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昭雪沉冤迎舊孤,廣開恩科定新朝
幾場綿綿的春雨過後,京城牆頭殘存的最後一點積雪也化作了春水,順著護城河的暗渠汩汩流向遠方。
長安街兩旁的柳樹枝條上,冒出了細嫩的綠芽,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街邊的茶館酒樓重新開張,吆喝聲、談笑聲、孩童的嬉鬧聲混成一片,這座歷經戰亂與動盪的古城,終於恢復了它該有的煙火氣。
而真正讓整條長安街徹底沸騰的,是開春第一道明黃聖旨貼上皇榜的那一刻。
“大開恩科,不問出身,唯才是舉……”
城門前,一名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的書生,在人群中逐字逐句地念著皇榜上的昭示。
他的聲音起初還有些顫抖,越往後卻越是響亮,像是要把這些年壓在胸口的鬱氣一口氣吐出來。
唸到最後,那書生竟是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泥濘的青石板上,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十年了……我等了十年了……”
他的哭聲撕心裂肺,卻沒有人笑話他。
周圍無數寒門子弟皆是紅了眼眶,有人默默垂淚,有人仰天長嘯,有人朝著皇城的方向連連叩首,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前朝科舉,向來是世家大族相互傾軋、輸送門生的過場。
寒門子弟哪怕學富五車,若無名門望族的保舉引薦,連考場的門檻都摸不到。
他們寒窗苦讀數十年,到頭來卻連一個應試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世家的紈絝子弟靠著門蔭步步高昇。
而如今,大雍新帝的一紙詔書,猶如一柄開天闢地的利斧,生生劈碎了世家壟斷百年的鐵桶,給天下讀書人劈出了一條通天的大道!
這股春風,刮過了京畿,刮向了江南,也刮進了戒備森嚴的紫禁城。
御書房內,檀香嫋嫋。
內閣首輔張廷玉眉頭微蹙,手中捧著幾份地方遞上來的摺子,神色間透著幾分憂慮。他來回踱了幾步,終於忍不住開口:
“皇上,恩科的旨意一下,天下寒門固然歡欣鼓舞,但這幾日,京城與江南各地的紙張、筆墨,乃至四書五經的印本,價格竟翻了足足三倍有餘。”
張廷玉嘆了口氣,將摺子呈上。
“臣派人暗中查訪,發現是一些殘存的鄉紳富賈在暗中囤積居奇。他們明面上不敢違抗聖旨,背地裡卻想用這種軟刀子,逼得寒門子弟買不起筆墨書卷,知難而退。這些人的手段雖然卑劣,卻極難對付——他們是商人,買賣自由,朝廷總不能強令他們降價。”
蕭鐸端坐在龍案後,玄色龍袍襯得他面容冷峻。他接過摺子掃了一眼,冷笑一聲,將手中的硃筆擲在硯臺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幫跳樑小醜,江南六大世家的墳頭草都快長出來了,他們倒還敢在這等細枝末節上耍心眼。”
蕭鐸的眼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寒芒。
“傳令下去,讓五城兵馬司去查封幾個帶頭哄抬物價的商鋪,殺雞儆猴。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銀子硬,還是朕的刀硬。”
“皇上且慢。”
一直坐在一旁軟榻上翻看醫書的沈南枝,忽而輕聲開了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寬大的月牙白常服,因著懷有身孕,面上未施粉黛,卻更顯出一種溫潤通透的柔和。
烏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畔,整個人像是一幅淡雅的水墨畫。
只是那雙澄澈的眼眸裡,依然透著足以安邦定國的睿智。
蕭鐸看向她,眼中的鋒芒瞬間收斂了大半,聲音也放柔了幾分:“阿枝有何高見?”
張廷玉也轉過身,恭敬地垂首。
沈南枝放下手中的醫書,動作不緊不慢,聲音平緩而篤定:
“張閣老,兵馬司固然能查封商鋪,但查得了一時,查不了一世。這些奸商最擅長的就是打游擊,你查東家,他躲西家;你查京城,他跑江南。朝廷若是一味地用強權壓制商賈,反倒會落下個與民爭利的口實,惹來非議。更何況,他們背後未必沒有朝中那些舊勢力的影子。”
張廷玉聞言,神色愈發凝重,躬身請教:“那依娘娘之見,當如何破這暗局?”
