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卸金甲鐵骨繞柔情,開恩科寒門躍鯉魚
皇后有孕的訊息,第二日便如春風般傳遍了前朝後宮。
最先沸騰的,是鎮國公府。
沈霆老將軍身上的餘毒剛剛清乾淨,太醫還囑咐他靜養半月,可他哪裡坐得住?
聽聞喜訊的那一刻,這位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老將,竟是愣了好一會兒,隨即猛地一拍大腿,把身邊伺候的小廝嚇了一跳。
“好!好啊!”沈霆連說兩個好字,眼眶已經紅了。
他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走了好幾圈,忽然停下,“快,去祠堂!老夫要上香!”
小廝手忙腳亂地要去準備,沈霆已經大步流星地往祠堂去了。
他走得極快,左肩的傷口隱隱作痛也渾然不覺。
鎮國公府的祠堂裡,香菸嫋嫋。
沈霆親手點燃三炷高香,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鞠躬。
他閉著眼睛,嘴唇微動,不知在唸叨甚麼。
良久,他才直起身來,將香插入香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夫人,你在天上看到了嗎?咱們的枝枝,要做母親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誰嘮家常。
祠堂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燭火輕輕搖曳。
從祠堂出來,沈霆像換了個人似的,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
他命人從庫房裡翻出當年鎮國公夫人留下來的上好綢緞,又親自去街上挑了好些柔軟的棉布,讓府裡手腳最麻利的老嬤嬤們連夜趕製嬰兒衣物。
“這件太小了,孩子穿不上。”
“這個顏色太素,小孩子要穿鮮亮些。”
“這針腳不夠密,再縫一道。”
老嬤嬤們被折騰得夠嗆,但看著老將軍那張喜氣洋洋的臉,誰也不敢說甚麼。
十幾套精巧的嬰兒衣物趕製出來,沈霆一件一件地看過,又仔仔細細地疊好,裝了滿滿兩大箱子,巴巴地送進了未央宮。
沈南枝看著那兩箱子的衣物,又看了看面前這個故作鎮定、眼神卻掩不住得意的老父親,忍不住笑出了聲。
“父親,孩子還沒出生呢,您這也太著急了。”
“急甚麼急?”沈霆一瞪眼,隨即又覺得語氣太重,連忙放柔了聲音,“小孩子長得快,這些還未必夠穿呢。等過些日子,我再讓人做幾套。”
沈南枝無奈地搖頭,卻沒有拒絕。
她伸手握住父親粗糙的大掌,輕聲道:“父親,您也要好好養傷。等孩子出生了,還得讓您教他騎馬射箭呢。”
沈霆的眼眶又紅了,連連點頭:“好,好,老夫等著。”
大雍朝終於有了名正言順的皇嗣,那些原本還想在立嗣、選秀上做文章的老臣們,也徹底偃旗息鼓,將全部的心思都撲在了新朝的政務上。
日子就這樣在春暖花開中,一天天地平靜流走。
這一日,未央宮的偏殿裡,難得地擺開了一地的大紅綢緞。
沈南枝靠在鋪著厚厚軟墊的貴妃榻上,手中拿著一本紅封的冊子,正細細地核對。
她的肚子還沒有顯懷,但蕭鐸已經緊張得不得了,連她多坐一會兒都要念叨。
下首,白芨正指揮著幾個宮女,將一匹匹流光溢彩的雲錦、一匣匣赤金頭面和成對的羊脂玉如意,小心翼翼地碼入漆紅的樟木箱中。
“那套赤金頭面放左邊,對,就是那個。玉如意放右邊,別磕著了。”
白芨的聲音清脆,帶著幾分喜氣。
她忙前忙後,時不時回頭看看沈南枝的臉色,生怕累著了她。
南星立在一旁,看著那滿屋子刺目的紅色,素來冷若冰霜的臉上,此刻卻像是被夕陽染了一層薄霞,連手腳都有些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主子,這……這嫁妝也太多了些。”
南星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窘迫。
“屬下是個粗人,只懂得舞刀弄劍,要這些個金玉首飾也沒甚麼用。再說了,趙武那憨子,家裡連個像樣的擺件都沒有,這般貴重的東西搬過去,只怕他連覺都睡不踏實了。”
沈南枝放下手中的冊子,抬眸看著這個從小陪自己出生入死、在刀尖上舔血的姑娘,眼中滿是縱容與溫和。
“你既喚我一聲主子,那便是我沈南枝的家人。我大雍皇后的孃家人出閣,這排場豈能寒酸?”
