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昭華初定十里紅,帝后執手笑長風
大漠孤煙,黃沙漫漫,那一場尋覓玄鐵礦脈的跋涉,彷彿已經是三年多前的舊夢。
三年光陰,足以讓滄海變作桑田。
大淵朝的根基早在那場接連不斷的內亂與先帝賣國的醜聞中徹底爛透。
那位被推上皇位的宗室小皇帝雖然仁厚,卻生性文弱,壓不住這千瘡百孔的江山。
於是,在平定四海、重整軍備的第三個年頭,小皇帝捧著傳國玉璽,三次下罪己詔,昭告天下,願將這萬里江山禪讓給真正能鎮守國門、安邦定國的攝政王蕭鐸。
蕭鐸三辭三讓,最終在文武百官的跪請之下,於泰山封禪,改國號為“雍”,定年號為“昭華”。
大雍朝建立的第一件事,不是大封功臣,也不是減免賦稅,而是一道震驚天下的立後詔書。
新皇要立鎮國公沈霆之女、前朝廢后沈南枝為大雍開國皇后。
此詔一出,朝野譁然。
自古以來,哪有新朝皇帝迎娶前朝皇后的道理?
這在那些迂腐的清流御史眼中,簡直是有悖人倫、滑天下之大稽。
可蕭鐸是誰?
那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活閻王。他不僅沒有半分遮掩,反而將那道詔書寫得堂堂正正、擲地有聲。
詔書中明言:前朝暴君李珏,以鎮國公府滿門忠烈之性命相要挾,強逼沈氏入宮。沈氏忍辱負重,周旋於虎狼之間,不僅保全了忠良,更在太和殿下智破死局,免去了京城生靈塗炭。這等大智大勇,非尋常須眉可及。舊朝的婚約本就是一場帶著血腥的政治囚籠,如今舊朝已覆,囚籠自當粉碎。
蕭鐸甚至在早朝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把沾過無數逆賊鮮血的繡春刀往龍案上一拍,鳳眸冷冷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百官。
“朕的江山,是朕和沈南枝一刀一槍拼回來的。誰若覺得朕的皇后德行有虧,大可站出來,用脖子試試朕的刀鋒鈍是不鈍。”
自此,朝堂上下,再無一人敢有半句微詞。
那些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經史子集打算死諫的御史們,乖乖地閉上了嘴,連夜趕寫賀表去了。
……
昭華元年,初春。
大雍皇宮,未央宮暖閣。
地龍燒得恰到好處,驅散了初春的倒春寒。
陽光透過明紙窗欞,灑在鋪著柔軟波斯絨毯的地磚上。
蕭鐸只穿了一件玄色常服,連領口的盤扣都散開了兩顆,透著一股處理完政務後的慵懶與疲憊。
他隨手將一本冗長的奏摺扔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這幫酸儒,整日裡正事不幹,這摺子上洋洋灑灑三千字,全是在引經據典地勸朕削減大婚的用度。說甚麼‘新朝初立,百廢待興,宜儉樸’。”蕭鐸冷嗤一聲,“朕拿回了玄鐵礦脈,充盈了國庫,如今連給自己的女人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大婚,還要看他們的臉色不成?”
沈南枝正坐在一旁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柄小巧的銀秤,細細地分揀著從大漠帶回來的幾味珍稀草藥。
她今日未施粉黛,一襲月白色的交領襦裙,如瀑的青絲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恬靜得如同一幅水墨畫。
聽見蕭鐸的抱怨,她連頭都沒抬,只是唇角泛起一抹清淺的笑意。
“御史們的職責本就是風聞言事,你這開國之君,總不能一言不合就拿繡春刀嚇唬人。”沈南枝將一兩甘草放入藥碾子裡,慢條斯理地碾磨著,“這天下初定,暗流未平。大婚的排場再大,也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虛禮,何必為了這點虛禮去寒了文官的心?”
蕭鐸站起身,大步走到軟榻前,毫不客氣地將她手中的藥碾子拿走放到一旁。
隨後長臂一伸,直接將人攬入懷中,讓沈南枝跨坐在自己的腿上。
“虛禮?”蕭鐸低下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畔,深邃的鳳眸裡滿是偏執的霸道,“本王……不,朕讓你在那幽暗的深宮裡受了那麼久的委屈,甚至連個名正言順的身份都未曾給過你。這場大婚,是朕欠你的。朕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著,你沈南枝,是朕八抬大轎、十里紅妝迎進宮的此生唯一。”
他咬重了“唯一”二字。
這後宮之中,除了未央宮,其餘宮殿皆是空置。
新皇早已明旨,後宮永不選秀。
沈南枝靠在他寬闊堅實的胸膛上,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心底早已化作了春水。
她伸出素白的手指,輕輕撫平他眉宇間的褶皺。
“好,都依你。”她的聲音溫軟,“只是皇上這般鋪張,只怕明日滿京城的茶樓酒肆,都要傳唱我是個迷惑君王的妖妃了。”
“妖妃配暴君,天作之合。”蕭鐸低低地笑出了聲,低頭吻住了那兩片肖想已久的紅唇。
兩人正耳鬢廝磨間,暖閣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且透著幾分慌亂的腳步聲。
“主子!王……皇上!屬下有要事求見!”