“堵不如疏,釜底抽薪。”
沈南枝唇角微揚,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閃爍著運籌帷幄的光芒。
“江南世家覆滅後,查抄的家產中,有不少造紙坊與印書局,如今皆收歸了內務府。那些作坊機器現成、工匠現成,只是一直閒置著。皇上大可下旨,由皇家出資,將科舉所需的四書五經及策論典籍,用最普通的桑皮紙大量刊印。”
她看向蕭鐸,兩人目光一觸,蕭鐸瞬間心領神會,眼底泛起深深的笑意。
沈南枝繼續道:“印好之後,交由各地的驛站與官辦粥棚免費發放給核實過身份的寒門士子。不僅如此,凡赴京趕考的貧寒學子,皆可憑地方官府的過所,在沿途驛站免費食宿。朝廷把書本文房、路費盤纏全包了,那些囤積居奇的奸商,手裡的高價紙墨賣給誰去?”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清淺的弧度。
“不出半月,他們自己便會撐不住,血本無歸。到時候,就算朝廷不收他們的鋪子,他們也得求著朝廷來收。”
張廷玉聽得雙眼放光,猛地一拍大腿,連連讚歎:
“娘娘此計甚妙!不僅兵不血刃地破了奸商的詭計,更能彰顯皇家愛才如渴的浩蕩恩典!天下學子受此大恩,日後入仕,定當對大雍死心塌地、肝腦塗地!”
他越說越激動,在殿內來回走了兩步,又轉身道:“老臣這就去擬摺子,把細則一條條列出來。這法子一旦推行,那些囤貨的奸商手裡的東西就成了廢紙,賣不出去,砸在手裡,看他們還怎麼囂張!”
蕭鐸當機立斷:“張閣老,此事便交由內閣去辦。戶部撥銀子,內務府出人,務必在半月之內,將這恩典落到實處。朕不管過程有多難,只要結果。半月之後,朕要看到第一批書印出來,送到各地學子手中。”
“老臣遵旨!”張廷玉領了命,心悅誠服地退出了御書房。臨走前,他忍不住又看了沈南枝一眼,心中暗暗感嘆:這位皇后娘娘,當真是大雍之福。
待殿內只剩下帝后二人,蕭鐸起身走到軟榻前,動作輕柔地在沈南枝身旁坐下。
他寬大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冷硬的眉眼瞬間柔和得不可思議。
“天下人都道大雍的新帝殺伐果決,卻不知朕這位皇后,才是真正能兵不血刃、翻雲覆雨的女諸葛。”
蕭鐸低下頭,鼻尖親暱地蹭了蹭她的鬢角,嗓音低沉溫醇,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霸道,又揉進了化不開的柔情。
“若沒有你,朕就算打下了這江山,也未必守得住。那些老狐貍一個比一個精,朕的刀再快,也砍不完所有的彎彎繞繞。”
“治大國如烹小鮮,哪能天天動刀動槍的。”
沈南枝順勢靠在他堅實的肩膀上,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溫熱。
她閉上眼睛,聲音裡帶著幾分慵懶。
“再說了,你負責在前面殺伐決斷,我負責在後面查漏補缺,這不是挺好的嗎?你唱紅臉,我唱白臉,那些老狐貍就算有怨氣,也找不到地方撒。”
蕭鐸低笑一聲,正要說甚麼,卻聽沈南枝話鋒一轉。
“恩科之事算是理順了。只是,還有一樁舊案,皇上也是時候該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了。”
蕭鐸撫摸著她髮絲的動作微微一頓,鳳眸深處劃過一絲凝重:“你說的是……瑞王案?”
“正是。”
沈南枝直起身,神色肅然了幾分。她看著蕭鐸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
“當年李珏多疑,與瑞王側室暗中偽造謀反信件,致使瑞王府滿門忠烈蒙冤受戮。滿朝文武,誰不知道瑞王是被冤枉的?可那時候,誰敢說?誰敢站出來?”
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如今大雍新朝初立,正是撥亂反正之時。瑞王當年在軍中與民間皆有極高的威望,若能為他平反昭雪,不僅能慰藉九泉之下的忠魂,更能讓朝中那些還在觀望的舊臣徹底歸心。那些人不是不想效忠大雍,是心裡還懸著一塊石頭——瑞王的案子不翻,他們總覺得新朝和前朝沒甚麼兩樣。”
蕭鐸沉吟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
“阿枝說得對。前朝的爛賬,朕既然接手了這天下,便必須洗刷乾淨。這不僅是給瑞王一個交代,也是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告訴他們,大雍的朝廷,和前朝不一樣。”
他站起身,走到龍案後,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早就擬好的詔書,遞給沈南枝。
“你看看,這是朕這幾日擬的,可有遺漏之處?”
