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詔獄深寒逢舊骨,鐵血權臣泣無聲
清晨的寒風捲過玄武門高聳的城樓,刮在人臉上,宛如刀割般生疼。
通往鎮撫司詔獄的青石板長街上,兩匹駿馬如同撕裂晨霧的閃電,呼嘯而過。
馬蹄踏碎了滿地積水,濺起半人高的泥點。
蕭鐸一言不發,緊繃的下頜線猶如一塊堅硬的寒冰。
他手中的馬鞭攥得死緊,骨節處泛出森森的蒼白色。
那個素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大淵戰神,此刻周身縈繞的煞氣,竟比之前在金陵行宮面對數萬叛軍時還要濃烈百倍。
與他有七分相似。
被鎖在詔獄最底層的死牢。
認識鎮國公。
這三個荒謬到近乎詭異的線索拼湊在一起,在蕭鐸的心頭生生砸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沈南枝策馬緊隨其後。
她看著前方那道玄色的寬闊背影,清透的眸光裡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別人或許不知,但她翻閱過聽風閣的絕密卷宗,自然清楚蕭鐸的身世。
大淵開國之初,除了四大國公府,還有一位異姓王——北地雁門蕭氏。
蕭家世代鎮守北疆,滿門忠烈。
二十年前,韃靼大舉南侵,蕭鐸的父親,也就是當時的蕭老王爺蕭震,率領十萬蕭家軍在落雁谷迎敵,卻因糧草不濟、援軍遲遲未到,最終全軍覆沒。
那一戰,蕭家滿門壯年男丁戰死沙場。
僅剩留在京城的不足兩歲的蕭鐸,後來蕭鐸一步步在北境殺出了赫赫威名,硬生生用刀槍拼回了攝政王的王座。
所有人都以為蕭老王爺早就在落雁谷被亂箭穿心、屍骨無存。
可如今,詔獄地底卻冒出了一個與蕭鐸容貌相似的囚徒。
若那人真的是……
沈南枝不敢再細想下去。
鎮撫司詔獄的大門外,千機營的暗探早已清空了周遭所有的閒雜人等。
見兩人翻身下馬,暗探首領立刻迎上前,一言不發地在前方引路。
越往下走,空氣便越發陰冷潮溼。
牆壁上經年累月滲出的水珠,混合著濃重的黴味與化不開的血腥氣,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長長的甬道盡頭,一扇厚重無比的精鐵柵欄門前,立著一道偉岸卻略顯滄桑的身影。
“父親。”
沈南枝快步走上前。眼前的鎮國公沈霆,雖被關押了數日,卻並未著囚服,依然穿著入獄前的那身鴉青色常服。
只是連日的枯坐讓他眼窩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唯獨那雙久經沙場的眼睛,依舊銳利如鷹。
沈霆見女兒安然無恙,緊繃的脊背微微鬆懈了半分。
他伸手拍了拍沈南枝的肩膀,目光隨之越過她,落在了後方緩步走來的蕭鐸身上。
“王爺。”這位戎馬半生的老將,此刻的嗓音竟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沙啞與凝重。
蕭鐸停在鐵門前三步遠的地方,目光死死盯著門後那片深邃的黑暗,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老國公,裡面的人……”蕭鐸的聲音很輕,卻彷彿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沈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老夫被御林軍押入這底層死牢時,本覺得蹊蹺。這間牢房的牆壁比別處厚出足足一尺,敲擊之下的迴音沉悶異常。”沈霆沉聲解釋道,“老夫早年督建過兵部大牢,深知這是夾壁牆的構造。趁著獄卒換班,老夫摸索到了牆角的暗磚。那機括年久失修,老夫費了些功夫才將其推開。誰知……”
沈霆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側開身子,親手握住那沉重的精鐵門環,猛地向外一拉。
“刺啦——”
生鏽的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股比甬道里更加陰寒、甚至帶著濃重腐臭味的氣流撲面而來。
兩旁的暗探立刻舉起火把,昏黃的光芒終於照亮了這間被封死了不知多少個年頭的暗室。
暗室不過方圓丈許,沒有窗,連透氣孔都只有拳頭大小。
正中央的石柱上,用粗大漆黑的千年寒鐵鏈,死死鎖著一個人。
那人的琵琶骨被兩根生滿鐵鏽的精鋼倒鉤貫穿,手腕和腳踝處因為長年累月的磨損,早已見不到皮肉,森森白骨與鐵環長在了一起。
他渾身的衣物早已碎成了看不出顏色的布條,滿頭枯草般的白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聽到鐵門開啟的聲響,那具形同枯槁的身軀微微動了一下。
鐵鏈拖拽在石柱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嘩啦”聲。
