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景陽宮探病藏機鋒,未央宮佈局收暗線
訊息傳來的時候,沈南枝正在看江南送來的密報。
“吐血?”她放下手中的信箋,眉頭微微蹙起,“怎麼吐的?甚麼時候?叫太醫了嗎?”
白芨喘了口氣,急忙回道:“說是今兒午膳後,李……那位在院子裡走了幾步,忽然就咳了起來,咳著咳著就吐了血。看守的太監嚇壞了,趕緊叫了太醫。太醫說是積鬱成疾,又受了風寒,傷了肺絡。”
“積鬱成疾?”沈南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在景陽宮裡吃齋唸佛、種花養草,日子過得比誰都逍遙,哪來的積鬱?”
白芨一愣:“娘娘的意思是……他裝的?”
“裝不裝,去看看就知道了。”沈南枝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傳太醫來,我要問話。”
不多時,太醫院院正劉太醫便匆匆趕到了未央宮。
劉太醫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老者,醫術精湛,為人謹慎。
在太醫院幹了二十多年,歷經兩朝,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可今日進殿時,他的臉色卻有些發白,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微臣參見皇后娘娘。”
“起來吧。”沈南枝坐在書案後,語氣平淡,“劉太醫,景陽宮那位,到底是甚麼病症?”
劉太醫遲疑了一下,斟酌著開口:“回娘娘,那位……確實是傷了肺絡。微臣診脈時,發現他脈象虛浮,舌苔發黃,是積鬱日久、風寒入裡之兆。而且……他吐出來的血,微臣也驗過了,確實是瘀血,不是作假。”
沈南枝眸光微閃。
不是作假?
“劉太醫,你在太醫院當差二十多年,應該知道,有些症狀,是可以用藥催出來的。”她的聲音不輕不重,卻透著幾分壓迫感。
劉太醫額頭上的汗珠更密了。
“娘娘明鑑,微臣……微臣也想過這個可能。但微臣仔細查驗過景陽宮裡的藥材和日常用度,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物。而且那位吐血之後,整個人虛弱得很,連站都站不穩,這……不像是裝的。”
沈南枝沉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行了,你下去吧。”
“微臣告退。”
劉太醫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出去。
白芨湊過來,小聲道:“娘娘,您信劉太醫的話嗎?”
“信,也不信。”沈南枝站起身,走到窗邊,“劉太醫的醫術,我是信得過的。他說李珏的傷是真的,那八成就是真的。但問題是,這傷是怎麼來的。”
“娘娘的意思是……”
“李珏在景陽宮裡關了三年,要病早就病了,為甚麼偏偏選在皇上離京的當天?”沈南枝轉過身,眸光幽深,“這個時機,太巧了。”
白芨心頭一緊:“娘娘是懷疑,他故意把自己弄病,想引您去景陽宮?”
“引我去景陽宮?”沈南枝冷笑一聲,“他還沒那個膽子。他這一病,無非是想試探我的反應。皇上剛走,他就病了。我若是不聞不問,朝中那些清流就會說我不仁,連個病人都容不下。我若是去看了,便是如了他的意。”
“那娘娘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沈南枝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了一道懿旨,“既然他病了,那就讓他好好養病。傳我的旨意,從今日起,景陽宮的用度加倍,藥材要最好的,吃食要最精細的。再派兩個太醫輪流值守,寸步不離。”
白芨接過懿旨,愣了一下:“娘娘,這……這不是優待他了嗎?”
“優待?”沈南枝嘴角微揚,“白芨,你記住,有時候,優待比苛待更讓人難受。李珏是個聰明人,他很快就會發現,我給他的每一分優待,都是一根拴在他脖子上的繩子。太醫寸步不離,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他想搞小動作,就得先過太醫這一關。”
白芨恍然大悟,眼睛一亮:“奴婢明白了!娘娘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就你話多。”沈南枝笑罵了一句,“去吧,把懿旨傳到景陽宮。順便告訴看守的人,讓他們把眼睛睜大些,別漏了甚麼不該漏的東西。”
“奴婢遵命!”
白芨捧著懿旨,興沖沖地退了出去。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沈南枝坐回書案前,目光落在那張京城佈防圖上,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
李珏,你到底在打甚麼算盤?
……
景陽宮。
白芨到的時候,李珏正半靠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白芨手中的懿旨上,嘴角扯出一抹虛弱的笑。
“皇后娘娘的懿旨?”
