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瑞雪迎祥雙星降,未央添暖歲晏長
昭華三年的第一場落雪,比往歲來得都要早些。
紛紛揚揚的大雪如同扯絮般下了整整一日,將整座京城妝點得銀裝素裹。
長安街兩旁的屋簷上,積雪堆了厚厚一層,遠遠望去,像是一條白色的綢帶蜿蜒向遠方。
坊間街巷裡,隨處可見掛著紅燈籠的商鋪與歡聲笑語的孩童。
有幾個半大的小子在巷口堆雪人,你扔我一個雪球,我推你一把,鬧得不亦樂乎。
自打去歲恩科之後,大批寒門士子入仕,江南與嶺南的苛捐雜稅被盡數蠲免,百姓們的日子肉眼可見地紅火了起來。
米價穩了,布匹便宜了,就連街邊賣糖葫蘆的老頭都多吆喝了幾嗓子。
這場瑞雪,更是在人們心頭添了幾分來年豐收的好兆頭。
城西的鎮軍大將軍府內,地龍燒得暖烘烘的。
趙武脫了一身厚重的鎧甲,只穿著件單薄的短打,正盤腿坐在火炕上,手裡拿著一把細小的刻刀,對著一塊上好的雷擊木較勁。
他那雙能把百斤重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風的粗糙大手,此刻卻小心翼翼地雕琢著一隻憨態可掬的木頭老虎。
木屑從他指間簌簌落下,沾了一身。
他的眉頭擰得死緊,嘴裡唸唸有詞:“這虎尾巴倒是像那麼回事了,爪子怎麼又歪了……”
“哎喲,這虎爪子怎麼又刻歪了……”趙武懊惱地撓了撓頭,長嘆一聲,把那隻半成品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最終還是捨不得扔,放在了一旁那堆“廢品”裡。
坐在另一側軟榻上的南星聞聲抬起眼眸。
她今日未穿那身慣常的夜行衣,而是換了一襲水紅色的對襟襦裙,青絲被一根玉簪溫婉地挽起。
眉眼間早沒了昔日做暗衛時的那股凌厲肅殺,反而透著新婦特有的柔和。
她的手裡正縫著一件小衣裳,針腳細密,看得出下了不少功夫。
只是偶爾會停下來,看一眼趙武那副跟木頭較勁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翹一翹。
“你這幾日下值回來,便一頭扎進這堆木頭樁子裡,雕廢的木頭都能燒兩爐炕了。”
南星放下手中正在縫製的一件小衣裳,走過去倒了杯熱茶遞給他。
茶是今年新進的貢茶,蕭鐸賞的,她一直捨不得喝,今天才拆開。
她的目光落在他滿是木屑的手上,不自覺地帶了幾分笑意。
“主子如今雖然足月了,太醫院備下的精巧玩意兒還少嗎?哪裡就缺你這幾個木頭雕件。”
趙武接過茶盞一飲而盡,憨笑著抹了把臉,下巴上還沾著一片木屑,自己渾然不覺。
“那怎麼能一樣?宮裡那些是金尊玉貴的死物,我這可是當舅舅的一番心意。等小皇子或是小公主落地了,拿我這木老虎磨牙也是極好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目光一轉,做賊似的湊到南星身邊。
大掌輕輕覆在南星尚不明顯的小腹上,壓低了嗓音嘿嘿直笑,那笑容裡有得意,有期待,還有一點點不好意思。
“我得多練練手藝,過幾個月,咱們自己的崽子出來,也不至於沒個順手的玩意兒不是?總不能到時候去偷主子的吧?”
