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探虛實皇后試藥性,設棋局廢帝露端倪
景陽宮的偏殿裡,藥香瀰漫。
那藥味濃得化不開,苦中帶澀,澀裡透著一股子沉悶的腐朽氣,像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舊宅子裡翻出來的陳年藥材。
窗子只開了一條縫,新鮮空氣進不來,藥氣便越積越厚,壓在人的胸口上,沉甸甸的。
沈南枝踏入殿門的時候,李珏正半靠在榻上,手裡捏著一卷佛經,看得入神。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來。
那動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骨頭生了鏽,轉一下都要費不小的力氣。
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意外與惶恐——嘴角微微張開,眉心輕蹙,眼底在一瞬間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被更深層的謹慎覆蓋。
“皇……皇后娘娘?”
他作勢要起身行禮,雙手撐著榻沿,身子剛抬起一半便晃了晃,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更白了幾分,整個人搖搖欲墜,像一棵被風颳得快要折斷的枯樹。
一旁伺候的小太監急忙上前扶住,手忙腳亂地在他背後塞了個軟枕。
沈南枝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淡淡開口:“免了。你身子不好,不必多禮。”
她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殿內的陳設。
景陽宮的偏殿不大,陳設更是簡樸得近乎寒酸。
一張榻,一方桌,一把椅,一個書架。
書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本佛經,全是手抄本,字跡工整清雋,一筆一畫都透著耐心。
桌上擱著一壺茶,兩隻茶杯。
茶已經涼了,壺身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茶湯渾濁得發暗,看不出是甚麼茶葉,倒像是隨便抓了把粗梗子泡的。
角落裡擺著一盆文竹,長勢倒是不錯,青翠欲滴,枝葉舒展,給這沉悶的屋子添了幾分生氣。
這大概是整間殿裡唯一一件看著舒心的東西了。
“娘娘日理萬機,怎麼有空來看我?”
李珏靠回榻上,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粗糙的石面。
語氣裡卻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那分寸拿捏得極好——不遠不近,不卑不亢,像是一個被囚禁了三年的人,終於學會了如何與看守者相處。
沈南枝沒有急著回答。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壺涼茶,揭開蓋子,湊到鼻下聞了聞。
茶湯的氣味寡淡得很,帶著一股子隔夜的餿澀,確實不是甚麼好東西。
李珏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閃了閃。
那閃動極快,像深水裡的魚翻了個身,水面只起了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他垂下眼簾,遮住了那一瞬間的情緒,再抬眼時,已經恢復了那副恭順的模樣。
“這茶,是內務府送來的?”沈南枝放下茶壺,偏頭看他。
“是。”李珏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很小,像是脖子撐不住腦袋的重量,“每日一壺,從未斷過。”
“味道如何?”
“粗茶淡飯,能解渴便好。”他苦笑一聲,那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底,卻始終到不了最深處,“我如今這副光景,哪還敢挑剔甚麼。”
語氣裡滿是自嘲,像是一個被命運磋磨透了的人,終於學會了認命。
沈南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細細打量。
三年了。
三年的幽禁生活,讓這個曾經在太和殿上翻雲覆雨、逼得先帝退位的年輕帝王,變得判若兩人。
他的臉頰瘦削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在臉上投下兩道陰影。
眼窩深陷,眼眶下面是一層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沒有睡過好覺。
下頜的線條卻依舊鋒利如刀,從耳根一路削到下巴,沒有因為消瘦而軟化半分。
膚色是長久不見陽光的蒼白,不是玉的那種溫潤的白,而是紙的那種慘淡的白。
嘴唇上幾乎沒有血色,微微泛著幹皮,整個人透著一股病態的脆弱感。
但那雙眼睛,依舊是沈南枝記憶中的模樣。
深邃,幽冷,像一潭死水。
水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看不透深淺,也不知道底下藏著甚麼。
但沈南枝知道,那潭水的最深處,有暗流在湧動。隨時會噴湧而出,只是時候未到。
“劉太醫說你傷了肺絡。”沈南枝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略通醫術,替你看看吧。”
李珏一怔,那怔忡的神情恰到好處——
既不過分驚喜,也不刻意推拒,像是一個已經被人遺忘的人,突然被想起時的不知所措。
隨即,他伸出手腕,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臂。
腕骨突出,面板薄得幾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那便有勞娘娘了。”他笑了笑,笑意溫和,不摻雜質的感激。
沈南枝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脈搏。
殿內安靜了下來。
只有窗外的風偶爾吹過,帶起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角落裡文竹葉子相互摩擦的細響。
李珏垂著眼簾,看著沈南枝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
那手指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太和殿上,也是這雙手,從他的藥碗裡刮出了牽機紅的毒粉。
也是這雙手,在千鈞一髮之際,將金針扎入他的xue位,把他從閻王殿門口硬生生拽了回來。
“娘娘的醫術,比三年前更精湛了。”李珏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
沈南枝沒有抬眼,只是淡淡道:“你的脈象,也比三年前更差了。”
“是嗎?”李珏輕笑一聲,那笑聲從喉嚨裡滾出來,帶著一股子看淡生死的無所謂,“那我還能活多久?”
