一團剛出鍋的豆腐,生怕弄疼了懷裡的小肉團。
小承宴也不認生,被外公抱在懷裡,歪著頭看了他幾眼,然後伸出小手一把揪住了沈霆花白的鬍鬚,用力扯了扯,嘴裡還“啊啊”地叫著,像是在打招呼。
“喲,手勁還不小!不愧是我沈霆的外孫!”
沈霆不僅不惱,反而樂得見牙不見眼,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
他被扯得歪著頭,也不躲,還故意湊過去讓小傢伙扯得更順手些。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家丁,聲音裡帶著幾分迫不及待:“快,把老夫給外孫打的長槍拿上來!”
家丁連忙開啟紅木箱,從中取出一杆約莫兩尺長、通體用純銀打造、沒有開刃的精巧小長槍。
槍桿上還刻著細細的紋路,槍頭處繫著一縷紅纓,做得極其精緻。
“這是老夫親自監工打出來的,銀匠換了好幾個,這個最滿意。等這小子能跑能跳了,老夫親自教他咱們沈家的槍法!從扎馬步開始,一步都不能少!”
沈霆將小銀槍塞到承宴懷裡,滿臉的驕傲,好像這孩子已經會舞槍了似的。
沈南枝哭笑不得:“爹,他才剛滿週歲,連路都走不穩,您就給他送兵刃。也不怕他日後成個只知道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
“男兒立於天地,自然要會些防身的武藝,難道還指望他整日裡捧著酸文章吟詩作對不成?”
沈霆理直氣壯地反駁,吹鬍子瞪眼的。
“你看看那些世家子弟,一個個文質彬彬的,打起仗來跑得比誰都快。咱們蕭家沈家的孩子,可不能養成那樣。再說了,有你和皇上看著,他能歪到哪兒去?”
正說笑間,殿外又傳來一陣動靜。
禁軍統領周彥牽著一個五歲左右的男童走了進來。
周彥今日沒穿鎧甲,換了一身靛藍色的常服,少了些肅殺之氣,多了幾分家常。
他走路的步子比往常慢,配合著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影。
那男童正是承襲了親王爵位的小瑞王趙景。
他穿著一身湖藍色的錦袍,梳著整齊的總角,用同色的髮帶繫著,眉眼生得清秀端正,舉手投足間已隱隱透出幾分小大人的穩重。
他的五官像極了當年的瑞王,尤其是那雙眼睛,安靜的時候,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但他比瑞王愛笑些,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新月。
“臣周彥,拜見皇上、皇后娘娘。小王爺今日非要跟著臣進宮,說是要親自給弟弟妹妹送週歲禮。臣拗不過他,便帶他來了。”
周彥恭敬地行了禮,退到一旁,目光落在趙景身上時,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慈愛。
趙景規規矩矩地走上前,撩起衣襬跪下行了一個大禮。
他的動作雖然稚嫩,卻一絲不茍,顯然練過很多遍。五歲的孩子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
“臣趙景,恭祝大殿下、長公主生辰安康,歲歲平安。”
聲音清脆響亮,吐字清晰,在這暖閣裡迴盪。
沈南枝眼中閃過一抹憐愛,親自上前將他扶起。
她彎腰,替他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景兒快起來。大半個月沒見,你倒是又長高了不少。上次見你還沒到本宮腰際,這回都到了。”
趙景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耳尖也染上了一層薄粉。
他從袖中掏出兩個編得十分精巧的五彩絲線絡子,雙手遞上前去。
“娘娘,這是臣自己學著編的平安結。跟宮裡的嬤嬤學的,編壞了好幾個,這兩個是最好的。”
他的聲音低了些,帶著幾分忐忑。
“雖然不貴重,但裡面裝了臣在護國寺求來的平安符。臣去的時候,方丈說這兩個符是開過光的,能保平安。願弟弟妹妹日後無病無災。”
那兩個平安結確實算不上精緻,線頭有幾處沒藏好,結也打得不太勻稱。
但看得出用了十二分的心思,每一個結都編得很認真,沒有一絲馬虎。
這孩子自幼經歷了家破人亡的慘劇,雖然後來被沈南枝救下,又得周彥悉心教導,但心思卻比尋常孩子要敏感細膩得多。
他知道自己身份特殊,行事從來都是規矩謹慎,從不逾矩半分。該行的禮一次不落,該說的話從不多半句。
蕭鐸看著那兩個平安結,伸手接過來,在掌心裡掂了掂,溫聲道:“景兒有心了。這禮物,他們定然喜歡。等他們再大些,能聽懂話了,朕便告訴他們,這是景哥哥送的。”
趙景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趕緊低下頭,規規矩矩地應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