趙武那粗獷的大嗓門在門外響起,活像是一頭被踩了尾巴的黑熊。
蕭鐸被打斷了溫存,面色瞬間沉了下來,眼底閃過一抹殺氣:“滾進來!若是沒有天塌下來的要緊事,朕今日就扒了你的皮!”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趙武魁梧的身軀擠了進來。
這位在沙場上殺人不眨眼的猛將,此刻卻滿臉通紅,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用扎眼的粉色絲綢包裹的物件,神色扭捏得像個受氣的小媳婦。
沈南枝從蕭鐸懷裡退出來,理了理微亂的衣襟,看著趙武這副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趙將軍,你這火急火燎的,莫不是南星又給你臉色看了?”
一語中的。
趙武抓了抓後腦勺,哭喪著臉道:“娘娘明鑑啊!屬下前幾日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波斯商人那裡淘換來一把吹毛斷髮的玄鐵匕首,想著南星統領平日裡最愛這些兵刃,便高高興興地送去給她。誰知……”
“誰知她不僅沒收,還把你從房裡打了出來?”蕭鐸靠在軟榻上,冷眼看著自己這個不開竅的副將。
“皇上怎麼知道?”趙武瞪大了眼睛,隨即委屈地攤開手裡的粉色絲綢,“屬下還特意去京城最好的布莊,扯了這塊最鮮亮的桃粉色雲錦來包匕首,想討個好彩頭。南星統領看了,拔劍削斷了這絲綢,還罵屬下腦子裡裝的都是塞外的風沙!”
沈南枝實在忍不住,笑得花枝亂顫。
南星是個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冷麵暗衛,性子比冰還要冷。
趙武送匕首倒也罷了,竟然用這麼嬌俏粉嫩的雲錦去包一把殺人的兇器,這不是明擺著嘲諷人家不解風情嗎?
“你這蠢材。”蕭鐸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人家姑娘喜歡兵刃,那是用來殺敵的。你若是真有心,便去尋幾本失傳的劍譜,或者帶她去西山獵只白狐。弄這等花裡胡哨的破布,她沒一劍劈了你,已是念在同僚的情分上了。滾滾滾,自己去城外吹吹冷風清醒清醒,別在這裡礙朕的眼。”
趙武如蒙大赦,捧著那塊粉色綢緞,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嘴裡還小聲嘟囔著:“劍譜……對對對,屬下去藏書閣翻翻……”
看著趙武離去的背影,沈南枝笑著搖了搖頭。
這深宮之中,因為有了這些人,反倒多了幾分尋常人家的人間煙火氣。
……
三月十六,宜婚嫁,大吉。
大雍朝迎來了建國以來的第一場盛事——帝后大婚。
鎮國公府內,張燈結綵,紅綢掛滿了每一個角落。
沈霆穿著一身正一品國公蟒袍,站在女兒的閨閣外,揹著手來回踱步,那雙拿慣了長槍大戟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發顫。
房門推開。
沈南枝在半夏和白芨的攙扶下,緩步邁出門檻。
她身披九翟十二旒的正紅色皇后朝服,衣襬上用金線繡著展翅欲飛的鳳凰,繁複的裙裾拖曳在地,步履間流光溢彩。
頭上戴著沉甸甸的九龍四鳳冠,珠翠碰撞,發出清脆的琳琅之音。
那張清麗絕塵的面容,在明豔的脂粉點綴下,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平添了幾分傾國傾城的明媚與嬌豔。
沈霆看著眼前光彩照人的女兒,眼眶不禁泛起一陣酸熱。
“好……好。”這位鐵骨錚錚的老將連連點頭,喉嚨哽咽,“枝枝,爹終於看到你穿上這身真正屬於你的紅妝了。蕭鐸若是敢對你不好,爹拼了這條老命,也要提槍殺進皇宮去!”