“好好養著,十年八年不成問題。”沈南枝的手指微微用力,按住他的脈門,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若是再動甚麼不該動的心思,那就說不準了。”
李珏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僵硬只持續了一瞬,嘴角的弧度還沒來得及收回來,眼底的笑意卻已經凝固了。
像是一幅畫被人潑了一層薄薄的膠,表面看著還是原來的模樣,底下的顏色卻已經變了。
沈南枝收回手指,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手。
那動作很自然,但是李珏的眸光又沉了幾分。
她將帕子遞給一旁的白芨。
“劉太醫開的方子,我看了。有幾味藥不太妥當,我已經改了。從今日起,你的藥,由太醫院院正親自熬製,每日送到景陽宮來。你只管喝,別的不必操心。”
李珏的眸光微沉,面上卻依舊帶著笑。
那笑容溫順而恭謹,挑不出任何毛病。
“娘娘思慮周全,我感激不盡。”
“感激就不必了。”沈南枝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從那個角度看下去,他縮在榻上,瘦削的身形被寬大的舊衣裹著,像一隻蜷縮起來的困獸,收斂了爪牙,卻藏不住骨子裡的倔強。
“你好生養病,別辜負了皇上和我的一片苦心。”
她轉過身,朝殿外走去。
腳步聲不緊不慢,裙襬在地面上拖出輕微的沙沙聲。
白芨跟在身後,主僕二人一前一後,很快便消失在了景陽宮的月亮門處。
門口的兩棵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落了幾片葉子在門檻上。
李珏望著那扇空蕩蕩的門,嘴角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
那收攏的過程很慢,像退潮,像日落,像一盞燈被擰小了燈芯,光亮一點一點地暗下去,最後只剩下一個幽冷的輪廓。
他從枕下摸出一枚黑子。
那棋子是雲子做的,質地溫潤,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捏在指間,輕輕摩挲,指腹蹭過棋子表面的細紋,一遍又一遍。
“沈南枝,你這是在告訴朕——”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那個已經走遠的人。
“朕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你的眼睛嗎?”
殿內無人應答。
只有文竹的葉子被風吹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遠處輕輕嘆氣。
他垂下眼簾,看著指間那枚黑子,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朕便讓你看看,甚麼叫——”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了,像是一縷煙,剛出口就被風吹散。
“燈下黑。”
未央宮。
沈南枝一回到寢殿,便讓白芨關上了門。
“白芨,去把劉太醫叫來。”
白芨一愣:“娘娘,您不是剛見過劉太醫嗎?”