他緩緩抬起頭,似乎極不適應火把的強光,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隨著亂髮的散開,那張臉終於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中。
右半邊臉,被不知甚麼利器削去了一大片皮肉,連顴骨都暴露在外,猙獰恐怖。
可那完好的左半邊臉,雖然佈滿了風霜與折磨的痕跡,那冷峻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樑,乃至緊抿的薄唇……
蕭鐸的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針芒。
他的呼吸停滯了。
周遭的一切聲響彷彿都在這一刻遠去,只剩下胸腔裡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每跳動一下,都帶著撕裂般的鈍痛。
無需任何滴血認親的把戲,無需任何多餘的言語。
那是骨血裡帶來的烙印,是即便隔了二十年生死、隔了這幽暗深淵,也能一眼認出的至親。
“噹啷。”
蕭鐸手中那把從未離過身的繡春刀,毫無預兆地滑落,重重地砸在陰冷潮溼的青石磚上。
他邁開長腿,一步、兩步。往日裡雷厲風行的步伐,此刻卻踉蹌得彷彿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童。
他走到石柱前,“撲通”一聲,雙膝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地面上。
這驚天動地的一跪,砸碎了這大淵戰神二十年來所有的冷酷與偽裝。
“父……親……”
蕭鐸的嗓音嘶啞得破碎不堪,那雙素來殺人不眨眼的鳳眸中,猝不及防地滾落出兩行滾燙的男兒淚。
石柱上的男人看著跪在面前的高大青年,那隻完好的左眼裡,驟然爆發出一種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顫抖著抬起那隻僅剩白骨與一層皮的右手,似乎想要去觸控蕭鐸的臉龐,卻被琵琶骨上的鐵鏈狠狠扯住。
“阿……鐸……”
男人的聲音粗糲得彷彿兩塊石頭在摩擦,每一個音節都吐得異常艱難,“真的是你……我的阿鐸長大了……長得……比父王還要高了……”
沈南枝站在後方,看著這殘忍重逢的一幕,眼眶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陣酸澀。
她快步走上前,毫不避諱男人身上的汙穢與腐臭,素白的手指準確無誤地搭在了蕭霆枯瘦如柴的手腕上。
脈象剛一入手,沈南枝的面色便陡然沉了下來。
空、絕、敗。
這根本不是活人該有的脈象!
蕭老王爺的五臟六腑早已衰竭殆盡,全靠著心脈處一團極其詭異的陰寒之氣強行吊著一口氣。
“是‘閻王嘆’。”沈南枝收回手,聲音裡透著一股難掩的悲涼。
蕭鐸猛地轉頭看向她,眼底滿是絕望的期冀。
沈南枝避開他的視線,低聲解釋:“這是一種秘藥,能將人的痛覺放大十倍,卻又能強行鎖住最後一口心氣,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下藥之人,分明是想從老王爺嘴裡摳出甚麼極其重要的秘密,所以才用這等陰損的法子,折磨了他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
七千三百多個日日夜夜。
被鎖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日日忍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劇痛。
蕭鐸的雙手死死摳住地面的石板,指甲崩裂,鮮血淋漓,他卻渾然不覺。
心頭的怒火與悲痛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股足以毀天滅地的殺意。
“是誰……”蕭鐸仰起頭,雙眼赤紅,宛如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落雁谷之戰,究竟是誰在背後捅了蕭家一刀?是誰把您關在這裡的?!”
蕭震看著兒子痛苦的模樣,那隻完好的左眼裡流露出一抹深深的疲憊與悲涼。
“還能是誰……”蕭震喘息著,乾裂的嘴唇勾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普天之下,能調動兵部壓下落雁谷的糧草,能在這鎮撫司詔獄的最底層挖出這麼一間秘牢,並且瞞天過海二十年的人……除了高坐在金鑾殿上的那位,還能有誰?”
先帝!
沈霆在後方聽到這個答案,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雙拳緊握,骨節咔咔作響。
當年落雁谷一戰,他曾上書請求馳援,卻被先帝以“京城防務吃緊”為由強行扣押。
他只當是先帝優柔寡斷,卻從未想過,那本就是一場針對蕭家滿門的屠殺!