隨著日頭漸漸升高,未央宮的正殿內已經鋪開了一張巨大的紅羅毯。
毯子是新的,正紅色,邊緣繡著五福捧壽紋,是內務府趕製了半個月才完工的。
毯子上,琳琅滿目地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物件。
有純金打造的小算盤、小巧的紫毫筆、厚厚的《千字文》、沈霆送的那杆小銀槍、一支通體翠綠的玉笛、一方上好的端硯、還有象徵著財富的玉如意、一盒胭脂、一枚繡花針……
幾乎能想到的都擺上了,整整齊齊地碼在紅毯上,等著兩個小主角來挑選。
“吉時已到,抓周禮始——”
禮部尚書兼太常寺卿站在一側,高聲唱禮。
他的聲音洪亮,在大殿內迴盪。
殿內眾人的目光頓時都匯聚在了紅羅毯中央的那兩個小小的身影上。
沈南枝將一雙兒女輕輕放在毯子邊緣,退後兩步。
她蹲下身,與兩個孩子平視,柔聲道:“承宴,寧兒,去吧。喜歡甚麼便拿甚麼,不用著急。”
小長寧坐在毯子上,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大場面有些懵懂。
她眨巴著大眼睛,四周環顧了一圈,目光從銀槍上掠過,從算盤上掠過,從書本上掠過,不慌不忙,像是在認真挑選。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一枚通體翠綠的玉笛上。
那玉笛只有成人手掌長,雕工精緻,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慢吞吞地爬了過去,小短手一伸,將玉笛抓在手裡把玩起來。
笛子有些沉,她兩隻手抱著,翻來覆去地看。隨即又瞧見旁邊的一方上好端硯,硯臺是深紫色的,上面還雕著幾朵雲紋。
她想了想,用另一隻手也順勢撈了過來,抱在懷裡。
兩樣東西都不小,她抱著有些吃力,卻不捨得放下。
她抬起頭,安安靜靜地衝著沈南枝笑,露出一口小米粒牙。
“長公主抓了玉笛和端硯,日後定然是位才貌雙全、精通音律的風雅佳人!”
禮官立刻滿臉堆笑地唱報,聲音又高又亮,生怕誰聽不見似的。
沈南枝與蕭鐸相視一笑。
女兒家,一生順遂平淡,多些風雅情趣,便是最好的福氣。
不必像她母親那樣在刀尖上行走,不必像她父親那樣在戰場上廝殺。
能安安靜靜地吹笛子、寫字,便是這太平盛世給她最好的禮物。
而另一邊的小承宴,可就沒這麼安靜了。
他剛一落地,便像個巡視領地的小老虎,手腳並用地在紅羅毯上快速爬行。
那速度,比宮裡的貓還快。他爬過金算盤,連看都沒看一眼;路過那一堆四書五經,甚至還嫌棄地用小腳丫踢開了一本,那本書被踢得滑出去老遠。
沈霆在一旁看得心急,恨不得自己上去替他抓。
他蹲下來,壓著嗓子喊:“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倒是去拿那把小銀槍啊!那可是外公特意給你打的!你看看,紅纓的,多好看!”
小承宴連頭都沒回。
他爬到了紅羅毯的另一端,在一堆零碎物件前停了下來。他一屁股坐下,左看看右看看,一會兒拿起這個看看,放下;一會兒又拿起那個看看,又放下,似乎在做甚麼艱難的抉擇。那小模樣,還挺認真。
就在眾人屏息凝神之際,這小子突然站了起來。
他扶著面前的一個小矮凳,搖搖晃晃地站住了。
然後,他鬆開手,往前邁了一步,身子晃了晃,又邁了一步。他雖然還走不穩,但那兩步,走得又急又穩,像是等不及了。
他直接越過了所有的抓周物件,一頭扎向了站在毯子邊緣的蕭鐸。
蕭鐸一愣,下意識地伸手接住撲過來的兒子。
小承宴卻並沒有要他抱。
他兩隻小胖手死死地揪住了蕭鐸腰間懸掛著的那枚代表著天子信物的龍紋玉佩,用力地往自己懷裡拽,嘴裡還發出高興的“啊啊”聲,那聲音裡滿是得意,像是在說“我找到了”。
大殿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抓周抓到了皇上身上的龍紋玉佩,這寓意,簡直不言而喻。
禮官嚇得額頭冒汗,張著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偷眼去看蕭鐸的臉色,又去看沈南枝的臉色,手裡的笏板都快握不住了。
這唱報也不是,不唱報也不是,他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帝后二人。
短暫的寂靜過後,蕭鐸突然爆發出一陣爽朗渾厚的笑聲。
那笑聲在大殿裡迴盪,震得房樑上的灰都簌簌落了幾粒。
他乾脆利落地將腰間的龍紋玉佩解了下來,塞進兒子手裡,順勢將他高高舉起。
小承宴被舉得高高的,一點都不怕,反而笑得更歡了,兩隻小手舉著玉佩,像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他的戰利品。
“好小子!有野心,也有眼光!”