“叫你來,是有別的事。”沈南枝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她的字跡清雋鋒利,一筆一畫都帶著力道,與平日裡批閱奏摺時那副溫婉的模樣截然不同。
寫完後,她將紙摺好,遞給白芨。
“把這個交給劉太醫,讓他按照這個方子,重新給李珏配藥。”
白芨接過方子,展開掃了一眼,眉頭微皺:“娘娘,這方子跟您方才在景陽宮說的不一樣啊……”
“自然不一樣。”沈南枝冷笑一聲,那笑意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靜,底下是刺骨的寒,“方才在景陽宮說的,是給他聽的。這張方子,才是真正的藥方。”
白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將方子小心地收入袖中,轉身出去了。
沈南枝坐回書案後,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一下,一下,節奏不緊不慢。
她的眸光幽深,像是隔著一層薄霧在看一盤已經走了大半的棋局。
方才搭脈的時候,她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李珏的脈象,確實是肺絡受損之兆。
脈來細弱,按之無力,尺脈沉遲,寸脈虛浮——怎麼看都是積鬱成疾、風寒入裡的症候。
但那損傷,不是因為病,而是因為毒。
一種極其隱蔽的慢性毒藥,毒性溫和,像是溫水煮青蛙。
一次兩次看不出甚麼,但長期服用,會讓人日漸虛弱,精神萎靡,最終肺腑潰爛而死。
死狀與積鬱成疾幾乎一模一樣,尋常大夫根本分辨不出來。
但若是在中毒之後及時服用解藥,便會出現吐血、虛弱等症狀,表面上看起來像是病情加重,實則體內的毒素已經被清除大半。
李珏中的,就是這種毒。
而且,他顯然已經服過解藥了。
脈象裡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是毒素將清未清時留下的痕跡,尋常大夫摸不出來,但瞞不過她的手指。
所以,他的吐血是真的,虛弱也是真的。
但這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手導演的。
問題在於——這種毒,是誰下的?
沈南枝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像一道光,劈開了眼前的迷霧。
那批送到景陽宮的日常用度裡,她確實讓人做了手腳。
但那不是毒藥,而是一種無色無味的香料,名叫“寒客”。
單獨使用無害,點燃後只有一股極淡的草木氣息,與普通薰香沒甚麼兩樣。
但若是在吸入“寒客”的同時,服下另一種草藥——“雪見”,兩者在體內相遇,便會化為慢性毒藥,日積月累,侵蝕肺腑。
而“雪見”的粉末,藏在每三日送進景陽宮的一壺熱茶裡。
那茶是內務府按例送去的,粗劣得很,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李珏會喝那壺茶。
因為他若是不喝,便會引起送茶太監的懷疑。
那太監雖然不知道茶里加了甚麼,但他會如實上報——廢帝今日沒喝茶。
一個被幽禁的廢帝,連茶都不喝了,這不是反常是甚麼?
但他顯然已經發現了茶裡的秘密。
所以,他才會在蕭鐸離京的當天,演了這麼一出“積鬱成疾、吐血倒地”的戲碼。
他算準了訊息會傳到未央宮,算準了沈南枝會親自來景陽宮檢視。
他是在告訴她——
你的手段,我早就知道了。
你毒不死我,我也拆不穿你。
咱們,半斤八兩。
沈南枝想到這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冷笑很淡,稍縱即逝,卻帶著一股子刀鋒般的寒意。
好一個李珏。
這是在跟她宣戰呢。
白芨很快便帶著劉太醫回來了。
劉太醫不知道皇后娘娘為何又召見自己,心裡頭七上八下的,進殿的時候腿都有些發軟。
他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低著頭,不敢亂看,手指攥著袖口,指節微微泛白。
“微臣參見皇后娘娘。”
“起來吧。”沈南枝將那張方子遞給他,“劉太醫,你看看這張方子,可有問題?”
劉太醫雙手接過方子,展開細看。
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眉心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臉上的皺紋因為思索而變得更加深刻。
“娘娘,這方子……與微臣之前開的截然不同。”他斟酌著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不能外傳的秘密,“若是按照這張方子用藥,那位的身子只怕……”
“只怕甚麼?”
“只怕會越來越虛弱,但又不至於致命。”劉太醫抬起頭,額頭上的汗珠在燭光下亮晶晶的,“微臣斗膽,敢問娘娘,這張方子是……”
“我開的。”沈南枝沒有隱瞞,目光直視著他,“劉太醫,你覺得,景陽宮那位,是真的病了,還是裝的?”