“為甚麼?”蕭鐸的嗓音裡透著化不開的血腥味,“蕭家世代忠良,十萬蕭家軍為大淵鎮守國門。他為何要如此趕盡殺絕?”
“因為畏懼。”
蕭震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發黑的濁血,“蕭家軍只認虎符不認聖旨。先帝生性多疑,他怕自己駕崩後,年幼的太子壓不住手握重兵的異姓王。所以,他與韃靼的密使達成交易。韃靼佯攻落雁谷,先帝斷我糧草斷我後援,借刀殺人。”
“他本想將我一同葬在落雁谷。可後來他查出,蕭家歷代相傳的除了十萬鐵騎,還有一座隱藏在塞外的‘玄鐵礦脈’。那礦脈足以打造出武裝二十萬大軍的兵刃。”
蕭震的眼中閃過一抹傲然與譏誚。
“他不甘心那筆寶藏流落在外,便派影衛在戰場上將重傷的我秘密押回京城,鎖在這詔獄地底。二十年了,他日日派人用刑,逼問礦脈的位置。他甚至拿你的性命來要挾我。”
蕭震看著蕭鐸,眼中滿是慈愛與不捨,“我的阿鐸,當年你才那麼丁點大。我怎敢開口?我若吐露了礦脈所在,先帝便再無顧忌,你必死無疑。只要我一天不說,他為了得到寶藏,就一天不敢動你。”
真相大白。
這世上最殘忍的並非沙場戰死,而是被自己拼死效忠的君王從背後捅入利刃。
先帝不僅殺了蕭家滿門,更用一位父親對兒子的愛,將蕭震困在這無間地獄裡受盡折磨。
蕭鐸咬緊牙關,嚥下喉頭的腥甜,猛地站起身。
“我這就劈開這鐵鏈,帶您出去!”他彎腰拾起繡春刀,手起刀落,帶著十成功力的刀氣狠狠斬在那千年寒鐵鏈上。
“錚——”
火星四濺。
寒鐵鏈卻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反倒是蕭鐸被震得虎口發麻,險些握不住刀柄。
“沒用的。”沈南枝按住他欲再次揮刀的手,“這千年寒鐵乃是天外隕鐵打造,尋常兵刃根本斬不斷。況且老王爺的琵琶骨已經與鐵環長死,強行破拆,只會加速心脈的衰竭。”
“那該如何?!難道讓我眼睜睜看著他死在這陰溝裡?!”蕭鐸雙眼通紅,幾乎失去理智。
“阿鐸,聽我說……”
蕭震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臉上的死灰之氣愈發濃重。
看守他的獄卒早就在千機營攻破詔獄時逃之夭夭,他已經兩日未曾服下續命的藥,此刻全憑著見兒子最後一面的執念強撐著。
“父王活不了了……能在臨死前,看到你長成如今這般頂天立地的模樣,我便是在九泉之下見到你母親和兄長們,也有臉面了。”
蕭震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反手緊緊攥住蕭鐸的手腕。
“記住,不要相信皇家……先帝雖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支只聽命於歷代帝王的影子暗衛‘天羅’,依然蟄伏在暗處。兒啊,不要相信皇家的任何人啊!”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一直靜靜站在一旁的沈南枝。
“你……你是鎮國公府的丫頭?”
沈南枝走上前,恭敬地行了個晚輩禮:“南枝見過蕭老王爺。”
“好……好孩子。阿鐸能有你相伴,是他的福分。”蕭霆的眼神逐漸渙散,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沈老弟,帶他們走……離開京城,回北境……玄鐵礦脈的圖紙,就在……”
他的話音未落,暗室的牆壁內部突然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機械運轉聲。
“咔咔咔——”
沈霆面色驟變,常年在軍中歷練的直覺讓他瞬間察覺到了致命的危機:“不好!牆裡有埋伏!”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剎那。
暗室四面的牆壁上,那些看似毫無縫隙的青石磚突然向內翻轉。
無數黑漆漆的小孔暴雨梨花般顯露出來,孔洞深處,閃爍著淬滿幽藍劇毒的寒芒。
“是‘龍淵’弩陣!”蕭震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出聲,那隻完好的左眼裡滿是絕望,“這是先帝留下的最後一道殺局!只要獄卒超過三日未曾重置機括,這密室便會自動觸發死陣!”
這是一個一旦看守者死亡或失蹤,便要將囚徒和所有闖入者一併絞殺成肉泥的同歸於盡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