她招了招手,示意南星走近些。
南星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地走了過去。
沈南枝從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拿起一個狹長的錦盒,遞到南星面前。
“這是給你的。”
南星疑惑地接過,開啟盒蓋,只聽“嗡”的一聲輕鳴。
盒中躺著的,並非甚麼珠翠步搖,而是一柄極其精巧的軟劍。
劍身薄如蟬翼,寒芒內斂,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劍柄處卻一反常態地鑲嵌著一顆血紅奪目的鴿血紅寶石,既透著女兒家的明豔,又有著兵刃的鋒利。
南星的眼睛瞬間亮了。
“知道你不愛那些珠釵首飾,這是本宮特意命內務府的巧匠,用大漠送來的那塊上好隕鐵,為你量身打造的防身軟劍。”
沈南枝看著南星眼底驟然亮起的光彩,輕聲笑道。
“成婚之後,雖然不用再替本宮去風雪裡廝殺,但這身武藝不可荒廢。日後趙武那憨子若是惹你生氣了,你也有件趁手的傢伙什教訓他。”
南星握著那柄軟劍,指尖輕輕撫過劍身,感受著那冰涼而鋒利的觸感。
她的眼眶沒來由地一陣酸澀,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她向來是不懂如何表達感情的。
從小到大,她只知道用劍說話,用命去拼。
是主子給了她一個家,給了她一個可以安心落腳的地方。
如今,主子還要送她出嫁。
南星重重地跪在榻前,深深地叩首,聲音有些發啞:“屬下……多謝主子賞賜!”
“快起來吧,都要做新娘子的人了,還這般動不動就跪的。”
白芨在一旁笑著打趣,走過去將南星扶起。
她湊近南星耳邊,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促狹:
“方才奴婢去御膳房傳膳,可是瞧見趙將軍就在宮門外頭瞎轉悠呢。那脖子伸得,活像只探頭探腦的呆頭鵝。也不知道是在等誰呢。”
南星的臉更紅了,狠狠瞪了白芨一眼,咬著唇沒有說話。
但眼底的笑意,卻是怎麼也藏不住。
婚期定在仲春之末。
大雍新朝建立後的第一樁喜事,辦得熱熱鬧鬧。
蕭鐸不僅賜下了一座寬敞的將軍府,更是特批御林軍在迎親之日開道。
迎親的隊伍從皇宮出發,一路吹吹打打,穿過半個京城,引得滿城百姓都湧上街頭看熱鬧。
趙武騎著高頭大馬,胸前戴著大紅綢花,那張往日裡總是透著肅殺之氣的黑臉上,一路都掛著合不攏嘴的傻笑。
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的花轎,那模樣,生怕花轎會飛走似的。
“趙將軍,您別看了,新娘子跑不了!”旁邊的小太監忍不住打趣。
趙武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眼睛還是捨不得挪開。
花轎裡,南星端端正正地坐著,手裡握著那柄鑲嵌著紅寶石的軟劍。
蓋頭遮住了她的臉,卻遮不住她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
外面的鑼鼓聲、鞭炮聲、百姓的歡呼聲混成一片,熱熱鬧鬧的。
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有些不習慣,卻一點也不討厭。
夜幕降臨,京城華燈初上。
今夜的趙將軍府,可謂是門庭若市,熱鬧非凡。
大紅的燈籠高高掛起,照亮了整條長街。
趙武在北境時的袍澤兄弟、玄甲軍的舊部,還有朝中幾位交好的武將,皆是攜禮而來。席間觥籌交錯,划拳行令的聲音此起彼伏。
趙武今日喝了不少酒,那張粗獷的黑臉膛泛著興奮的紅光。
他端著酒碗,走路雖然有些搖晃,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各位兄弟!喝!今晚不醉不歸!”趙武大笑著,那股子沙場武將的豪爽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就在前院熱鬧非凡之際,後院的洞房內,龍鳳紅燭靜靜燃燒。