劉太醫額頭上的汗珠又冒了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用袖子擦了擦,手在發抖。
“這……微臣不敢妄斷。”
“你不敢,我替你說。”
沈南枝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劉太醫面前。
她的腳步很輕,踩在金磚上幾乎沒有聲響,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劉太醫的心口上。
“他是真的病了。但那病,不是因為積鬱成疾,而是因為中毒。而且——”她頓了頓,看著劉太醫的眼睛,“他已經服過解藥了。他吐血、虛弱,都是在演戲。目的,就是要讓我以為,他是真的病了。”
劉太醫渾身一震。
他抬起頭,滿臉震驚地看著沈南枝,嘴巴微張,想說甚麼卻說不出來。
那震驚不像是裝的——一個在太醫院熬了大半輩子的老太醫,忽然被告知自己被人當了棋子,換誰都得震一震。
“娘娘,這……這怎麼可能?”他的聲音發顫,帶著一種被顛覆了認知的惶恐,“微臣查驗過景陽宮裡的藥材和日常用度,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物啊!”
“那是因為,下毒的人,用的不是毒藥,而是香料。”
沈南枝將那張方子從他手中抽回來,摺好,收入袖中。
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收一件尋常的信箋。
“這件事,你知我知,不可外傳。”
劉太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那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怎麼都擦不乾淨。
他連連點頭,嘴唇哆嗦著。
“微臣明白,微臣明白。”
“行了,你下去吧。記住,景陽宮那邊,一切照舊。他演他的戲——”沈南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咱們看咱們的戲。”
“微臣遵命。”
劉太醫退了出去。
他的背影有些佝僂,腳步比來時更虛浮了幾分,像是被人抽走了主心骨。
白芨湊過來,小聲道:“娘娘,您說李珏知道那茶裡有問題,為甚麼還喝?”
“因為他要賭。”沈南枝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夏草木的清香,吹散了殿內積了一天的悶氣。
“他賭我不敢真的毒死他。他賭我會留著他對付朝中那些前朝舊臣。他賭……”她的聲音微微一頓,“我會心軟。”
“那娘娘您……”
“我確實不會毒死他。”沈南枝轉過身,看著白芨。燭光映在她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暗處,那雙清透的眼眸裡,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但我會讓他生不如死。”
白芨心頭一凜,低下頭,不敢再問了。
嶺南,平江城。
五更天,天色未明。
遠處的天際線還是一片墨色,只有東邊的雲層底下透出一絲極淡的魚肚白,像是浸了水的宣紙,怎麼都暈不開。
蕭鐸站在城外的土坡上,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城樓。
城牆上沒有燈火,黑沉沉的,像一頭伏臥的巨獸,緊閉著眼睛,看不出是睡是醒。
手中的繡春刀在晨風中泛著冷光,刀身上映出他半張輪廓分明的臉。
“皇上,五更了。”趙武在他身後低聲道,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甚麼。
“傳令下去,攻城。”
蕭鐸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那是一種從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冷靜,不需要高聲,不需要怒喝,只是一個平平淡淡的陳述,便足以讓身後的三千鐵騎同時屏住呼吸。
三千玄甲軍如同黑夜中湧動的潮水,無聲無息地向平江城逼近。
馬蹄裹了布,踩在地上只有沉悶的噗噗聲。鎧甲用黑布纏了,不反光,不動的時候,與夜色融為一體。
城頭上,守軍剛剛換崗。
幾個士兵靠在垛口上,打著哈欠,伸著懶腰,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還有人靠著牆根打盹,頭盔歪到一邊,嘴角掛著口水。
渾然不知死神已經降臨。
“轟——”
一聲巨響,城門被玄甲軍的攻城錘撞開。
那攻城錘是一根粗壯的圓木,裹著鐵皮,由十六個壯漢抱著,一撞之下,門閂斷裂的聲音像骨折了一樣脆。
“殺!”
