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撕偽詔群臣見真章,太和殿血洗困獸局
滿殿朝臣駭然回頭。
初升的朝陽順著破碎的殿門傾瀉而入,在太和殿光可鑑人的金磚上,劈開了一道涇渭分明的光影。
在那刺目的逆光之中,蕭鐸一身玄鐵重甲,手中那柄飽飲鮮血的繡春刀斜指地面。
殷紅的血珠順著暗沉的血槽緩緩匯聚,最終“吧嗒”一聲,滴落在門檻前。
這細微的聲響,在死寂的大殿內,卻猶如砸在每個人心尖上的催命鼓。
在他的身側,沈南枝一襲青衫,身姿筆挺,未施粉黛的容顏上籠罩著一層如霜雪般的清寒。
她沒有看那些明晃晃的彎刀,更沒有理會周遭天羅影衛身上散發出的刺骨殺意,只是從容不迫地跨過了那道象徵著皇家威嚴的高聳門檻。
“護駕!快護駕!”
內閣首輔最先反應過來,嚇得連滾帶爬地往後縮,手裡那一卷剛剛擬好的討賊檄文也落在了地上。
李珏端坐在高高的龍椅上,握著天羅令牌的手背青筋暴突。
他死死盯著那兩道閒庭信步般走入大殿的身影,眼底深處閃過一抹難以遏制的慌亂,但很快便被帝王的威儀強行壓覆了下去。
“攝政王。”李珏緩緩站起身,明黃色的龍袍在晨風中微微拂動,聲音透著冰冷的居高臨下,“沒有朕的詔令,你竟敢擅離江南,帶甲持刃強闖太和殿。怎麼,你這是連掩飾都不願,打算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坐實了這謀逆造反的罪名嗎?”
先發制人,倒打一耙。
李珏深知,在這太和殿上,誰佔據了大義的制高點,誰便能操控群臣的口誅筆伐。
面對這頂扣下來的謀逆大帽,蕭鐸連眼皮都未曾掀動半下。
他沒有作聲,只是踩著沉穩的步子,一步、兩步,踏上了大殿中央的紅毯。
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鐵血威壓,猶如實質般的重巒疊嶂,生生逼得兩側的天羅影衛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刀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沈南枝卻在此時停下了腳步。
她微微彎下腰,用那雙素白纖長的手,將落在首輔腳邊的那捲墨跡未乾的檄文撿了起來。
“‘攝政王蕭鐸,狼子野心,擁兵自重,結黨營私,意圖顛覆大淵正朔……’”
沈南枝清泠的嗓音在大殿內徐徐盪開,她甚至帶著幾分點評文章的悠閒,慢條斯理地將這篇檄文唸了一小段。
隨後,她抬起頭,那雙澄澈如秋水般的眼眸,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直直對上龍椅上的李珏。
“好一篇文采飛揚、字字泣血的討賊檄文。若是天下人看了,定要罵臣妾與王爺是亂臣賊子,死不足惜。”
沈南枝捏著那捲檄文,突然手腕翻轉,將其輕輕一擲。
紙卷在半空中散開,飄飄蕩蕩地落在了那些天羅影衛的腳邊。
“可皇上既然口口聲聲說我們謀逆,為何這朗朗乾坤、煌煌太和殿上,護衛聖駕的不是大淵朝的正規軍御林軍,而是一群藏頭露尾、甚至連臉都不敢露的黑衣刺客?”
沈南枝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直刺李珏的軟肋,“滿朝文武被刀架在脖子上,被迫寫下這等顛倒黑白的偽詔。皇上,您這究竟是平叛,還是在挾持百官,行那名不正言不順的獨夫之事?!”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瑟瑟發抖的朝臣們,眼中紛紛閃過異樣的光芒。
他們雖然懼怕李珏的狠辣,但畢竟都是讀聖賢書出身的文人士大夫,最重禮法。
今日被一群不知來歷的刺客強行按在太和殿裡寫檄文,本就是奇恥大辱
。如今被沈南枝一語道破,不少老臣的脊樑骨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半分。
李珏面色微沉,冷哼一聲:“對付你們這等亂臣賊子,朕自然要用雷霆手段。天羅乃是先帝留給朕的御前暗衛,專門用來清除大淵的毒瘤!沈南枝,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蠱惑人心!”
“先帝留下的暗衛?”
一直沉默的蕭鐸,終於開了口。
他停在距離御階不過三丈遠的地方,緩緩抬起頭。
那雙幽深狹長的鳳眸中,沒有憤怒,沒有咆哮,只有一片彷彿能凍結靈魂的荒蕪與死寂。
“二十年前,落雁谷外,漫天風雪。十萬蕭家軍被韃靼大軍圍困整整半月,彈盡糧絕,戰死沙場。先帝昭告天下,說是糧草轉運不濟,天災所致。”
蕭鐸的嗓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卻讓在場那些經歷過二十年前那場慘烈戰役的老臣們,沒由打了個寒顫。
“可笑這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問一句,那原本該從幽州大營發出的救命糧草,為何會莫名其妙地被扣押在半路?那些韃靼人的手裡,為何會拿著大淵兵部絕密的防衛圖?!”