沈南枝接過,細細看了一遍,微微點頭。
詔書寫得極好,將當年李珏如何偽造信件、如何構陷瑞王的來龍去脈寫得清清楚楚,措辭懇切,字字千鈞。
“明日早朝,朕便會頒發明詔,將當年李珏偽造的罪證公之於眾,恢復瑞王親王爵位,入太廟配享太牢。”
蕭鐸說到這裡,眉頭又微微皺起,聲音裡帶著幾分遺憾。
“只可惜,瑞王府滿門被滅,連個承襲香火的後人都沒能留下。這份遲來的殊榮,終究是少了些許告慰。再大的恩典,沒有後人承受,也不過是一紙空文。”
沈南枝聽聞此言,唇角卻神秘地向上牽了牽。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閃爍著一抹令人安心的亮光,像是在說一件藏了很久的秘密。
“誰說瑞王府,沒有留下香火?”
蕭鐸一怔,霍然看向沈南枝,心頭猛地一跳。
他太瞭解她了——她從來不會說沒有把握的話。
“阿枝,你的意思是……”
“白芨。”沈南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朝著殿外喚了一聲。
須臾,白芨快步走入殿內,躬身道:“娘娘,裴提督已經在偏殿候著了。”
“宣他進來。順便,去把禁軍統領周彥也叫來。”
“是。”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江南水師提督裴雲舟與禁軍統領周彥便齊齊來到了御書房。
周彥這陣子負責京城的防務,連日操勞,面容略顯削瘦,眼下還帶著淡淡的青痕。
自那夜在兵仗局被鎮國公一番話點醒、懸崖勒馬後,他便對大雍、對帝后生出了百分之百的死忠。
今日突然被召見,他心中還有些忐忑,不知是否出了甚麼紕漏。
進殿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恭敬。
“臣等參見皇上、皇后娘娘!”兩人齊齊下跪。
“平身。”
蕭鐸雖然也不明所以,但見沈南枝成竹在胸,便安穩地坐在龍案後,靜觀其變。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沈南枝和殿外之間來回遊移。
沈南枝看著立在下首的裴雲舟,微微頷首:“裴提督,本宮讓你親自去江南接的人,可安然帶到了?”
裴雲舟雙手抱拳,神色異常恭敬:“回娘娘,末將不辱使命。人已經從江南的暗莊秘密接入了京城,此刻就在殿外。末將親自帶人護送,一路小心謹慎,沒有走漏半點風聲。”
“帶進來。”
隨著沈南枝的話音落下,御書房厚重的門簾被人從外面打起。
一名梳著婦人髮髻、面容素淨的嬤嬤,牽著一個約莫三歲左右的男童,有些拘謹地走進了大殿。
那男童穿著一身湖藍色的錦緞小袍,生得粉雕玉琢,圓圓的小臉上嵌著一雙烏黑明亮的大眼睛。
雖然年幼,初入這威嚴的皇宮大殿,卻並不顯得畏縮,反而睜著那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一切。
他先是看了看威嚴的龍椅,又看了看端坐的蕭鐸,最後目光落在沈南枝身上,歪著小腦袋,似乎在努力辨認甚麼。
周彥在看到那男童面容的一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死死地盯著那孩子的眉眼——
那熟悉的輪廓,那挺拔的鼻樑,那微微上揚的眉梢……這孩子的眉宇之間,竟然與當年對他有知遇之恩的瑞王殿下,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周彥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嚨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這……這是……”
他的聲音劇烈地顫抖起來,一個八尺高的鐵血漢子,此刻雙腿竟軟得幾乎站立不住。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又猛地停住,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周統領。”
沈南枝站起身,緩步走到那男童面前。
她微微彎腰,伸手輕輕揉了揉孩子毛茸茸的發頂,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
那男童抬頭看了看她,似乎感受到了她身上的善意,沒有躲開,反而往她身邊靠了靠。
沈南枝抬起頭,目光溫和地看向周彥,聲音不疾不徐:
“當年京城大變,本宮察覺李珏要對瑞王府下毒手。但是他下手太快,本宮知道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情急之下,本宮命聽風閣的死士從後門潛入,救了一個懷孕的侍妾,並且秘密送出了京城,安置在江南一處隱蔽的莊子裡。這三年來,這孩子一直隱姓埋名,連自己的姓氏都不敢提起。”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每一個字卻都重重地砸在殿中人的心頭上。
“如今,天日昭昭,舊局已破。本宮便命裴提督,將他平平安安地帶了回來。該是他的東西,該還他的公道,一樣都不能少。”
“砰!”
周彥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那三歲幼童的面前。
兩行滾燙的男兒淚順著他粗獷的面頰潸然而下,砸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渾身都在顫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三年來,他日日夜夜受著良心的譴責,以為恩人絕嗣,連個上香的人都沒有。
他甚至差點被李珏的謊言矇蔽,鑄下大錯,成為自己最痛恨的那種人。
如今,親眼看到恩人的血脈不僅活著,還被皇后娘娘保護得這般好,他心中的那份感激與震撼,已然無法用言語來表達。
“小王爺……末將周彥,叩見小王爺!”
