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墜幽淵雙絕探生死,鎖金殿新君掌乾坤
墜落的失重感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在瞬間將人死死縛住。
耳畔是呼嘯而過的冷風,夾雜著地底深處常年不見天日的腐朽與潮溼氣味。
在腳下懸空的那一剎那,沈南枝沒有驚呼,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亂了一分。
因為在墜落的同一時間,一具寬闊溫熱的胸膛已然覆了上來。
蕭鐸的手臂猶如鐵箍,一手緊緊攬住她的纖腰,另一手護住她的後腦,在半空中猛地強行扭轉了身形,將自己的後背完完全全地墊在了下方。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黑暗中盪開。
蕭鐸發出一聲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悶哼,巨大的衝擊力順著脊椎蔓延,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即便有渾厚的內力護體,這高達數丈的直墜,也足以讓尋常高手摔得筋斷骨折。
頭頂上方,機括咬合的刺耳聲響過,那塊斷裂的漢白玉地磚已然嚴絲合縫地重新閉合。
四周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死寂與濃黑之中。
“傷著哪兒了?”
黑暗中,沈南枝迅速從蕭鐸的懷中撐起身子,素白的手指毫不遲疑地順著他的肩膀一路摸索向下,查探他骨骼是否受損。
“無礙。”
蕭鐸深吸了一口氣,將喉間那一絲腥甜強行嚥了下去。
他單手撐著冰冷的青石磚地坐起身,反握住她在自己肩頭摸索的手,那隻手雖然纖細,卻異常沉穩。
“這等高度,還摔不死本王。”他摸出懷中的火摺子,輕輕吹亮。
微弱的橘色火光在幽暗的空間裡跳躍,驅散了周遭濃墨般的黑。
沈南枝藉著火光,目光銳利地掃過蕭鐸的臉龐。
他的面色雖無異樣,但玄色錦袍的左側肩背處,卻被地上的碎石劃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隱隱有暗紅的血跡滲出。
沈南枝沒有多言廢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瓶隨身攜帶的金瘡藥,動作利落地將藥粉灑在那道傷口上,又撕下一截乾淨的裙襬,替他飛快地包紮妥當。
整個過程,兩人配合得默契無間,彷彿早已在生死場上走過千百個來回。
“這是甚麼地方?”蕭鐸任由她包紮,舉高了火摺子,打量著四周。
他們身處一條狹長幽邃的青石甬道中。
兩側的牆壁上爬滿了滑膩的暗綠色青苔,沒有鑲嵌長明燈,也沒有任何通風的孔洞。空氣稀薄且渾濁,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黴變氣味。
“慈寧宮建在整個紫禁城龍脈的陣眼上。”沈南枝站起身,環顧四周,清透的眸光在火光下閃爍著洞若觀火的明芒,“歷代帝王為了防備宮變,都會在寢殿下方修築暗道。但太后觸動的這個機括,沒有臺階,直上直下,分明是個只進不出的死牢。”
她走到一側的牆壁前,用指甲輕輕颳了刮牆磚縫隙裡的黏土。
“泥土泛紅,帶著水汽。這裡應該是紫禁城地勢最低的所在,若是再往下,便是地下水脈了。太后這是打算把我們活活困死在這口無底井裡。”
蕭鐸冷笑一聲,深邃的眼底燃起一抹桀驁的煞氣:“活人還能被死石頭憋死不成。走,去前面看看,本王倒要瞧瞧,她這太后老巢底下,到底藏著甚麼見不得光的陰私。”
……
而此時的慈寧宮大殿之上,氣氛已然降至了冰點。
親眼目睹蕭鐸與沈南枝墜入暗道、機括瞬間合攏的眾人,皆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速度太快,連守在殿外的玄甲衛都來不及施救。
太后跌坐在鳳座上,看著那塊恢復如初的金磚,突然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哈哈哈哈……蕭鐸啊蕭鐸,你不可一世又如何?權傾朝野又如何?到了哀家的地盤,還不是得做個孤魂野鬼!”太后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站在階下的李珏,眼神中滿是大仇得報的快意。
“十五,現在,你最大的兩座靠山都沒了。那座‘無回淵’,是先帝當年親自督造的密牢,除了斷龍石,沒有任何出口。裡頭沒有水也沒有糧,不出三日,他們便會化作一堆枯骨。”
太后重新握緊了手中的打王金鞭,傲然地環視著大殿內噤若寒蟬的宗室親王。
“還不速速在廢帝詔書上用印!難道你們也要陪著這個短命的瘋子一起去地下盡忠嗎?!”