南星端坐在喜床上,頭頂著大紅的蓋頭,雙手交疊在膝上。她的心跳得極快,哪怕是當年獨自潛入敵營執行暗殺任務時,也不曾有過這般緊張。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
帶著一身酒氣的趙武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他走到床邊,看著那抹嬌小的紅色身影,搓了搓手,竟是站在原地傻笑了半晌。
“南星……我、我來挑蓋頭了。”
他拿起桌上的喜秤,手心裡全是汗。
隨著紅蓋頭被緩緩挑落,燭光下,那張清豔絕倫、染著一抹紅暈的面龐,真真切切地撞進了他的眼裡。
趙武看呆了,連呼吸都忘了。
“看甚麼看,還不去倒合巹酒。”南星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只是那眼神中早已沒了往日的冷厲,反而透著股嬌嗔。
“哎!哎!這就去!”趙武如夢初醒,連忙轉身去倒酒。
兩杯烈酒入喉,嗆得趙武直咳嗽,他卻咧著嘴,笑得像個得到了全天下最寶貴寶物的傻子。
他握住南星的手,那雙手不像尋常女子般柔嫩,滿是練劍留下的繭子,但在他看來,卻比這世上任何一雙手都要好看。
“南星,你放心,我趙武是個粗人,不會說甚麼甜言蜜語。但我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你在哪,家就在哪。”
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一顆赤誠而滾燙的心。
南星看著他,終於彎起了唇角,反握住了他寬大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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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未央宮的書房內,燭火搖曳。
蕭鐸褪去了龍袍,換上了一身素淨的常服,坐在案几後翻看著幾份剛剛遞上來的奏疏。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顯然奏疏上的內容並不讓他滿意。
沈南枝則坐在一旁的軟椅上,手中翻著一本閒書。
她看得不緊不慢,偶爾翻一頁,偶爾停下來想一想。
殿內安靜得只能聽見偶爾的翻書聲與更漏的滴答聲。
“朝堂上的老狐貍們,終於是安分了。”
蕭鐸將最後一份奏疏合上,捏了捏眉心,起身走到沈南枝身旁坐下。
他自然地伸手攬過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江南六大世家覆滅後,地方上的官員空缺了不少。張廷玉這幾日上的摺子,皆是提議從那些依附過世家的旁支子弟中,拔擢些聽話的來填補空缺。”
沈南枝聞言,將手中的閒書放下,秀麗的眉峰微微蹙起。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醒與銳利。
“世家之患,不在於那幾個家主,而在於他們壟斷了地方的田地與仕途。張閣老固然老成持重,但他的心思,依舊停留在制衡之術上。若是再用那些與世家沾親帶故的人,不出十年,江南便會再長出一個新的‘六大世家’。”
這便是那些飽讀詩書、滿心算計的老臣們最大的侷限。
他們懂得如何維持朝局的平穩,卻缺乏一種破舊立新的魄力。
在他們的認知裡,天下本就是世家和朝廷共治的,寒門子弟能混個一官半職已是天恩浩蕩,哪裡輪得到他們去佔那些要緊的位置?
蕭鐸眼底閃過一抹讚賞。
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腹部,讓她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阿枝所言,正中朕的心懷。”
蕭鐸的目光望向窗外深邃的夜空,聲音低沉而堅定。
“這大雍的江山,是無數將士用血肉換來的。朕要的,不是一個縫縫補補的舊朝堂,而是一個真正能令天下寒門得見天日的清明盛世。”
沈南枝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倒映著燭火的鳳眸,輕聲問道:“皇上打算如何做?”