周彥伏在地上,泣不成聲。
他的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淚水順著臉頰滴落,在磚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那三歲的男童被周彥的哭聲嚇了一跳,有些怯生生地往沈南枝身後躲了躲,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
他不太明白,這個高大的叔叔為甚麼突然哭了。
沈南枝低頭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後的孩子,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柔聲道:“別怕,這位叔叔是你父王的舊部,他是高興見到你。”
男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還是沒有鬆手。
蕭鐸看著這一幕,心中的震撼亦是不亞於周彥。
他大步走下玉階,來到沈南枝身旁,握緊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涼,他下意識地收緊了些。
“阿枝,你竟將此事瞞得這般緊。”蕭鐸的聲音裡帶著歎服,更帶著心疼。他不敢想,她在最黑暗的歲月裡,獨自一人扛著多少秘密,護著多少條命。
沈南枝回握住他的手,淡淡一笑,那笑容裡沒有邀功,只有歷經滄桑後的平靜。
“逢亂世,秘密知道的人越少,這孩子便越安全。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我不能拿他的命去賭。”
她低頭看了看那個攥著自己衣角的孩子,聲音放得更柔了。
“如今大局已定,自然也到了該物歸原主的時候了。”
蕭鐸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彥,朗聲下旨:
“周彥聽旨!朕明日便會頒發明詔,為瑞王昭雪平反。這孩子,朕特許他承襲瑞王親王爵位,賜還舊日王府。自今日起,朕命你為瑞王府的少傅兼護衛統領。你不僅要教他習武防身,更要教他如何做一個像他父親那樣,頂天立地的忠義男兒!”
周彥猛地抬起頭,滿是淚痕的眼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堅定與狂熱。他重重地在金磚上磕了三個響頭,每一下都帶著雷霆般的力道。
“末將領旨!末將便是粉身碎骨,也定護小王爺一生周全!日後皇上與娘娘若有差遣,周彥願效死力,絕無二話!”
因果迴圈,恩威並濟。
這不僅是全了一段主僕之情,更是徹底將大雍禁軍的軍心,死死地焊在了這對帝后的身上。
夜色漸深,未央宮的燭火被一一點亮。
繁瑣的政務與舊案終於在這一日徹底塵埃落定。
殿內沒有留人伺候,只有幾顆明珠散發著柔和的瑩光,將整個寢殿照得溫暖而安寧。
蕭鐸脫下了厚重的外袍,穿著中衣,端著一盆溫熱的清水走到榻前。
他親自擰乾了熱帕子,動作生疏卻極盡輕柔地替沈南枝擦拭著雙手與面頰。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握著帕子卻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擦拭甚麼易碎的瓷器。
“這種事讓白芨她們做便是了,你是堂堂一國之君,怎麼做起這等伺候人的活計了。”
沈南枝靠在引枕上,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眼底的笑意卻是滿得快要溢位來。
她看著他笨拙卻認真的模樣,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填滿了。
“朕伺候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天經地義。”
蕭鐸放下帕子,順勢在榻沿坐下。
他彎下腰,將耳朵輕輕貼在沈南枝的小腹上,彷彿在聆聽裡面那個微小生命的動靜。
他的呼吸放得很輕,屏息凝神,專注得像在聽這世間最重要的秘密。
沈南枝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髮絲,指尖穿過他濃密的黑髮。
“沒幾個月呢,哪裡能聽出甚麼動靜來。”
“朕就是覺得神奇。”
蕭鐸抬起頭,那張英俊的面龐上透著一股近乎虔誠的滿足。
他的眼睛在燭光下亮得驚人,像是盛滿了星光。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目光望向窗外那一輪皎潔的明月。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霜。
“前朝的恩怨,瑞王的舊案,還有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都已經在這個春天,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恩科一開,天下英才盡歸大雍。這江山,終於乾乾淨淨了。”
蕭鐸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低沉溫和,不再有戰場上的肅殺,只剩下歲月靜好的安寧。
那些刀光劍影的日子,那些爾虞我詐的算計,都已經成了過往。
沈南枝反握住他的手,兩人十指緊緊相扣。
她靠進他的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看著窗外隨風搖曳的紅梅。
月光灑在花瓣上,像是鍍了一層銀色的霜,清冷中透著溫柔。
“是啊,都過去了。”
沈南枝輕聲呢喃,聲音輕得像夜風。
“往後的日子,只有歲歲年年,長安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