幾位老親王面色慘白,面面相覷。
攝政王和皇后生死未卜,賀忠雖然被拿下了,但太后手裡畢竟握著先帝的金鞭,佔著孝道的大義。
如今局勢陡轉,他們這些只會見風使舵的皇親國戚,早已六神無主。
睿親王顫抖著手,再次拿起了那支蘸滿硃砂的毛筆。
然而,還沒等他的筆尖落下,一隻修長蒼白的手突然伸了過來,一把攥住了他握筆的手腕。
李珏的力道極大,那雙在浣衣局裡洗了十五年粗衣的手,此刻猶如鐵鉗一般,捏得睿親王骨節咯咯作響。
“皇叔,這筆字若是落下去,您這輩子,可就真的走到頭了。”
少年皇帝的聲音沒有半分歇斯底里的暴怒,反而平穩得像是一汪死水,卻透著一股叫人不寒而慄的森冷。
睿親王嚇得手一哆嗦,毛筆跌落在地,硃砂濺了一鞋面。
李珏緩緩轉過身,抬眸看向高高在上的太后。
他沒有去管那塊吞噬了沈南枝和蕭鐸的地磚,甚至連看都沒有多看一眼。
那份超乎年齡的鎮定,讓太后心頭莫名一跳。
“太后以為,朕的靠山是攝政王和皇后?”
李珏拾階而上,一步一步,走得穩當。
他身上那件玄色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宛如死神張開的羽翼。
“您在後宮裡頤指氣使了半輩子,習慣了用權謀和毒藥去算計人心。可您忘了,朕是在甚麼地方長大的。”
他走到鳳座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位大淵朝最尊貴的女人。
“在浣衣局,沒有靠山的人才活得最久。因為只有自己變成了最毒的那條蛇,才不會被別人咬死。”
李珏猛地拔出腰間的短匕,反手一揮。
“錚——!”
鋒利的匕首精準無誤地劈在太后手中的打王金鞭上。
金鐵交擊的巨響震得太后虎口崩裂,那根象徵著無上權力的金鞭脫手飛出,重重地砸在玉階之下。
“你……你敢大逆不道?!”太后大驚失色,想要往後縮,卻被李珏一把掐住了脖子。
少年皇帝的眼底湧動著瘋狂的殺意,他湊近太后的耳邊,聲音猶如地獄裡爬出的修羅。
“太后,您弄錯了一件事。蕭鐸和沈南枝活著,是他們替朕在朝堂上擋風遮雨,留你們一條全屍;他們若是真死在了這底下,朕便沒了顧忌,這大淵的皇族、世家,有一個算一個,朕會把你們的九族全給他們陪葬!”
李珏鬆開手,任由太后像爛泥一樣癱軟在鳳座上,劇烈地咳嗽喘息。
他轉過身,冰冷的目光掃過殿內所有戰戰兢兢的人,厲聲暴喝:“玄甲衛聽令!”
殿外的玄甲衛立刻轟然應諾,聲震九霄。
“傳朕口諭,即刻起,封鎖慈寧宮!殿內所有人等,無朕旨意,敢踏出殿門半步者,殺無赦!”李珏的目光如刀般掠過幾位老親王,“宗人府即日起由朕親掌,誰若再敢提半個‘廢’字,朕便先廢了他的腦袋!”
一番雷霆手段,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那些宗親們這才如夢初醒地意識到,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少年,根本不需要甚麼攝政王來撐腰。
他自己,就是一頭吃人的狼。
李珏安排妥當一切,這才轉頭看向那塊死寂的地磚,眼底劃過一抹深沉的暗芒。
“去調工部火藥局的人來,把這塊地磚給朕炸開。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路給朕找出來。”
……
地底深處,幽暗的甬道彷彿沒有盡頭。
蕭鐸與沈南枝並肩前行。
火摺子的光芒越來越微弱,這意味著周遭的氧氣正在逐漸減少。
“這裡的空氣不流通,最多還能支撐半個時辰。”沈南枝的呼吸依舊平穩,但語速比尋常快了半分。她一邊走,一邊伸手觸控著兩側的牆壁,“青苔生長的方向一致,說明這裡曾經有過水流。我們順著地勢走,或許能找到地下暗河的入口。”
兩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腳下的青石板越來越溼滑。
突然,蕭鐸停下了腳步,手中的火摺子向前探了探。
前方不遠處,甬道豁然開朗,出現了一間寬闊的圓形石室。
石室中央,竟然擺放著一張巨大的青石長案,案上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而在那石案後方,赫然端坐著一具森白的骸骨。
那骸骨的身上,披著一件早已腐朽不堪的暗黃色衣袍,依稀能辨認出上面用金線繡著的雲龍紋飾。
“龍袍?”蕭鐸眉頭一皺,上前兩步。
大淵朝規矩森嚴,除了皇帝,誰敢穿這種衣裳?
