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點兵將朝堂起風雲，別京畿夫妻話短長
天還沒亮，未央宮的燭火便重新燃了起來。
沈南枝一夜未眠。
她坐在梳妝檯前，白芨輕手輕腳地替她梳著髮髻，銅鏡裡映出一張略顯疲憊卻依舊清冷銳利的面龐。
“白芨，去把南星叫來。”沈南枝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果斷。
白芨應了一聲，放下梳子快步出去。
片刻後，南星推門而入。
腰間佩著一把細長的軟劍，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鋒芒畢露。
“主子。”南星單膝跪地，聲音清冷。
“起來說話。”沈南枝轉過身，“趙匡胤反了，皇上要御駕親征。我走不開，京城這邊，需要你盯著。”
南星眉頭微蹙，站起身：“主子的意思是……”
“景陽宮那位，不會安分。”沈南枝走到書案前，展開一幅京城佈防圖，“皇上離京後，京城防務會交給禁軍統領周彥。但周彥是武將，心思不夠細。李珏若是要在京城搞事，一定會挑周彥的漏洞下手。”
“屬下明白。主子的意思是，讓屬下暗中盯著景陽宮，一旦有異動，先斬後奏？”
“不。”沈南枝搖了搖頭，眸光幽深，“你不要盯著景陽宮。”
南星一怔。
“李珏在景陽宮裡關了三年，他若是想在京城搞事，一定不會親自動手。他會用棋子。”沈南枝的手指在佈防圖上輕輕點了幾下，“這幾個人，是聽風閣這半年來查出的、跟景陽宮有過接觸的朝臣。你派人盯著他們，不要打草驚蛇。朕要看看，李珏這顆棋子，到底布了多大的一盤棋。”
南星接過名單，快速掃了一眼，神色微變。
“主子，這裡面有好幾位，都是皇上登基後重用的新貴。”
“所以才可怕。”沈南枝冷笑一聲，“李珏在浣衣局熬了十五年，最擅長的就是在泥沼里布網。你以為他是被關在景陽宮裡的困獸，殊不知，他早就把爪牙伸到了我們的眼皮子底下。”
南星沉默了片刻，將名單收入袖中。
“主子放心，屬下會安排妥當。”
“還有一件事。”沈南枝頓了頓，“趙武……這次會跟著皇上去嶺南。”
南星的身形微微一僵。
沈南枝沒有錯過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亂，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嶺南兇險，趙武那性子，又是個不要命的。你若是擔心他，便去找他說說話。這一去，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回來。”
南星咬了咬唇，垂下眼簾。
“屬下……跟他沒甚麼好說的。”
“是嗎？”沈南枝也不拆穿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便隨你吧。只是南星，有些人，錯過了，便是一輩子。”
南星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快步離去。
白芨看著南星的背影，忍不住小聲嘀咕：“娘娘，南星姐姐明明心裡有趙將軍，怎麼就是不肯承認呢？”
“她啊，是怕。”沈南枝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際，“怕自己常年在刀尖上舔血，不知道哪一天就回不來了。與其讓趙武擔驚受怕，不如從一開始就不給他希望。”
白芨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那娘娘覺得，趙將軍能等到南星姐姐回心轉意的那一天嗎？”
“這要看趙武有沒有那個本事了。”沈南枝輕笑一聲，“不過依我看，那憨貨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勝在臉皮夠厚。南星那塊冰，遲早要被他焐化。”
……
卯時三刻，朝鐘敲響。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神色各異。
蕭鐸高坐龍椅之上，一身玄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通身的威壓讓殿中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諸位愛卿，想必已經聽說了嶺南的訊息。”蕭鐸的聲音低沉而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鎮南侯趙匡胤，擁兵自重，起兵造反。朕決定，御駕親征。”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炸開了鍋。
“陛下，萬萬不可！”禮部尚書率先出列，跪在地上，聲淚俱下，“陛下乃萬金之軀，豈可親臨險地？臣懇請陛下，另擇良將，領兵平叛！”
“是啊陛下，朝中猛將如雲，何須陛下親自出徵？”
“陛下若是有個閃失，這大雍的江山……”
“夠了！”
蕭鐸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殿中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不敢再吭聲。
“趙匡胤是甚麼人，你們比朕清楚。”蕭鐸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掃視著群臣，“他是前朝的將軍，在南疆經營了十幾年，手下那三萬精兵，個個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卒。朕若是不去，你們告訴朕，朝中誰能擋得住他？”
沒有人敢回答。
蕭鐸冷笑一聲，目光落在兵部尚書身上。
“劉大人，你來說。”
兵部尚書劉崇硬著頭皮出列，額頭上冷汗涔涔。
“回陛下……趙匡胤此人，確實驍勇善戰。朝中能與之匹敵的將領，微臣思來想去，也只有陛下您自己了。”
“那便是了。”蕭鐸重新坐回龍椅上，“朕去意已決，諸位愛卿不必再勸。朕離京期間，朝中一應事務，由內閣首輔張廷玉與皇后共同處理。”
此言一出，殿中再次譁然。
自古以來，哪有皇后干政的道理？