“是。”白芨面無表情地展開懿旨,唸了一遍。
李珏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輕笑一聲。
“皇后娘娘真是……仁厚。朕……我感激不盡。”
他自稱“我”,不是“朕”。自從被廢之後,他從不自稱“朕”,也從不讓旁人稱他“陛下”。這份謹慎,三年來從未改變。
白芨看著他這副虛弱又謙卑的模樣,心裡頭五味雜陳。
她總覺得,這個人不像是在裝。可娘娘說了,越是看著不像裝的,越要小心。
“懿旨已經傳到,奴婢告退。”白芨行了一禮,轉身就走。
“白芨姑娘。”
李珏忽然叫住了她。
白芨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李珏撐著身子坐起來一些,目光定定地看著她,聲音沙啞:“替我……替我謝謝皇后娘娘。就說,她的恩情,我記在心裡了。”
白芨眉頭微皺,總覺得這話裡有話,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奴婢會轉達的。”
她快步走出景陽宮,直到踏出宮門,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這景陽宮,怎麼感覺比外面冷那麼多?
……
未央宮。
白芨將李珏的話一字不漏地轉達給了沈南枝。
“她的恩情,我記在心裡了。”沈南枝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眼底泛起一抹冷意,“他這是在告訴我,他跟我的賬,還沒算完。”
白芨心頭一緊:“娘娘,那咱們……”
“不急。”沈南枝擺了擺手,“他在等,我也在等。看誰先沉不住氣。”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遠處,景陽宮的方向,一片漆黑,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黑暗中靜靜窺伺著這座皇宮。
“白芨,你說,李珏這輩子,最想要的是甚麼?”
白芨想了想:“皇位?”
“不。”沈南枝搖了搖頭,“他這輩子最想要的,之前可能是皇位。但是我們把他拖下來之後,現在他要的,是贏。贏過我,贏過蕭鐸,贏過所有曾經看不起他的人。皇位,只是他贏的證明。”
白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沈南枝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未央宮的燭火,還亮著,像黑暗中的一盞孤燈,倔強地燃燒著。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嶺南。
官道上,三千玄甲軍正在夜色中急行軍。
蕭鐸騎在踏雪背上,面色冷峻,一言不發。
趙武跟在他身後,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開口:“陛下,咱們這都走了三天了,您能不能說句話?悶死我了。”
蕭鐸頭也不回:“不想悶就滾回京城。”
趙武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又走了一陣,前方探路的斥候飛馬回報:“陛下,前方二十里便是平江城。探子來報,城中駐有趙匡胤的五千前鋒營。”
蕭鐸勒住韁繩,目光望向遠方。
夜色中,平江城的輪廓若隱若現,城頭上隱約可見火光點點。
“趙武。”
“屬下在!”
“傳令下去,全軍就地紮營。三更造飯,五更攻城。”
趙武一愣:“皇上,咱們不歇一晚?”
“歇?”蕭鐸冷笑一聲,“趙匡胤等了三年,等的就是朕來。朕若是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怎麼肯把壓箱底的本事拿出來?”
趙武撓了撓頭,雖然沒太聽懂,但還是老老實實去傳令了。
蕭鐸坐在馬背上,望著平江城的方向,眼底翻湧著凌厲的殺意。
趙匡胤,朕來了。
你準備好了嗎?
……
平江城,知府衙門。
趙匡胤坐在大堂上,面前攤著一張輿圖,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
他今年四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一張方正的國字臉上,滿是久經沙場的風霜。
此刻他眉頭緊鎖,目光沉沉地盯著輿圖,像是在思考甚麼。
“將軍,探子來報,蕭鐸的大軍已經到了城外二十里處。”
趙匡胤抬起頭,眼中精光一閃。
“來得好快。”
“將軍,咱們怎麼辦?要不要趁他們立足未穩,夜襲?”
“夜襲?”趙匡胤冷笑一聲,“蕭鐸是甚麼人?他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戰神。你跟我玩夜襲,他能把你們吃得骨頭都不剩。”
那將領一愣:“那將軍的意思是……”
“等。”趙匡胤站起身,揹著手走到窗邊,“我們要拖。拖到他的糧草跟不上,拖到他的將士疲憊不堪,拖到他的後方出亂子。”
“後方能出甚麼亂子?”
趙匡胤沒有回答,只是望著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京城那邊,應該已經開始動了吧。
李珏,你可別讓本將軍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