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託社稷孤身赴絕塞,破奇毒帝后雪中逢
蒼白的天光如同被水洗過的薄紙,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壓在京城的上空,也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那張輕飄飄的信紙落在積雪上,卻彷彿重逾千斤。
沈南枝死死盯著紙面上那觸目驚心的血色字跡,原本因為兵不血刃解了京城之圍而稍稍回暖的指尖,此刻竟冷得像一截玄冰。
“娘娘……”白芨見狀,慌忙將地上的信紙撿起。
當她看清上面的內容時,倒吸了一口涼氣,眼圈瞬間就紅了,“國公爺他……”
沈南枝沒有出聲。
她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料峭的寒氣,強行將胸腔裡翻湧的恐慌與酸楚壓了下去。
她是鎮國公的女兒,是大雍的皇后,更是這亂局中最後的定海神針。
她絕不能在這個時候亂了方寸。
“怎麼回事?”
沈南枝重新睜開眼,目光猶如兩道冷電,直刺那名伏在地上的信差。
“皇上離開紫荊關時,敵軍明明已經潰敗,晏修也已伏誅。父親身經百戰,怎會輕易中暗箭?”
那信差強忍著渾身痠痛,以頭叩地,哽咽著回稟:
“回娘娘,晏修雖被皇上當場斬殺,但那賊子心思歹毒至極。他在自己右臂的護腕之下,竟暗藏了一道極其霸道的機括袖弩。皇上掛念京城安危,斬殺晏修後便即刻率輕騎南下。國公爺為了防止韃靼殘部反撲,親自率軍打掃戰場。就在國公爺命人收斂晏修屍首時,那賊子屍身上的機括突然觸發……”
信差的聲音都在發抖。
“那機括裡藏著三枚淬了劇毒的透骨釘。國公爺為了推開身旁的一名年輕校尉,自己躲閃不及,左肩中了一釘。那毒性猛烈異常,隨軍的幾位老軍醫束手無策,只能暫時用金針封xue吊著一口氣,但……但軍醫說,若無解藥,最多隻能撐五日啊!”
晏修。
沈南枝在心底默唸著這個名字,眼中殺機隱現。
這等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惡鬼,哪怕是下了地獄,也要在這人世間留下一道最惡毒的傷疤。
“五日……”
沈南枝的心臟猛地一揪。
從紫荊關到京城,即便八百里加急,也用去了一日一夜。
算算時辰,父親只剩下不到三日的時間了。
她猛地轉過身,寬大的鳳袍在風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度。
“南星!”
“屬下在!”南星立刻上前,腰背挺得筆直。
“備馬!準備我常用的那個金針藥箱,將庫房裡那支百年的千年雪參、還有解毒用的冰蟾散悉數帶上!”
沈南枝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果斷而堅決。
“本宮要即刻啟程,前往紫荊關!”
白芨嚇了一跳,連忙上前阻攔:
“娘娘不可啊!您千金之軀,且不論這千里冰封的官道有多難走,如今京城剛剛平息了江南世家的叛亂,城中三十萬百姓的心都指望著您呢。您若是此時離京,萬一城中再有變故,這大雍的江山誰來主持大局啊!”
沈南枝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白芨。
那清冷的目光中透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也透著家國大義的通透。
“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可父親,卻只有我這一個女兒。”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
“本宮是皇后,亦是人子。晏修留下的毒,尋常軍醫解不了,普天之下,唯有本宮這醫毒雙修的本事能去閻王爺手裡搶人。若本宮為了這虛無縹緲的安穩,眼睜睜看著生身父親毒發身亡,來日還有何顏面高坐明堂,去受天下百姓的跪拜?”
說罷,沈南枝再不遲疑,大步向未央宮的內殿走去,邊走邊冷聲吩咐:
“傳本宮懿旨,即刻召內閣首輔張廷玉、江南水師提督裴雲舟入宮覲見!”