蕭鐸的笑聲中透著無盡的暢快與豪情,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這天下,遲早是要交到你手裡的。你既拿了這塊玉佩,日後便要給朕挑起這大雍的江山!可不許偷懶!”
沈霆在一旁也跟著大笑起來,捋著鬍鬚連連點頭,眼角笑出了淚花:“虎父無犬子,大雍後繼有人啊!”
殿內的氣氛再次熱烈起來,恭賀之聲此起彼伏。宮人們紛紛跪下道喜,臉上都帶著真心的笑。
繁瑣的抓周禮過後,便是在御花園設下的家宴。
沒有朝堂上的爾虞我詐,也沒有繁文縟節的拘束。
圓桌不大,剛好夠坐下這些人。
菜是御膳房按照沈南枝的吩咐做的,都是家常口味,沒有那些虛頭巴腦的擺盤,吃著舒心。
周彥喝了幾杯酒,面色微紅,拉著沈霆討教起槍法中的變招。
老將軍談起排兵佈陣,頓時來了精神,拿筷子沾了酒水便在桌面上畫起了陣圖,嘴裡還“左翼包抄”、“右路佯攻”地念叨著,彷彿回到了當年在軍營裡的日子。
小趙景則乖巧地坐在一旁,不吵不鬧,偶爾替兩位長輩添酒,動作輕手輕腳的,怕驚擾了誰。
他添完酒就安靜地坐著,聽他們講那些聽不懂的兵法。
他看著乳母懷裡已經睡著的兩個奶娃娃,清秀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與年齡不符的溫和笑意。
弟弟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妹妹的小手搭在弟弟的胳膊上。他們睡得那樣安穩,那樣無憂無慮,不知道這世間的風雨,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
他知道,這座皇城曾經埋葬了他的至親,但也同樣是這座皇城裡的人,給了他重新活在陽光下的機會。
夕陽漸漸西下,將漫天的晚霞染成絢爛的橘紅色。
那光從窗欞間灑進來,落在桌面上,落在酒杯裡,落在每個人的笑臉上。
宴席散去,賓客各自出宮。
沈霆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還想再抱抱外孫和外孫女,被沈南枝好說歹說勸了回去。
周彥牽著小趙景,趙景走了幾步又回頭,衝沈南枝揮了揮手。
未央宮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偏殿的內室裡,兩個玩鬧了一天的小傢伙已經沉沉睡去。
小承宴的睡相還是一如既往地霸道,四仰八叉地佔了半邊床,一隻小手還攥著那塊龍紋玉佩,怎麼都不肯鬆開。
小長寧蜷縮在床角,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不知在做甚麼美夢。
他們發出均勻細微的呼吸聲,一深一淺,像兩朵小小的浪花,此起彼伏。
沈南枝坐在床榻邊,替他們掖了掖薄被,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甚麼。
她的目光從兒子臉上移到女兒臉上,又從女兒臉上移回兒子臉上,怎麼也看不夠。
蕭鐸走上前,從背後輕輕攬住她的腰身,將下頜擱在她的肩頭。
兩人的視線一同落在那兩個小小的身影上。
“今日累壞了吧?”蕭鐸低聲問,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溫醇。
沈南枝搖了搖頭,順勢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這世間最安穩的鼓點。
“不累。看著他們,只覺得心裡踏實。”
她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輕緩,像是怕驚擾了那兩個熟睡的小人兒。
“以前在鎮國公府,看著父親整日為了邊關戰事愁眉不展;後來進了宮,又在那些陰謀算計裡步步驚心。我總怕,這日子會永遠不得安生。”
她轉過頭,迎上蕭鐸那雙深情專注的眼眸。
燭光在他眼底跳動,像是兩簇小小的火苗。
“但現在,看著承宴和長寧,看著趙景能像個正常孩子一樣讀書習武,看著父親能安享晚年。我突然覺得,我們當年嚥下的那些苦,流過的那些血,都有了意義。”
蕭鐸收緊了雙臂,將她牢牢地嵌在自己的懷抱中。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篤定。
“阿枝,這江山是你我一同打下來的。過往的那些陰霾,朕都已經替你掃乾淨了。往後的路,不會再有刀光劍影,也不會再有爾虞我詐。”
他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落下珍重的一吻,那吻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千鈞的分量。
“我們只需看著他們慢慢長大,看著這大雍的天下,一點點變成我們當初期盼的模樣。這便是朕能給你的,最長久的盛世。”
窗外,秋蟲在草叢中發出低微的鳴叫,一聲接一聲,不急不緩。
一陣晚風拂過,帶落了幾片金黃的桂花,打著旋兒飄落在未央宮的青石階上。
夜色深沉,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