“父親放心,他不敢的。”沈南枝微微屈膝,行了一個大禮,“女兒不孝,這些年讓父親操心了。”
“吉時已到——迎親咯!”
府門外,禮官高亢的嗓音劃破了天際。
按理說,帝王大婚,只需派內閣大臣為正使,前往國公府宣讀冊寶,將皇后迎入宮中即可。
皇帝本人是絕不會親自出宮迎親的。
但當沈南枝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到國公府大門外時,卻聽見了一陣熟悉的戰馬嘶鳴聲。
她透過垂下的珠簾向前看去。
長街兩旁,被禁軍攔在兩側的百姓人山人海,歡呼聲震耳欲聾。
十里紅妝,從鎮國公府一路綿延至皇城午門,宛如一條流淌的赤色長河。
而在那赤色長河的盡頭。
蕭鐸沒有坐那頂象徵著皇權的十六抬龍輦。
他騎在那匹通體如墨的戰馬上,未穿龍袍,而是穿了一身與她遙相呼應的正紅色降紗袍,腰束玉帶。
那個素來冷酷肅殺的男人,此刻坐在馬背上,眉眼間的鋒芒盡數收斂。
嘴角噙著一抹前所未有的溫柔笑意,正靜靜地注視著她。
他親自來迎他的皇后了。
這一舉動,無疑是再次向全天下宣告,沈南枝在他心中的分量,重過這世間所有的規矩與禮法。
蕭鐸翻身下馬,不顧禮官的錯愕,徑直走到沈南枝的面前,朝她伸出了那隻佈滿薄繭的大手。
“南枝,朕來接你回家。”
沈南枝眼眶微熱,將自己纖白的手,堅定地放在了他的掌心。
十指緊扣。
在一片震天的山呼萬歲聲中,蕭鐸牽著她的手,一起登上了那架寬大華麗的鳳輦。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分列兩側,跪拜如儀。
這一次,太和殿沒有了昔日的血腥與刀光劍影。
禮樂齊鳴,鐘鼓喧天。
他們並肩走過長長的漢白玉御階,每一步都踏得無比堅實。
他們曾在這權力的深淵裡掙扎求生,曾在這大殿上破盡死局。
如今,他們終於可以站在最光明的地方,共享這錦繡河山。
……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
未央宮內,龍鳳紅燭高高燃起,將偌大的寢殿映照得如同白晝。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合歡香氣。
殿內的宮女太監早已識趣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門緊緊閉攏。
沈南枝端坐在喜床上,哪怕是見慣了大風大浪,此刻聽著那漸漸走近的沉穩腳步聲,心跳也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蕭鐸走到床前,拿起一旁托盤裡的金玉喜秤,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緩緩挑開了那層遮掩容顏的紅蓋頭。
燭光流轉,四目相對。
蕭鐸深邃的眸光瞬間變得幽暗而熾熱。
他隨手將喜秤丟在一旁,在她的身邊坐下,修長的手指輕輕撫上她嬌豔的臉龐,指腹摩挲著她唇角的胭脂。
“這頂鳳冠太重,壓壞了朕的皇后,該如何是好?”
他的嗓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渴求,動作卻細緻入微,替她將那沉甸甸的九龍四鳳冠一件件摘下。
滿頭青絲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散落在正紅色的錦被上,勾勒出一種驚心動魄的魅惑。
沈南枝被他那灼熱的目光盯得耳根發燙,微微偏過頭,輕聲提醒道:“皇上,合巹酒還未喝呢。”
蕭鐸輕笑一聲,長臂一伸,端起矮几上的兩隻纏絲瑪瑙酒盞。
他將其中一杯遞給沈南枝,兩人雙臂交纏,將那杯象徵著同甘共苦的烈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燒得人心口發燙。
蕭鐸接過她手中的空酒盞,隨手一扔,酒杯在厚厚的地毯上滾落出很遠。
下一瞬,他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狂潮,猛地將她壓覆在那片柔軟的錦被之中。
“阿枝……”
他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裡,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藥香與女兒香交織的氣息。
粗糙的掌心撫過她纖細的腰身,帶來一陣陣顫慄。
“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沈南枝沒有掙扎,她伸出雙臂,環住他寬闊的後背。
那一向清冷的眼眸中,此刻盛滿了柔情與縱容。
她微微仰起頭,在他的耳畔輕聲呢喃。
“蕭鐸,從今往後,這萬里江山,我陪你一起看。”
紅燭搖曳,紗幔低垂。
窗外的夜風拂過宮簷的鈴鐸,發出清脆的聲響。
而在這溫暖的未央宮內,只剩下交疊的剪影與細碎的低語,春色無邊,長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