蕭鐸上前一步,沉重的玄鐵戰靴踩在金磚上,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
“李珏,你既然繼承了先帝的天羅,想必也繼承了他那見不得光的腌臢秘密。先帝為了謀奪蕭家世代相傳的玄鐵礦脈,不惜出賣大淵的疆土,不惜拿十萬忠魂的命去填韃靼人的胃口!他甚至將我父親秘密押送回京,鎖在這鎮撫司詔獄的最底層,用最陰毒的手段折磨了整整二十年!”
這番話,宛如一道晴天霹靂,轟然劈在太和殿的穹頂之上。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落雁谷之戰,竟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陰謀?!
先帝通敵叛國?!
老王爺蕭霆竟然沒有死,而是被折磨了二十年?!
這種顛覆認知的秘辛,無論是哪一條,都足以將大淵皇室的臉面踩進爛泥裡,讓皇權的蕩然無存。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李珏徹底穩不住了,他猛地拍案而起,雙眼充血,指著蕭鐸嘶吼,“你這是在汙衊先帝!你為了造反,竟然編造出這等荒謬絕倫的謊言!天羅聽令,給朕殺了他!將這狂徒千刀萬剮!”
謊言一旦被戳穿,最直觀的反應便是惱羞成怒。
李珏很清楚,這些話如果在朝野間傳開,他這把龍椅就真的坐到頭了。
“唰——!”
數十名天羅影衛猶如聽到號角的群狼,瞬間暴起。
他們沒有多餘的花招,每一刀都直指蕭鐸的要害,這是一種完全不顧自身死活的自殺式襲擊。
然而,面對這鋪天蓋地的殺陣,蕭鐸卻只是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想要本王的命,就憑這幾條先帝養在陰溝裡的狗,也配?”
伴隨著一聲清越至極的龍吟,繡春刀轟然出鞘!
沒有退避,沒有閃躲。
蕭鐸孤身一人,宛如一頭衝入羊群的猛虎,迎著那片密集的刀網便撞了進去。
刀光起,血花綻。
大淵戰神在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殺人技,豈是這些只懂得刺殺之道的影衛所能比擬的?
蕭鐸的刀勢大開大合,剛猛無儔,每一刀揮出,必有一名影衛被連人帶刀劈成兩截。
沉悶的骨骼碎裂聲、利刃切開血肉的刺啦聲,在空曠的大殿內交織成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樂章。
沈南枝靜靜地站在戰局的邊緣。
她沒有出手,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眸時刻關注著場中的變故。
幾名試圖繞過蕭鐸來挾持她的影衛,還未靠近她身前三尺,便被她指尖彈出的銀針悄無聲息地封了死xue,無聲無息地軟倒在地。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
太和殿內,血流成河。
最後一名天羅影衛被蕭鐸單手捏碎了咽喉,像破布袋一樣隨手扔在了御階之下。
滿殿朝臣早已嚇得蜷縮在角落裡,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蕭鐸提著滴血的長刀,緩緩踏上玉階。
那雙赤紅的鳳眸,死死鎖定了已經無路可退的李珏。
“你……你別過來!”
李珏終於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
他在浣衣局裡學會了算計人心,學會了隱忍毒辣,但他終究只是個沒有上過戰場的少年。
面對這等絕對暴力的碾壓,他那些所謂的權謀與帝王心術,都成了可笑的擺設。
他一步步後退,直到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龍椅靠背上。
“蕭鐸!朕是天子!你若殺了朕,便是弒君,這天下藩王必將群起而攻之,你和沈南枝也絕沒有好下場!”李珏色厲內荏地大吼著,試圖用最後的一絲尊嚴來做掙扎。
“天子?”
蕭鐸停在龍椅前,刀尖抵在金光閃閃的龍首上,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嗤。
“你真以為,這把椅子能護得住你?你真以為,本王稀罕這勞什子的皇位?”
蕭鐸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厭倦,“本王留你在龍椅上,本是為了大淵的天下不陷入戰火。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動國公府,不該拿我父親的命來做你的墊腳石!”
“你胡說!朕根本不知道你父親還活著!詔獄裡的事,是先帝的手段,與朕何干?!”李珏拼命辯解。
“是嗎?”
沈南枝拾階而上,走到蕭鐸身側。
她清冷的目光落在李珏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彷彿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皇上或許確實不知老王爺還活著。但你既然掌管了天羅,就必然知道鎮撫司地底的秘密。你為了逼我們就範,故意撤走了死牢的看守,任由那‘龍淵’弩陣的機括觸發。你這是想借先帝的機關,將我們連同那個秘密一起絞殺在地底!”