便是當年的廢太子李承幹,在死遁前也不過是穿的蟒袍。
沈南枝緊隨其後,她的目光沒有落在那具骸骨上,而是被石案上擺放著的一件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個用生鐵澆築而成的鐵匣子,匣子上掛著一把造型奇特的魯班鎖。
“這衣服不是龍袍,是親王規格的蟒袍,只是年代久遠,顏色褪了。”沈南枝細細端詳了一番,清冷的眸底閃過一抹驚詫,“這是……四十年前,因為意圖謀反被先帝圈禁至死的端王?”
端王,先帝的嫡親胞弟。當年先帝初登大寶,端王起兵奪位失敗,史書上記載是被終身圈禁於宗人府高牆之內,鬱鬱而終。
沒成想,他竟是被囚禁死在了這慈寧宮底下的無名地牢裡!
“太后當年還是皇后時,端王謀逆案正是她母家一手查辦的。”蕭鐸眼神冷厲,瞬間串聯起了其中的關竅,“看來,當年那樁謀逆案裡,還藏著不少連先帝都不知道的陰私。這老妖婆,是把這地方當成了她殺人越貨、掩埋秘密的藏寶洞了。”
沈南枝的視線緊緊盯著那個鐵匣子。
在這等絕密之地,端王臨死前都要守在面前的東西,絕對非同小可。
“這魯班鎖是死扣,沒有鑰匙打不開。”蕭鐸看了一眼那生鏽的鐵鎖,手腕一翻,繡春刀裹挾著勁風,悍然斬下。
“咔嚓”一聲,鐵鎖應聲斷裂。
沈南枝上前,用帕子墊著,緩緩掀開了鐵匣子的蓋子。
匣子裡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甚麼謀逆的罪證。
裡面只靜靜地躺著一卷羊皮地圖,以及一塊雕刻著奇異紋路的黑色令牌。
沈南枝將那羊皮地圖展開。
藉著微弱的火光,只看了一眼,她那雙素來波瀾不驚的眼眸便猛地睜大。
“王爺。”沈南枝的聲音裡透出一絲罕見的凝重,“太后之所以敢在這個時候發難,不是因為她篤定皇上會瘋,而是因為……她手裡,握著一支真正能顛覆京城的伏兵。”
蕭鐸湊近一看,臉色也瞬間沉了下去。
那張羊皮捲上,畫的根本不是甚麼藏寶圖,而是整個京畿大營火藥庫與三大營糧倉的地下暗道分佈圖!
“這是當年端王謀反時,暗中挖掘的隧道。”蕭鐸咬牙切齒,眼底殺機畢露,“太后既然把這東西留在這裡,說明她早就掌控了這些暗道。只要她一聲令下,埋在火藥庫底下的炸藥一旦引爆,整個京畿大營就會瞬間癱瘓!”
沒有了京畿大營的震懾,太后即便強行廢帝,也無人能擋。
“不僅如此。”沈南枝的目光落在那塊黑色的令牌上。
她拿起令牌,手指輕輕撫過上面雕刻的紋路,那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血色曼陀羅。
“這令牌……我曾在聽風閣的絕密卷宗裡見過只言片語。”沈南枝轉眸看向蕭鐸,神色肅殺到了極點,“這是‘血浮屠’的號令之符。一支由前朝餘孽和江湖亡命之徒組成的頂尖刺客組織。十年來銷聲匿跡,原來……是被太后暗中收編了。”
兩人對視一眼,皆看懂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太后在上面唱著廢立大戲,不過是個幌子。
她真正的殺招,是這支潛伏在暗道裡、隨時準備炸燬京畿大營、血洗皇城的“血浮屠”!
就在這時。
石室的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細微的、猶如流水般的沙沙聲。
“咔噠。”
一聲極輕的機括彈射聲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尤為刺耳。
蕭鐸猛地一把將沈南枝拉到身後,長刀橫胸。
火摺子的光芒在這瞬間劇烈搖晃。
前方的黑暗中,一扇原本與牆壁融為一體的石門緩緩滑開。
門後,沒有想象中的地下暗河出口,也沒有生路。
伴隨著石門的開啟,一股濃烈得刺鼻的氣味猶如怒濤般狂湧而出。
那不是水,而是漆黑如墨、散發著刺鼻腥味的猛火油!
不知是觸動了端王留下的玉石俱焚的機關,還是太后在上方啟動了最後的殺陣,這地底的暗河通道里,早已被灌滿了這見火即燃的催命毒物。
而蕭鐸的手中,正舉著那支明火跳躍的火摺子。
“滅火!”
沈南枝厲喝一聲。
然而,猛火油揮發出的油氣在接觸到火星的剎那,空氣彷彿被瞬間點燃。
一團幽藍色的火球在半空中憑空乍現,猶如一頭猙獰的火龍,張開血盆大口,朝著兩人站立的石室瘋狂撲噬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