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撫殘琴世家吐秘辛,燃江火畫舫陷重圍
畫舫內的沉水香無聲地燃燒著,淡淡的白煙在半空中蜿蜒糾纏,卻怎麼也化不開此刻凝滯如冰的死寂。
蘇雲霆那聲近乎溫和的宣告,猶如平地砸下的一記悶雷。
蕭鐸沒有出聲,但他那隻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已然根根暴起。
屬於絕頂高手的氣機在狹小的船艙內轟然鋪開,無形的殺意猶如實質般鎖死了蘇雲霆的每一處大xue。
只要對面這人敢有半分異動,繡春刀出鞘的瞬間,便能讓他身首異處。
面對這等駭人的威壓,蘇雲霆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他那張蒼白而清俊的面容上,始終掛著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眼角的殷紅淚痣在昏黃的燭火下透著幾分妖異。
沈南枝靜靜地看著這張與昔日故友毫無二致的臉。
相似的皮囊,卻裝著截然不同的靈魂。
蘇雲霽是高潔孤傲的病梅,而眼前這個蘇雲霆,卻是一株淬滿了劇毒、在暗夜裡肆意生長的曼陀羅。
“原來如此。”
沈南枝忽然輕嘆了一聲,素白的手指在紫檀木琴案的邊緣輕輕叩了叩,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對峙。
“姑蘇蘇氏,百年書香門第,歷代皆出大儒。誰能想到,這滿門清貴的文人骨子裡,竟流著前朝鎮海侯的血。你那個被我親手下葬的弟弟,想必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一直敬重的兄長,竟在暗中籌謀著顛覆天下的逆行。”
蘇雲霆端茶的手指微微一頓,眸光深處飛快地掠過一抹晦暗,但轉瞬即逝。
“雲霽生性純良,只知詩書風月。蘇家揹負了百年的血海深仇,總不能讓一個將死之人帶著滿心負擔下黃泉。那些見不得光的腌臢事,由我這個兄長來做便是。”
他放下茶盞,坦然迎上沈南枝審視的目光。
“娘娘既然已經猜到了我的身世,便該明白,林修遠不過是個被權欲矇蔽了雙眼的蠢材。他自以為拿著林家的銀子,就能在泉州水寨裡呼風喚雨,卻不知那些負責造船的工匠、那些在水底摸爬滾打的‘水魈’,世世代代認的主子,只有我蘇家。”
蘇雲霆的話語裡透著一股將世人玩弄於股掌的傲慢。
借雞生蛋。
他利用林修遠不甘屈居人下的野心,將造船的圖紙和水師的骨幹一點點滲透過去。
林家掏空了江南的糧倉和鹽庫,耗費了無數真金白銀打造出的無敵水師,到頭來,兵權卻牢牢握在蘇雲霆的手裡。
“蘇公子好算計。林家父子在前面豎起反旗,替你擋下了朝廷所有的兵鋒和罵名,你只等他們鬥得兩敗俱傷,便可坐收漁翁之利,重現鎮海侯昔日的榮光。”
沈南枝冷眼看著他,唇角勾起一抹毫不留情的譏誚,“只是本宮不明白。既然你已經勝券在握,今夜為何還要冒著暴露的風險,用這殘荷印記將我們引來?你大可以躲在暗處,看著林遠山燒了杏花別苑,把我們和那個替身一起燒成灰燼,豈不是更乾淨?”
“因為林遠山動手的時間,比我預想的早了三天。”
蘇雲霆臉上的笑意終於盡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
“那本賬冊遞上去後,林遠山並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先派人去泉州暗查,而是直接封鎖了行宮,調集了三千親衛。今夜子時,他不僅要燒別苑,還要在林修遠回府的必經之路上設伏。”
他站起身,走到船窗邊,看著遠處金陵城中隱隱透出的火光。
“林修遠雖然是個蠢貨,但他手裡,握著一半調動水師的虎符。若他今夜死在林遠山手裡,那半塊虎符便會落入林遠山手中。屆時,林遠山便能名正言順地接管水寨。我手底下的‘水魈’雖然悍勇,但人數太少,根本無法與幾萬正規水師抗衡。”
圖窮匕見。
這才是蘇雲霆今夜坦白身份的真正目的。
他玩脫了。
裴雲舟遞上去的那把刀太鋒利,直接逼得林遠山跳過了猜忌的階段,下了殺手。
蘇雲霆現在面臨的局面是,他必須在林遠山之前保住林修遠,確切地說,是保住林修遠手裡那半塊虎符。
但他手底下的死士不擅長陸戰和正面拼殺。
所以,他盯上了蕭鐸。
“你想借本王的刀?”