一炷香後,御書房內。
張廷玉與裴雲舟匆匆趕到,兩人臉上都還帶著徹夜未眠的疲憊,但神色卻十分恭敬。
今日城樓之上,這位年輕皇后的雷霆手腕,已經徹底折服了滿朝文武。
沈南枝已經換下了那身繁複沉重的鳳袍,穿上了一襲利落的素色騎裝。
腰間繫著軟鞭,長髮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輸男兒的英氣。
“兩位大人不必多禮。”
沈南枝站在書案前,開門見山。
“北境傳來急報,鎮國公中伏,身中劇毒,命懸一線。本宮必須即刻趕赴紫荊關救治。京城這邊的爛攤子,本宮便託付給二位了。”
此言一出,張廷玉大驚失色,正欲開口勸阻,卻被沈南枝抬手打斷。
“張閣老,本宮知道您要說甚麼。但大雍的根基不在本宮一人身上,而在於這煌煌律法與民心。”
沈南枝的目光沉靜如水,條分縷析地安排著後路。
“謝淵等亂黨已然下獄,江南世家的財路被斷,再無翻盤的可能。本宮走後,勞煩張閣老主持大局,開倉放糧,安撫城中百姓,切不可讓流言再次四起。”
張廷玉看著眼前這位鎮定自若的女子,心中的擔憂漸漸被一股深深的敬佩所取代。
他知道,這位皇后決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老臣遵旨!只要老臣還有一口氣在,定保京城太平,不負娘娘重託!”
張閣老深深鞠了一躬,鄭重應下。
沈南枝微微頷首,轉而看向一旁的裴雲舟。
“裴提督,你率領江南水師千里馳援,解了京畿之危,居功至偉。”
沈南枝的眼神變得嚴厲了幾分。
“那三萬繳械的私兵,絕不可輕縱,亦不可盡數坑殺。本宮命你接管京城九門防務,將這些私兵打散,編入苦役營,負責修復被戰火損毀的城牆與護城河。若有不服管教、尋釁滋事者,按軍法就地正法,絕不姑息!”
裴雲舟雙手抱拳,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
“末將領命!這三萬人若敢生出半點亂子,末將提頭來見!”
一切安排妥當,沈南枝再無半分牽掛。
她轉過身,從白芨手中接過那個沉甸甸的藥箱,背在肩上。
“南星,我們走。”
兩匹駿馬衝出了皇城的北門,頂著凜冽的朔風,向著茫茫的北方雪原疾馳而去。
沒有儀仗,沒有護衛,只有主僕二人,猶如兩道孤絕的利箭,在這冰天雪地中劃開一條歸途。
沈南枝雖然沒有深厚的內力和武功,但她自幼在鎮國公府的馬背上長大,騎術甚至不遜色于軍中的精銳。
她將身子死死地伏在馬背上,任由如刀的寒風颳過面頰,腦海中卻在飛速推演著晏修可能使用的毒藥。
塞外奇毒,大多是以大漠中的毒蟲和極寒之地的毒草混合煉製。
父親年事已高,哪怕有深厚的內力護體,毒素一旦順著血脈侵入心室,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
快一點……再快一點……
沈南枝在心底默默祈禱,手中的馬鞭不停地催促著戰馬。
狂奔了整整一日一夜。
翌日黃昏。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鵝毛般的大雪再次封鎖了前路。
官道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馬蹄,戰馬的速度被迫降了下來,每走一步都顯得極為艱難。
“主子,前面是一處驛站的廢墟。風雪太大了,馬已經撐不住了,咱們進去避一避,讓馬歇口氣再走吧!”
南星在風雪中大聲喊道。
沈南枝咬了咬被凍得青紫的嘴唇,看著胯下不斷噴出白氣的戰馬,知道若是再強行趕路,只怕馬會直接斃命在這雪原上。
“好,進去避一避風頭!”
兩人牽著馬,艱難地走進了那處早已破敗不堪的驛站。
就在南星剛剛將馬匹拴在避風的角落,準備生火取暖之際,驛站外那呼嘯的風雪中,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且密集的馬蹄聲。
“有人來了!”