“開恩科。”
蕭鐸緩緩吐出這三個字,擲地有聲。
沈南枝的眼眸驟然一亮。
歷朝歷代,科舉取士多被世家大族把持。
寒門子弟哪怕有驚世之才,沒有門第保舉,也難以跨過那道高高的龍門。
那些世家的子弟,從一出生就佔著最好的資源,走著最順的路,而真正有才華的寒門學子,卻要熬過無數個寒窗苦讀的日夜,還要祈求命運垂青,才能在官場上謀到一個微不足道的起點。
“朕已決定,三月之後,大開恩科。不僅在京城,還要在江南、嶺南、西北設立分考場。”
蕭鐸的聲音沉穩而有力,透著一股氣吞山河的豪情。
“不論出身,不論門第,只論文才與策論。朕要親自拔擢一批真正懂得民間疾苦、心懷家國大義的寒門士子,將他們放到地方上去,徹底打破世家壟斷的鐵桶!”
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之計。
用新鮮的、清白的血液,去替換那些腐朽的根鬚。
唯有如此,這大雍的天下,才能真正長治久安。
那些世家子弟,或許精通詩詞歌賦,或許擅長人情世故,但他們從出生起就站在雲端,哪裡知道底層百姓的疾苦?
讓這樣的人去治理地方,不過是換了一個盤剝百姓的主子罷了。
“此舉一旦推行,必然會遭到朝中舊勢力的反撲。”
沈南枝並沒有被這宏偉的藍圖衝昏頭腦,她冷靜地分析著局勢,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
“那些靠著門蔭入仕的官員,絕不會輕易交出自己手中的權柄。他們會說,寒門子弟沒有根基,不懂朝堂規矩;他們會說,科舉取士自古如此,祖宗之法不可變。他們會找出千百個理由來反對,只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
“他們若是不服,朕手中的刀,也還沒有生鏽。”
蕭鐸冷嗤一聲,帶著睥睨天下的傲氣。他的鳳眸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凌厲的鋒芒。
“這天下,是朕打下來的。規矩,自然也該由朕來定。他們若是識趣,就乖乖地看著這天下變一變;若是不識趣——”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但當他低下頭,看向沈南枝時,那股冷酷瞬間化作了無盡的溫柔。
他的手掌輕輕覆在她的腹部,感受著那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生命律動。
他的掌心溫熱,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阿枝,我們打下了這片江山,不僅要守住它,更要讓它乾乾淨淨地傳承下去。”
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很柔,像是在跟她說悄悄話,又像是在對那尚未出世的孩子許諾。
“等我們的孩子出生,朕要讓他看到的,是一個沒有內亂、沒有世家盤剝、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他要走的路,不該再是我們走過的那些刀山火海。”
沈南枝靠在他的懷裡,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
那心跳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像是這世間最安穩的鼓點。
她眉眼間的疲憊與防備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未來的無盡期許。
那些在暗夜裡算計的日子,那些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那些連睡覺都要睜著一隻眼的日子,終於過去了。
“好。”
她輕聲應著,素白的手指與他的大掌十指交扣,緊緊地握在一起。
“這盛世,我們一起看。”
窗外,春夜的微風拂過未央宮的屋簷,帶來一陣若有似無的梅花清香。
月光如水,灑在滿院的新梅枝頭。
那些紅梅已經開到了最盛的時候,花瓣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偶爾有幾片飄落,像是下了一場溫柔的雨。
在那遙遠的江南與塞北,那些曾經飽受戰亂與欺凌的寒門學子,還不知道,一道足以改變他們命運、改變整個天下格局的驚雷,即將在春雷聲中轟然炸響。
蘇州城外的一間破舊茅屋裡,一個年輕人還在油燈下苦讀。
他的手指凍得通紅,書本的邊角已經翻得起了毛邊。他不知道,幾個月後,他的名字將出現在金榜之上。
嶺南一個偏僻的小山村裡,一個放牛的孩子趴在私塾的窗外偷聽先生講課。
他不知道,那道宮牆裡的聖旨,將為他開啟一扇從未想過的門。
西北的黃土坡上,一個穿著補丁衣裳的少年在放羊的間隙,用樹枝在地上寫字。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城,有人正在為他這樣的寒門學子,謀劃一個全新的未來。
春風拂過大地,吹綠了柳枝,吹開了桃花,也吹動了無數顆不甘平凡的心。
這道驚雷,即將響徹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