蕭鐸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他緩緩向前邁出一步,高大的身軀帶著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逼近蘇雲霆。
“一個前朝餘孽,暗中謀反,事到臨頭兜不住了,竟然妄想讓當朝攝政王去替你火中取栗、截殺當朝首輔的親衛?蘇公子,你這狐裘底下裹著的,莫不是個裝滿漿糊的木魚腦袋?”
蘇雲霆被蕭鐸的殺氣逼得呼吸微滯,但他硬是沒有後退半步,仰起頭,直視著這位戰神。
“王爺莫急著動怒。這是一筆雙贏的買賣。”
蘇雲霆語速飛快,“只要王爺今夜替我保下那半塊虎符,我便能徹底掌控那十五艘戰船。作為交換,我會立刻下令水師倒戈,將林遠山和那個偽帝困死在金陵城內!這江南的叛亂,不費朝廷一兵一卒,便能兵不血刃地平息。這等划算的買賣,難道不比王爺調動大軍南下,弄得生靈塗炭要好得多?”
他不僅開出了條件,甚至還丟擲了一個誘餌。
“事成之後,我自願交出兵權。只求朝廷念在我平叛有功的份上,賜蘇家一條活路,讓我帶著族人遠走海外,永世不再踏入中原半步。”
多麼完美無瑕的說辭,退讓得恰到好處,既展現了誠意,又給足了朝廷顏面。
換作任何一個急於平叛的朝臣,面對這等誘惑,恐怕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但沈南枝只是靜靜地聽著,眼底沒有泛起半點波瀾。
她走到案前,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緩緩傾倒在紫檀木的地板上。
水漬在地板上蜿蜒,宛如一條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蘇公子這番唱作俱佳的本事,倒真不愧是百年世家教養出來的。”
沈南枝轉過身,清冷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洞穿一切的冷酷。
“你口口聲聲說只要拿到虎符,便會倒戈平叛、遠走高飛。可你似乎忘了,水師營裡那些兵將,吃的是大淵朝的糧,領的是林家的餉。你單憑一塊虎符,和幾個暗中安插的頭目,便想讓幾萬大軍跟著你一個前朝餘孽倒戈?一旦林遠山將偽帝推到陣前,以正統之名招安,你手底下那些水師,瞬間就會譁變。”
她上前兩步,逼視著蘇雲霆那雙微微收縮的桃花眼,一字一頓地拆穿了他的底牌。
“所以,你根本沒打算交出兵權,更沒打算遠走海外。你需要攝政王出手,不是為了去林遠山手裡搶虎符,而是想在混亂中,讓攝政王的刀,順手將林家父子一併除掉!”
沈南枝的摺扇猛地抵在蘇雲霆的胸口,阻斷了他辯駁的退路。
“只要林家父子一死,那偽帝便成了無根之木。屆時,你再以‘勤王平叛’的功臣身份站出來,手握無敵水師,這江南,便名正言順地成了你蘇家的囊中之物。朝廷為了安撫你,不僅不會動你,反而還要給你封王拜相。好一齣借刀殺人的連環毒計!”
船艙內,靜得落針可聞。
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空曠聲響。
蘇雲霆臉上的溫和偽裝終於一點點剝落,露出了內裡那深不見底的陰狠與野心。
他看著眼前這個彷彿能看透人心的女子,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雲霽當年在信中說,他在姑蘇遇到了一位驚才絕豔的奇人。我本以為是他病中多情,如今看來,倒是我小覷了娘娘。”
既然底牌被掀翻,蘇雲霆也不再裝腔作勢。
他揮開抵在胸前的摺扇,往後退了一步,眼神變得森寒無比。
“可就算娘娘看穿了又如何?杏花別苑此刻只怕已經化為灰燼,那被廢的替身也燒成了焦炭。你們在這金陵城裡,已是孤立無援的死局。除了與我合作,你們還有別的路可走嗎?”
他吃準了蕭鐸和沈南枝不敢在這種時候與他翻臉,因為一旦撕破臉,林遠山的大軍立刻就會將他們碾成肉泥。
“誰告訴你,本王來這金陵,是孤立無援的?”
蕭鐸低沉的嗓音猶如刮過冰原的寒風。
他緩緩抬起手,將頭上的斗笠摘下,隨手扔在腳邊。
那雙幽深的鳳眸中,終於燃起了那股足以焚燬一切的修羅業火。
“你蘇家蟄伏百年,能在這江南水路安插釘子。難道本王這十年來執掌天下兵馬,便只會坐在京城的太師椅上喝茶看摺子不成?”