南星瞬間警覺,手腕一翻,那柄薄如蟬翼的軟劍已然滑落掌心。
她將沈南枝護在身後,死死盯著驛站那扇破爛不堪的木門。
這荒郊野嶺的雪原上,怎麼會有大隊人馬經過?
是周世安逃竄的殘部,還是別有居心的山賊?
馬蹄聲越來越近,最終在驛站門外戛然而止。
伴隨著一陣厚重的腳步聲,驛站的木門被人猛地從外面推開。
一股夾雜著冰雪的寒風湧入,將來人的身形襯托得格外高大而冷峻。
來人身披一件早已被風雪凍成硬殼的黑色大氅,裡面是暗沉的玄鐵重甲,手中提著一柄入鞘的繡春刀。
他臉上的風霜極重,深邃的眼眸中佈滿了血絲,透著一股連日奔波的極致疲憊與瘋狂。
當看清驛站內那抹熟悉的素色身影時——
那男人原本滿是煞氣的雙眸驟然收縮,隨後瞬間化作了一汪溫熱的春水。
“阿枝?!”
低啞、震撼,甚至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的輕顫。
“蕭鐸……”
沈南枝也愣住了。
她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漫天風雪的歸途廢墟中,遇見這個本該在趕回京城路上的男人。
“主子!”
門外傳來趙武那熟悉的大嗓門。
只見趙武帶著幾十名同樣風塵僕僕的玄甲輕騎,滿臉驚喜地擠了進來。
“娘娘!咱們在這兒碰上了,真是老天爺保佑啊!”
蕭鐸根本沒有理會趙武的咋呼。
他扔下手中的刀,大步跨過滿地的碎木板,一把將沈南枝緊緊地擁入懷中。
那個擁抱力道極大,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蕭鐸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輕撫她的後背。
看到沈南枝完好無損,蕭鐸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沈南枝任由他抱著,感受著他胸膛裡那劇烈而有力的心跳,眼眶終於忍不住微微一酸。
她從他的懷裡抬起頭,那雙清透的眼眸中沒有久別重逢的兒女情長,只有化不開的焦灼。
“蕭鐸,京城的局我已經破了。謝淵下獄,三萬私兵被水師鎮壓,一切安好。”
沈南枝反握住他冰冷的手掌,語速極快。
“但是父親出事了!他中了晏修留下的暗器,毒氣攻心,命懸一線。我必須去紫荊關!”
蕭鐸聞言,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眼底的喜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與寒意。
晏修!
那個死有餘辜的畜生,竟在最後關頭還留了這麼一手陰毒的算計!
“你沒有武功,這冰天雪地的,你這身子怎麼熬得住!”
蕭鐸看著她凍得發紫的嘴唇,心疼得無以復加,粗糙的大掌捧起她的臉,試圖將掌心的熱度渡過去。
“我是沒有武功,但我懂醫理。”
沈南枝拍了拍身側的藥箱,神色堅毅。
“大雍的太醫院治不了塞外的奇毒,只有我能救他。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父親死。”
蕭鐸看著她那雙倔強的眼睛,知道自己根本勸不住,也絕不會去勸。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看向門外那些疲憊不堪的將士。
“趙武!”
“末將在!”
“你帶著兄弟們,即刻護送這份捷報回京城,協同張廷玉安穩朝局。”
蕭鐸沒有任何廢話,乾脆利落地將這支疲憊的護衛隊支走。
趙武一愣:“那皇上您呢?”
“朕陪皇后去紫荊關。”
蕭鐸回過頭,看向沈南枝,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霸道與溫柔。
“既然岳父大人有難,朕這個做女婿的,豈能袖手旁觀。”
“蕭鐸,你是不是已經幾天幾夜沒閤眼了……”
沈南枝看著他眼底濃重的血絲,心中一陣不忍。
“只要有你在身邊,朕就不累。”
蕭鐸牽起她的手,大步向驛站外走去。
“踏雪還能跑。你與朕同乘一騎,朕用真氣替你禦寒。咱們日夜兼程,定能趕在毒發前到達紫荊關!”