南星耳根一熱,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轉過身去理了理案上的針線。
她的動作快了些,險些把線團弄亂了。
嘴角卻是止不住地上揚。
誰能想到,昔日刀光劍影裡滾過來的兩個人,如今竟也能過上這般柴米油鹽、滿心期盼新生命的尋常日子。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是一把劍,主子指向哪裡,她就砍向哪裡,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坐在暖炕上縫小衣裳,會對著一個傻大個的木頭雕刻偷偷笑。
這一切,皆是未央宮裡那位主子嘔心瀝血換來的。
南枝望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風雪,神色間多了幾分凝重與擔憂。
“算算日子,主子的產期也就是這幾日了。雙生子本就兇險,主子當年在北境又受過寒苦,我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趙武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起來。
他放下刻刀,坐到南星身邊,大掌覆上她的手背,輕輕拍了拍。
“你放心,皇上這幾日連早朝都挪到了未央宮的偏殿,太醫院的院正和六個千金科的聖手是十二個時辰輪班候著。國公爺更是把府裡的幾個經驗最老道的穩婆全送了進去。”
他的聲音沉穩下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咱們就在這兒守著,一有動靜,我立刻備馬帶你入宮!”
未央宮中,炭火將整座大殿烘烤如春。
沈南枝斜倚在寬大柔軟的拔步床上,身上蓋著一層厚厚的狐裘毯子。
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顯得格外驚心動魄,因為懷的是雙胎,這最後的一個月,她幾乎連起身都變得異常艱難。
雙腿浮腫得厲害,原先的鞋都穿不上了,白芨特地給她做了兩雙軟底的大鞋。
夜裡更是難以安眠,翻個身都要折騰半天,有時候剛睡著,腿又抽筋了,疼得她直吸氣。
蕭鐸每次都跟著驚醒,手忙腳亂地給她揉腿,揉著揉著又睡著了,手還搭在她腿上,第二天起來胳膊都是麻的。
白芨端著燕窩進來,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喂到沈南枝嘴邊。
“娘娘,這是今早剛燉的,加了紅棗和枸杞,劉太醫說補氣養血的。”
沈南枝張嘴接了,溫熱的甜湯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暖的。她剛想說甚麼,突然眉頭一蹙,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
白芨嚇得手一抖,連忙放下玉碗,臉色都變了。
“娘娘?!可是又抽筋了?奴婢給您揉揉……”
“不是……”
沈南枝臉色微微發白,深吸了一口氣。
她一隻手死死抓著錦被的邊緣,指節都泛了白,感受著腹部那一陣緊似一陣的墜痛,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那種痛和她以前受過的傷都不一樣,傷口的痛是尖銳的、集中的,這種痛卻是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一波一波的,像是潮水,要把她整個人都淹沒。
但她沒有叫出聲。
她是醫者,知道這時候叫喊只會洩了力氣。
“白芨……去叫劉太醫,怕是要發動了……”
這句話猶如一道驚雷,瞬間在未央宮內炸響。
白芨愣了一瞬,隨即猛地轉身往外跑,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
她扶住門框,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恐與急切,在空曠的大殿外迴盪:
“來人啊!快傳太醫!穩婆!備熱水!娘娘要生了!”
偏殿內,正與兵部左侍郎陸雲錚及內閣首輔張廷玉商議歲末核考的蕭鐸,猛地頓住了話音。
他手中的硃筆“啪”的一聲掉落在摺子上,暈染開一團刺目的殷紅。
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甚麼歲末核考,甚麼賦稅減免,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幾乎沒有片刻的遲疑。
這位素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帝王,霍然起身。龍椅被他帶得往後挪了半寸,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他連披風都顧不得穿,大步流星地衝出了偏殿,直奔內寢而去。
“皇上!”