蕭鐸沒有拔刀,但那股鋪天蓋地的威壓,竟逼得蘇雲霆連連後退,呼吸艱難。
“你以為林遠山為甚麼會提前三天動手?你以為裴雲舟那個膽小如鼠的胖子,怎麼敢單槍匹馬去行宮遞賬冊?”
沈南枝站在蕭鐸身側,接過他的話音,語氣裡滿是嘲弄。
“蘇公子,這把火是我們親手點起來的。我們既然能點火,自然有法子讓這火只燒林家,燒不到我們自己身上。至於你那點借刀殺人的小把戲……”
沈南枝側耳聽了聽窗外的動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只怕你還沒借到本王的刀,自己的後院就已經起火了。”
話音剛落。
平靜的秦淮河水面,突然劇烈地翻湧起來。
“嗖——砰!”
一支帶著尖銳呼嘯聲的響箭沖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開一朵猩紅的煙火。
那光芒不僅照亮了半個金陵城,也瞬間撕裂了畫舫周圍的死寂。
緊接著,十幾艘原本停泊在暗影裡的烏篷船,猶如嗅到血腥味的群狼,突然扯去偽裝。
船艙內湧出數十名手持強弓硬弩的黑衣甲士,訓練有素地將這艘名為“驚鴻”的畫舫團團包圍!
“篤篤篤!”
密集的箭雨瞬間傾瀉而下,毫不留情地釘在畫舫的木牆和窗欞上,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悶響。
畫舫外,那些原本隱在暗處保護蘇雲霆的“水魈”死士,剛一露頭,便被這突如其來的箭陣射成了篩子,淒厲的慘叫聲接連響起,一具具屍體“撲通撲通”地墜入冰冷的江水中。
蘇雲霆面色大變,猛地撲向窗邊看去。
那些圍攻畫舫的甲士,不僅裝備精良,且配合默契,顯然是正規的精銳死士。
而在最前方的一艘烏篷船頭,立著一個身穿暗紫蟒袍的挺拔身影。
火光映照下,那張儒雅的面容此刻扭曲著極致的瘋狂與殺意。
林修遠!
他沒有去伏擊林遠山,反而帶兵殺到了這秦淮河上!
“怎麼會這樣?他怎麼可能知道我在這裡?!”蘇雲霆看著外頭那單方面的屠殺,一向運籌帷幄的眼底終於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驚駭。
他為了引沈南枝前來,行蹤極其隱秘。
林修遠此刻不是應該被林遠山追殺得如喪家之犬嗎?怎麼會有餘力調集死士來圍捕他?!
“很驚訝嗎?”
蕭鐸慢條斯理地解開纏在刀身上的粗布,冷銳的刀鋒在微弱的燭光下泛著雪亮的寒芒。
“你太高看自己的聰明,也太低估了林修遠。那個在林家隱忍了三十年的假少爺,既然敢暗中吞沒公款造戰船,他身邊怎麼可能沒有提防你這隻幕後黑手的眼線?”
沈南枝冷眼看著臉色煞白的蘇雲霆,補上了最後一刀。
“之前我們在杏花別苑故意激怒他,點破了‘惡蛟吞燕’的圖騰。他生性多疑,必然會去查探。你自以為藏得深,卻不知你每一次調動水魈營,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留了痕跡。林遠山要殺他,他自然要先發制人,把你這個知曉他最大秘密的‘主子’提前掐死!”
這才是真正的連環殺局。
沈南枝藉著裴雲舟的手,挑起了林家父子的猜忌。
同時又利用林修遠的多疑,將火水引到了蘇雲霆這個自作聰明的幕後黑手身上。
他們站在這局中,卻讓這幾方勢力互相撕咬了起來!
“砰!”
畫舫的艙門被極其暴力的手段一腳踹碎。
林修遠手提長劍,踏著滿地的木屑和鮮血,猶如一頭嗜血的孤狼般闖入艙內。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蘇雲霆那張與自己有著幾分相似的臉上,眼底的恨意幾乎要將這江水點燃。
“蘇雲霆,我像條狗一樣在林家搖尾乞憐了三十年,替你斂財,替你造船。你卻在背後看我的笑話,甚至還想卸磨殺驢?”
林修遠劍尖直指蘇雲霆的咽喉,嗓音嘶啞得猶如破敗的風箱。
“今日,我便先用你的血,來祭我這三十年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