沈南枝的話,如同一柄尖刀,毫不留情地挑破了李珏最後的謊言。
“你自作聰明,以為一切盡在掌握。卻不知,多行不義必自斃。”
“夠了!”
李珏被逼到了絕境,眼底的恐懼突然轉變為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
他不再後退,反而猛地伸手,死死扣住了龍椅扶手內側一個隱蔽的龍珠凸起。
“既然你們非要逼朕,那大家就一起死!”
李珏瘋狂地大笑起來,“這太和殿的地下,早就被先帝埋下了火藥雷管,原本是為了防備寧王逼宮留下的後手。朕登基後,又命人加了十萬斤猛火油!只要朕按下這個機括,整座太和殿瞬間就會化為火海!你們武功再高,也逃不出去!”
此言一出,角落裡的群臣發出了絕望的哀嚎,甚至有人當場暈厥了過去。
蕭鐸眼眸驟寒,手中的繡春刀猛地揚起,便要一刀斬斷李珏的手臂。
“慢著!”
沈南枝卻突然伸手攔住了蕭鐸。
面對這等千鈞一髮的死局,她的臉上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反而透出一種看破玄機的悲憫。
“皇上,臣妾若是你,就不會按下去。”沈南枝靜靜地看著李珏,語氣平和得近乎詭異。
“你以為朕不敢?!”李珏怒吼,手指猛地發力。
“咔噠——”
一聲清脆的機括咬合聲在大殿內響起。
群臣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粉身碎骨的轟鳴。
一息。
兩息。
三息。
微風順著殘破的大門吹入,捲起地上的幾張紙屑。
太和殿內死寂一片,除了沉重的呼吸聲,沒有任何爆炸的動靜。
李珏臉上的瘋狂僵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用力地按了幾下那顆龍珠。
“咔噠、咔噠……”
除了空洞的機括聲,甚麼也沒有發生。
“怎麼會這樣……怎麼可能!”李珏猛地站起身,臉色慘白如紙,“引線呢?火藥呢?!”
“皇上是不是忘了,臣妾剛才說過,這京城裡最多的,是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
沈南枝看著他,唇角的譏誚徹底綻放開來。
“皇上既然在九門佈防,這紫禁城底下的暗道,臣妾的千機營又豈會不派人去探查?昨夜子時,皇上在西山算計太后之時,千機營的兄弟早就從御膳房的枯井潛入,將太和殿地底的引線,全數剪斷了。”
這才是沈南枝真正的底氣所在!
她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既然知道皇宮裡有先帝留下的暗道和機關,她便早早讓千機營摸清了底細。
李珏的最後一張底牌,在這輕描淡寫的話語中,灰飛煙滅。
他徹底崩潰了,雙腿一軟,跌坐在龍椅上,滿盤皆輸的絕望瞬間將他吞沒。
蕭鐸冷冷地看著這宛如爛泥般的少年天子,連殺他的興致都淡了。
“這把龍椅,你坐不穩,也不配坐。”
蕭鐸轉過身,面向大殿內那些噤若寒蟬的文武百官,聲音響徹寰宇。
“傳本王令,皇帝李珏,德不配位,倒行逆施。即日起,幽禁於景陽宮,非詔不得出。至於這大淵的江山……”
蕭鐸握住沈南枝的手,兩人並肩立在玉階之上,迎著初升的朝陽。
“自會有更合適的人來坐。”
……
落雁谷往北一百里,大漠深處。
黃沙漫天,寒風如刀。
一支玄色鐵騎在漫漫黃沙中跋涉,馬蹄踏過乾枯的駱駝刺,留下深深的印記。
蕭鐸披著黑色的大氅,縱馬行在最前方。
沈南枝與他並肩而行,白色的狐裘在風沙中翻飛。
在他們身後,是整整兩萬裝備精良的玄甲軍。
“冬至正午,狼頭陰影所指之處……”
沈南枝抬頭望向前方,在那連綿起伏的沙丘盡頭,一座形如孤狼仰天長嘯的黑色石山,正靜靜地矗立在風沙之中,宛如一尊沉默的守墓人。
蕭鐸勒住韁繩,深邃的目光凝視著那座黑山,感受著胸膛裡那顆跳動的心臟。
京城的亂局已定,小皇帝被廢,宗室中一位年幼卻仁厚的旁支被推上了皇位。
鎮國公重掌兵權,坐鎮中樞。
而他們,則推掉了一切封賞,帶著玄甲軍,踏上了這條尋找真相與寶藏的歸途。
“阿鐸。”沈南枝伸手,輕輕握住他微涼的手背。
蕭鐸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這個陪他一路走過屍山血海、破盡天下死局的女子。
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終於綻放出一抹如釋重負的溫和笑意。
“走吧,去把父親留下的東西,帶回家。”
烈日當空,狼山在望。
大漠的長風捲起漫天黃沙,卻再也掩埋不住那段塵封的鐵血與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