張廷玉在身後想要出聲,卻被陸雲錚一把拉住。
陸雲錚望著那道幾乎是在跑的焦急背影,搖了搖頭,低聲勸道:
“閣老,娘娘生產乃是國之大事,更是皇上的命脈所在。咱們這些做臣子的,便在此處安心候著捷報吧。”
張廷玉愣了一愣,隨即長長地嘆了口氣,重新坐了回去。
寢殿外,宮女太監們端著銅盆、熱水、白棉布進進出出,腳步紛亂。
有人差點撞到一起,有人把水灑了,又手忙腳亂地去擦。白芨站在門口,臉色煞白,嘴唇都在抖,卻還是強撐著指揮排程。
劉太醫帶著幾個醫女滿頭大汗地趕來,正欲踏入內室,卻見蕭鐸一陣風似的捲了過來,竟是毫不避諱地要往產房裡闖。
劉太醫嚇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死死擋在門前,連連叩首。
“皇上不可啊!產房乃血汙之地,天子乃萬乘之尊,怎可沾染這等晦氣!還請皇上移步偏殿等候,微臣等定當拼死保得娘娘與小皇子母子平安!”
他的額頭磕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蕭鐸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冰冷得像刀鋒。
“滾開。”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那張俊美如神祇的臉上,此刻滿是風暴降臨前的狠厲,鳳眸裡燒著一團火。
“朕的江山,是與皇后從屍山血海裡一刀一槍殺出來的!朕手上的亡魂不知凡幾,何懼這區區血光!裡面躺著的是朕的結髮妻子,朕若連自己女人生死攸關時都不敢守在身旁,這萬乘之尊要來何用!”
話音未落,他一腳踹開寢殿沉重的兩扇木門。
“砰”的一聲巨響,整座大殿似乎都震了一震。
再無人敢攔。
內室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藥草的苦澀。
沈南枝躺在床上,滿頭青絲已被汗水完全浸溼,一縷一縷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痕,臉色白得像紙,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一陣陣撕裂般的陣痛幾乎要將她的意識剝奪,但她死死咬著牙關,沒有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只是將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努力配合著穩婆的引導,深呼吸。
她是醫者,比誰都清楚雙胎生產的兇險。
若是叫喊洩了底氣,後續便再無力氣將孩子生下來。
她不能叫。
“阿枝!”
一道帶著明顯輕顫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下一刻,一隻寬厚溫熱的大手緊緊地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掌。
那手在發抖,抖得比她還厲害。
另一隻手拿著溫熱的絲帕,輕柔卻發著抖地替她擦去額頭的汗珠。
沈南枝艱難地睜開眼,朦朧的視線中,對上了蕭鐸那雙寫滿了心疼與恐慌的鳳眸。
他的眼眶通紅,眼底的血絲密得像網。
這個曾在蒼梧山面對十萬敵軍都不曾退卻半步的男人,此刻跪在她的床榻前,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猛獸,滿是無措。
“你怎麼進來了……”
沈南枝虛弱地扯了扯嘴角,想要將他推出去。她的手抬起來,又無力地落下。
“這裡……不好看……”
“別說話,留著力氣。”
蕭鐸低頭,將吻深深地印在她滿是汗水的額頭上。
他的嘴唇在發抖,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朕就在這兒陪著你。阿枝,若是太疼,咱們生完這胎,以後再也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他恨不能以身代之。
他見慣了生死,卻從未覺得死亡離自己如此之近。
她痛苦的每一次喘息,都像是一把鈍刀,在一寸寸地凌遲著他的心。
“娘娘,用力啊!看到頭了!看到頭了!”
穩婆驚喜交加的呼喊聲打破了室內的沉重。
沈南枝反握住蕭鐸的手,彷彿從他的掌心中汲取到了無盡的力氣。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閉上眼,將全身所有的力氣匯聚於一處。
蕭鐸感覺到她的手驟然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
他一聲不吭,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哇——!”
一聲清脆響亮的啼哭聲,終於穿透了未央宮厚重的牆壁,劃破了冬日風雪交加的夜空。
那哭聲嘹亮得不像個剛出生的孩子,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像是在向整個世界宣告自己的到來。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位強健的小皇子!”