“陛下，這……”張廷玉也愣住了，他雖然是內閣首輔，但也從沒想過要跟皇后共掌朝政。
“怎麼？張大人覺得，朕的皇后，沒有這個能力？”蕭鐸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危險的意味。
“微臣不敢！”張廷玉急忙跪下，“只是自古以來……”
“朕不管甚麼自古以來。”蕭鐸打斷他，“朕的皇后，當年在跟朕一起出生入死，在太和殿上替朕破了先帝的死局。論膽識、論謀略，朝中能有幾人及得上她？朕信她，你們也得信她。”
殿中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張廷玉帶頭叩首：“微臣遵旨。”
有了張廷玉帶頭，其餘朝臣也不敢再多說甚麼，紛紛跪下領命。
沈南枝坐在珠簾後面，聽著蕭鐸在朝堂上的一番話，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這個蕭鐸，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這麼誇她，也不怕她下不來臺。
……
散朝後，蕭鐸沒有回御書房，而是徑直去了未央宮。
沈南枝正坐在書案前，跟白芨一起收拾東西。
見蕭鐸進來，她抬起頭，笑道：“怎麼，朝堂上威風耍夠了，回來看我的笑話？”
“誰敢看你的笑話？”蕭鐸走到她身邊，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袱，眉頭微皺，“你在收拾甚麼？”
“你不是要去嶺南嗎？我給你備了些常用的藥，還有幾件換洗的衣裳。”沈南枝將包袱繫好，遞給他，“嶺南溼熱，不比京城。你身上舊傷多，到了那邊記得按時服藥，別逞強。”
蕭鐸接過包袱，看著沈南枝，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阿枝……”
“別說了。”沈南枝抬手捂住他的嘴，“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你放心，京城這邊有我。你只管安心去打你的仗，宮裡的事，不用你操心。”
蕭鐸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
“等我回來。”
“嗯。”沈南枝點點頭，眼眶微微泛紅，“我等你。”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站著，誰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灑在他們身上，在地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剪影。
……
與此同時，景陽宮。
李珏坐在窗下，手裡捏著一枚黑子，對著那盤殘局，久久沒有落子。
老太監佝僂著腰，站在他身後，低聲道：“殿下，蕭鐸要御駕親征了。”
“朕知道。”李珏淡淡開口，“他若是不去，那才奇怪。趙匡胤那員猛將，朝中無人能擋。蕭鐸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只有他自己去，才能鎮得住嶺南的局勢。”
“那殿下，咱們的計劃……”
“不急。”李珏終於落下一子，發出清脆的聲響，“蕭鐸這一走，京城便是沈南枝做主。沈南枝比蕭鐸更難對付，因為她心思更細，也更謹慎。咱們不能急，要慢慢來。”
“老奴明白了。”
“還有。”李珏頓了頓，“替朕傳信給周世安，讓他不要在江南搞太大的動靜。沈南枝不是傻子，她很快就會發現，江南的那些亂子，只是我們在唱戲。讓她分心就夠了，不要讓她抓到把柄。”
“是。”
老太監躬身退出偏殿。
李珏獨自坐在窗下，看著那盤越來越複雜的殘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沈南枝，朕倒要看看，這一次，你還能不能像三年前那樣，破了朕的局。”
……
午時，京城的北城門。
三千玄甲軍整裝待發，黑壓壓的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蕭鐸騎在踏雪背上，一身銀色鎧甲，腰懸繡春刀，整個人如同一尊戰神下凡，威不可犯。
沈南枝站在城樓上，目送著他漸行漸遠。
“娘娘，皇上走遠了。”白芨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知道。”沈南枝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白芨，你說，他這次去嶺南，會不會有事？”
“皇上吉人天相，肯定不會有事的。”白芨急忙安慰道。
沈南枝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但願吧。”
她轉過身，一步步走下城樓。
背影孤寂而堅定，如同一把出鞘的劍，隨時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
與此同時，京城的一處偏僻巷子裡。
南星站在一堵矮牆後面，遠遠地看著城門口那支漸行漸遠的隊伍。
她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那個騎在馬上、身披重甲的魁梧身影上。
趙武。
那憨貨不知道是不是感應到了甚麼，忽然回過頭，朝她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南星心頭一慌，急忙縮回牆後。
等她再探出頭時，趙武已經轉過了身，跟著隊伍消失在了官道的盡頭。
南星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蠢貨。”
她低低地罵了一聲，聲音裡卻帶著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溫柔。
……
未央宮。
沈南枝剛回到寢殿，白芨便匆匆忙忙跑了進來。
“娘娘，不好了！”
“甚麼事？慌慌張張的。”沈南枝皺眉。
“景陽宮那邊……李珏，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