風雪漫天,掩去了來時的路。
一匹神駿的黑馬,載著兩人,猶如一道黑色的利箭,再次扎入了茫茫的風雪之中。
蕭鐸坐在沈南枝的身後,寬大的玄色大氅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在懷裡。
源源不斷的渾厚真氣順著他的掌心,緩緩度入她的體內,驅散了所有的寒意。
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各自為戰,而是生死相依。
兩日後。
紫荊關的帥帳內,瀰漫著一股濃重而刺鼻的藥味與隱隱的腐朽氣息。
沈霆平躺在硬榻上,臉色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青灰色,雙唇發黑,連呼吸都變得細若遊絲。
他的左肩處,那個被透骨釘打出的傷口,已經潰爛發黑,流出的血液竟帶著一絲詭異的冰藍色。
幾名鬚髮皆白的軍醫跪在榻前,一個個面如死灰,不住地搖頭嘆息。
“副將大人,國公爺這毒……老朽等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老軍醫老淚縱橫,聲音都在發抖。
“那毒性太過陰寒霸道,已經順著經絡逼近了心脈。如今只能靠金針強行封住大xue,但這法子也撐不過今晚了。”
“放屁!你們這群庸醫!”
一旁的副將紅著眼睛咆哮道,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國公爺為大雍立下汗馬功勞,他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再給老子想辦法,不然老子砍了你們!”
帳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知道,老將軍這一回,怕是真熬不過去了。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死寂之中——
帥帳那厚重的羊毛門簾,突然被人猛地掀開。
一股凜冽的寒風伴隨著兩道風塵僕僕的身影,大步踏入了帳中。
“誰敢在這裡大放厥詞,說我父親無救!”
清冷而威嚴的嗓音,猶如一道破曉的驚雷,在帥帳內轟然炸響。
眾人愕然回頭,待看清來人時,所有人皆是雙膝一軟,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皇上!皇后娘娘!”
沈南枝根本沒有理會眾人的跪拜。她掙脫了蕭鐸的攙扶,幾乎是撲到了硬榻前。
當看到父親那張毫無生氣的面容和泛著冰藍色的傷口時,她的心口猶如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喘不上氣來。
“阿枝……”
蕭鐸站在她身後,手按在刀柄上,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氣。
他的目光落在沈霆那張青灰色的臉上,眼底翻湧著沉沉的怒意與殺機。
沈南枝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鼻尖的酸澀。她是大夫,她知道眼淚在此刻最是無用。
“把帳內的火盆全部撤出去,換上冰盆!去取烈酒和滾水來!”
沈南枝迅速開啟背上的藥箱,取出那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聲音冷靜得出奇,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在太和殿上翻雲覆雨的大雍皇后。
老軍醫大驚失色:
“娘娘不可啊!國公爺中的是極寒之毒,身子本就虛弱,若再撤去火盆換上冰盆,只怕寒氣攻心,當場便會……”
“閉嘴!”
沈南枝頭也不回,眼神銳利如刀,手中的銀針在昏暗的帳內泛著冷冽的光。
“這叫‘霜寒骨’!是晏修在極北之地用雪蛤毒液和冰原狼毒草熬製的奇毒。此毒遇熱則行,你們在這帳內生了這麼旺的炭火,等同於在催著這毒藥要他的命!”
老軍醫被訓得面紅耳赤,再不敢多言,連滾帶爬地指揮著士兵去搬冰塊。
沈南枝沒有理會旁人。
她從藥箱底部的暗格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隻裝著“冰蟾散”的玉瓶,又拿出一柄被烈火烤得通紅的小巧薄刃。
薄刃在火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那是高溫淬鍊後的顏色。
“蕭鐸。”
沈南枝轉過頭,看向身後的男人,那雙澄澈的眼中透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
“這毒已經侵入骨髓,我必須將爛肉全部剜去,再用這冰蟾散以毒攻毒。但這過程極其痛苦,父親如今昏迷,若在剜肉時因劇痛掙扎,毒血便會瞬間逆流。”
她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句。
“我要你用你最純正的九陽真氣,護住父親的心脈。哪怕他痛醒,你也要死死按住,絕不能讓動彈分毫!否則就前功盡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