穩婆麻利地剪斷臍帶,將渾身紅撲撲的小傢伙包裹在柔軟的明黃錦緞中,喜極而泣。
那小嬰兒的臉皺巴巴的,眼睛還沒睜開,嘴巴卻張得大大的,哭得震天響。
蕭鐸連看都沒看那孩子一眼,所有的注意力依舊死死鎖在沈南枝的臉上。
“阿枝,你怎麼樣?劉太醫!快看看皇后!”
“皇上且慢,還有一個!娘娘,您千萬別洩氣,深呼吸,還有一個!”
劉太醫滿頭大汗地在一旁施針,以穩住沈南枝的心脈。
他的手法極快,銀針一根根落下,額頭的汗珠滴在沈南枝的衣袖上,也顧不得擦。
雙胎之難,難在第二胎。
第一胎耗盡了母體大半的體力,若是第二胎遲遲不落,便有窒息之危。
沈南枝只覺得渾身的骨頭彷彿都被碾碎重組了一遍,眼前的景象開始一陣陣發黑。
她的意識在渙散,耳邊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遠。
但聽到“還有一個”時,屬於母親的本能讓她硬生生地從昏厥的邊緣掙扎了回來。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咬出血絲,鐵鏽味在嘴裡瀰漫開來。
藉著蕭鐸傳來的渾厚真氣,再次用盡全力。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是一生,又彷彿只是一瞬。
伴隨著穩婆一聲長長的舒氣聲,另一道雖然略顯細弱、卻依然清越的哭聲,在暖室中響起。
那哭聲比哥哥溫柔得多,細細的,軟軟的,像小貓叫。
“老天保佑!是位小公主!龍鳳呈祥!大雍大吉啊!”
這四個字一出,寢殿內外,瞬間跪倒了一大片。
狂喜的道賀聲此起彼伏,衝破了風雪的阻礙,在整座未央宮上空迴盪。
沈南枝徹底脫了力,軟軟地倒在軟枕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聽著那此起彼伏的兩道嬰兒啼哭聲,眼角終於滑落下一行清淚。
那淚順著臉頰流進發絲裡,冰冰涼涼的。
她的唇畔綻放出了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虛弱得像風中的燭火,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真實。
蕭鐸看著她平安,緊繃了幾個時辰的心絃終於徹底斷開。
他再也顧不得甚麼帝王威儀,將頭埋在她的頸邊,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聳動,竟是落下淚來。
他的眼淚滾燙,落在她的鎖骨上,一滴接一滴。
“阿枝,我們有孩子了……一兒一女,我們有家了。”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也帶著初為人父的惶恐。
沈南枝抬起手,指尖穿過他的髮絲,輕輕撫了撫。
“嗯,有家了。”
未央宮外,雪已經停了。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清冷的光輝灑在滿院的積雪上,映出一片瑩白。
遠處的宮簷掛著冰凌,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像是鑲了一圈碎鑽。
鎮國公沈霆披著大氅,獨自一人站在雪地裡。
他沒有讓人通傳,也沒有進殿去添亂,只是默默地望著那燈火通明的寢殿,像一尊鎮守著山河的雕像。
他的大氅上落了一層雪,肩膀處已經溼了一片,他卻渾然不覺。
當聽到那兩聲清脆的嬰兒啼哭傳出時,這位大半生流血不流淚的鐵血老將,身子猛地一震。
他退後兩步,不顧地上的積雪,面向皇城的方向,重重地雙膝跪地。
積雪被他的膝蓋壓出兩個深深的坑,冰冷刺骨,他毫不在意。
“夫人……你聽見了嗎?”