蕭鐸一馬當先,衝入城中。馬蹄踏碎了城門口的碎石,繡春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刀光過處,兩名剛從睡夢中驚醒的守軍連刀都沒來得及拔,頭顱便應聲飛起,鮮血在晨光中劃出兩道弧線。
趙武緊跟其後,手持長槍,槍尖在火光中閃著寒芒。
他左挑右刺,每一下都帶著千鈞之力,槍桿掃過,守軍節節後退,慘叫聲、兵器碰撞聲、腳步聲混成一片。
三千玄甲軍如同猛虎下山,勢不可擋。
不到半個時辰,平江城便已落入蕭鐸手中。
趙匡胤的前鋒營,五千人馬,死傷過半。
剩下的兩千餘人,全部繳械投降,蹲在城牆根下,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趙武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那血從額頭一直淌到下巴,他隨手一甩,在地上濺出一條紅線。
他喘著粗氣,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皇上,這也太容易了吧?趙匡胤的前鋒營,就這水平?”
蕭鐸沒有回答。
他騎在馬上,望著城北的方向,眸光幽深。
太容易了。
趙匡胤在南疆經營了十幾年,手下兵將久經戰陣,前鋒營更是精銳中的精銳。
就算玄甲軍再能打,也不該這麼輕鬆就拿下平江城。
除非——
這不是前鋒營的主力。
除非,這是一個誘餌。
“趙武!”
“屬下在!”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防止敵軍反撲!”
“是!”
話音未落——
城北方向突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那聲音鋪天蓋地,像潮水,像山崩,像萬馬奔騰。
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半邊天空,將城北的雲層都燒成了暗紅色。
趙武臉色一變:“皇上,是趙匡胤的主力!他們殺回來了!”
那聲音裡有緊張,有興奮,唯獨沒有恐懼。
蕭鐸冷笑一聲,那笑意冷得像刀鋒上的寒光,稍縱即逝。
他握緊了手中的繡春刀,刀柄上的纏繩被他的掌心焐得溫熱。
“來得好。”
他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戰馬感受到主人的戰意,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長嘶。
他手中長刀一指城北,聲如洪鐘,在夜色中炸開:
“玄甲軍,隨朕殺敵!”
“殺——!”
三千鐵騎如同黑色的洪流,從城中湧出,迎著沖天的火光,衝向城北。
馬蹄聲震得地面都在發抖,刀光在火光中明滅不定。
與此同時,京城。
沈南枝站在未央宮的觀星臺上,望著南方的天際。
夜風獵獵,吹得她的衣袍翻飛,月白色的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雙手扶著欄杆,指尖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白芨在一旁舉著燈籠,那燈籠被風吹得東搖西晃,光影在地上跳來跳去。
她小心翼翼地問道:“娘娘,您在看甚麼?”
“看嶺南。”沈南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要被風吹散,“白芨,你說,這場仗,要打多久?”
白芨想了想,認真道:“皇上英明神武,趙匡胤肯定不是對手。奴婢估摸著,最多一個月,就能凱旋。”
“一個月……”沈南枝喃喃重複了一遍,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太久了。”
她轉過身,走下觀星臺。
腳步很急,裙襬在臺階上拖出一道白影。
白芨急忙跟上,小跑著才能不掉隊:“娘娘,您要去哪?”
“去御書房。”沈南枝頭也不回,聲音在夜風中傳來,清冷而堅定,“傳內閣首輔張廷玉、兵部尚書劉崇、戶部尚書王文淵,即刻入宮議事。”
白芨一愣:“娘娘,這都五更天了……”
“天亮了。”
沈南枝已經走下了最後一級臺階,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回蕩。
“該上朝了。”
白芨不敢再問,提著燈籠小跑著去傳旨了。
御書房的燭火,重新亮了起來。
那光從窗欞間透出來,在夜色中暈開一小片溫暖的黃。
沈南枝坐在蕭鐸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椅背還殘留著他身上的氣息,淡淡的龍涎香,混著墨錠的清苦。
她面前攤著嶺南的輿圖,紙張已經泛黃了,邊角微微卷起。
地圖上用硃砂標著趙匡胤的兵力部署,大大小小的紅點密密麻麻,像一盤散落的棋子。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平江城一路往南,掠過山川河流。
趙匡胤,你拖得住蕭鐸——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細小的弧度。
拖得住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