沈霆仰起頭,看著夜空中漸漸顯露出來的璀璨星辰。
今夜的星星格外亮,像是誰在天上點了一盞盞燈。
他的聲音在顫抖,老淚縱橫,順著臉頰流進花白的鬍鬚裡。
“枝枝平安了……咱們有外孫和外孫女了。大雍,太平了……”
這一拜,敬天地神明,敬逝去的亡魂,更敬這來之不易的清平盛世。
半月後,未央宮的暖閣內。
窗外的紅梅開得正豔,傲立霜雪,清香四溢。花瓣上還沾著昨夜的殘雪,紅白相間,好看得緊。
沈南枝已經能夠靠坐在床頭,面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已然大好。
她身上穿著件素淨的棉綢寢衣,烏髮鬆鬆地挽在腦後,整個人雖然虛弱,卻透著一種初為人母的柔和光澤。
她看著榻邊那個手忙腳亂的男人,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柔情。
堂堂大雍皇帝蕭鐸,此刻正滿頭大汗地抱著一個裹著紅底金線襁褓的小嬰兒。
他那雙握慣了繡春刀的手,此刻僵硬得像兩根木棍,肘部僵著,手腕不敢動,整個人像被點了xue一樣定在那裡。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個軟綿綿、吐著泡泡的小肉團,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自己稍微用點力,就傷到了他。
“你莫要這般僵著,托住他的後頸,稍微放鬆些。”
沈南枝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
“昨兒個抱女兒的時候不是挺順手的嗎,怎麼今日抱兒子,倒像是抱著個炸藥包?”
蕭鐸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動作慢得像在拆雷。
他看著懷裡那正閉著眼睛呼呼大睡、眉眼間與自己足有七分相似的小皇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女兒生得像你,嬌嬌軟軟的,朕自然不敢怠慢。這小子方才還哭得震天響,朕這般抱著,也是怕他再鬧騰。你不知道他嗓門有多大,剛才那一嗓子,差點把朕的耳膜震破了。”
他將小皇子輕輕放在沈南枝身側,動作輕得像在放一朵棉花。
小皇子哼唧了一聲,換了個姿勢,繼續呼呼大睡。
蕭鐸轉身從搖籃裡抱起那個睡得正香的小公主,眉眼間的鋒利徹底化作了春水。
小公主比哥哥安靜得多,睡姿也秀氣,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放在下巴底下,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
蕭鐸抱著她,整個人都軟了下來,像是抱著一團雲。
“阿枝,這幾日朝堂上那幫老傢伙都在上摺子,求朕早日賜下皇子和公主的名字。”
蕭鐸坐回榻邊,看著並排躺在一起的兩個小小生命,眼底滿是柔光。
“朕翻了三天的古籍,總覺得那些字眼都太重,配不上咱們的孩子。你定奪吧。”
沈南枝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兒子和女兒那如剝殼雞蛋般嬌嫩的面頰。
她的指尖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他們的美夢。
小皇子被碰了一下,皺了皺眉頭,嘴巴動了動,像是在找奶吃。
小公主則往哥哥那邊偏了偏頭,像是在尋找溫暖。
沈南枝的眼底流轉著歷經滄桑後的沉靜。
“這江山,是你我從屍山血海、爾虞我詐中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前朝餘孽、江南門閥、北境風雪……那些陰暗與算計,都已經埋葬在了過去。”
她收回手,抬眸迎上蕭鐸深邃的目光,聲音溫和而堅定。
“男孩,便叫‘蕭承宴’吧。承天之佑,海晏河清。”
她低頭看了看那個睡得正香的孩子,嘴角微微上揚。
“女孩,便喚作‘蕭長寧’。不求她開疆拓土,只願她此生長安,常寧。”
承宴,長寧。
蕭鐸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名字,鳳眸中滿是瞭然與讚歎。
承宴,是承繼這來之不易的太平;長寧,是對這盛世最樸素的期盼。
“好,好一個海晏河清,長久安寧。便依你。”
蕭鐸傾身,在那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他的嘴唇溫熱,帶著淡淡的龍涎香。
窗外,冬日的暖陽照在紅梅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花瓣上的殘雪開始融化,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像是在為這新生的一切鼓掌。
歲月靜好,餘生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