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撕偽善巧辨連環計,驚寒雷深殿指真兇
“我祖父是內閣首輔,林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的聲音又快又急,像連珠炮一樣,“我若是在御前下毒,不僅會要了皇上的命,更會把當場議事的祖父摺進去!我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斷不會用這種滿門抄斬的蠢辦法!”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盯著蕭鐸。
“更何況——”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恨意,“內閣的墨錠,豈是我一個剛入宮的女子能輕易替換的?王爺是覺得我林婉音有三頭六臂,還是覺得這紫禁城的侍衛都是瞎子?”
蕭鐸目光微沉,沒有說話。
因為這一點——
正是方才沈南枝覺得蹊蹺的地方。
沈南枝靜靜地端詳著林婉音。
半晌,她淡淡地開口了。
“你確實沒這個膽子。”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所以,你也是被人當了槍使。”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林婉音最疼的地方。
她咬緊了牙關。
那咬合的力度大得嚇人,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她的眼中閃過一抹屈辱與不甘——
那種不甘,不是被抓住的不甘,而是被人算計的不甘。
她自詡聰明絕頂,從小就是京城公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詩詞歌賦信手拈來。
她以為自己步步為營,算無遺策,卻沒想到——
自己不過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過河卒。
不僅沒能扳倒沈南枝,反而把整個家族都賠了進去。
“既然有人想借刀殺人——”沈南枝不再看她,越過她徑直走向那片狼藉的御案,“那這把刀,必定留下了痕跡。”
她蹲下身。
散落的奏摺、翻倒的筆架、摔碎的硯臺……
御案上一片狼藉。
沈南枝仔細地在那些雜物中翻找,動作不急不緩。
半夏提著一盞琉璃宮燈,快步跟上前為她照明。
燈光照在那片狼藉上,每一處細節都纖毫畢現。
剛才因為情況緊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發狂的李珏和受傷的林遠山身上,沒有人細查這御案上的東西。
此刻靜下心來,沈南枝藉著燈光,一寸一寸地搜尋著。
終於——
在角落的一灘墨汁裡,她找到了要找的東西。
那是一截還未用完的殘墨。
墨錠通體烏黑,但黑得不純粹,隱隱泛著一層紫色的幽光。
那種紫,不是染上去的,而是從墨的紋理深處透出來的,像玉石裡的血絲。
沈南枝用帕子隔著,將那截殘墨拾起,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
一股微澀的甜味,從墨的紋理深處散發出來。
那味道很淡,淡到一般人根本聞不出來,但沈南枝聞出來了——
和引魂香的味道,如出一轍。
“這墨不對。”
沈南枝用護甲輕輕颳了刮墨錠的邊緣,刮下一點粉末在指尖撚開。
那粉末細膩得像菸灰,落在她白皙的指尖上,顯得格外刺目。
“內閣大學士們日常書寫奏摺,用的皆是內務府造辦處統一派發的‘玄霜墨’。那種墨質地堅硬,墨色濃黑,沒有雜味。”她將指尖的粉末輕輕吹掉,把墨錠翻轉過來,就著半夏手中的宮燈,辨認著底部那殘缺不全的印記。
那印記已經被磨得模糊不清了,但依稀能看出幾個字的輪廓。
“這是——”沈南枝的瞳孔微微一縮,“‘青麟髓’。”
這三個字一出口,蕭鐸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大步走上前,從沈南枝手中接過那截殘墨,就著燈光仔細辨認。
他對這些御用之物再熟悉不過——
久在朝堂,甚麼級別用甚麼墨,他閉著眼睛都能說清楚。
“青麟髓,南唐進貢的極品貢墨。”他的聲音沉得能滴出水來,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一兩墨,十兩金。先帝在時,此墨專供御前書寫硃批,旁人連碰都碰不得。”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
“林遠山一個臣子,就算再得臉,也斷不敢僭越使用此等御墨寫摺子!”
“這就對了。”
沈南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她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光芒——
那是撥雲見日之後,終於看清真相的清明。
“林首輔今日帶來的奏摺,原本是沒有毒的。”她轉身看向蕭鐸,語速飛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是有人在他進入御書房之後,趁著奉茶或是研墨的空當,極其巧妙地動了手腳。”
她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要麼——將這塊摻了引魂香的‘青麟髓’化開,不著痕跡地灑在了他的奏摺上。要麼——”她收回一根手指,“乾脆用這有毒的墨汁,替皇上研好了墨。”
她轉頭看向蕭鐸,目光灼灼。
“御書房內常年燻著龍涎香,香味濃郁,能掩蓋住大部分異味。皇上就坐在案前,離墨錠最近。那毒墨研開之後,在龍涎香的催發下,毒氣瞬間濃郁了數倍。皇上毫無防備地吸入——”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才會在這短短半個時辰之內,陷入癲狂。”
林婉音跪在地上,聽到這裡,也恍然大悟。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不是害怕,是震驚。
一股冷汗從她的後脊樑骨冒出來,順著脊柱一路往下淌。
“這怎麼可能……”她的聲音有些發飄,像是在自言自語,“御書房伺候的皆是皇上的心腹,都是在跟前伺候了多少年的老人。誰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動手腳?”
“心腹?”
“這宮裡,最不可信的便是‘心腹’二字。”她轉過身,目光掃過殿外黑沉沉的雨夜,“孫德壽死了,但他留下的人脈和眼線,真的清掃乾淨了嗎?”
蕭鐸目光如電,猛地看向殿外值守的玄甲衛。
“今日御書房當值研墨的內侍是誰?”
玄甲衛副將立刻入內稟報,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回王爺,今日當值的是御前奉茶太監小全子。不過——”
副將頓了頓,神色有些難看。
“剛才皇上發狂,殿內大亂,屬下等衝進來護駕時,並未瞧見小全子的人影。屬下已派人去尋了。”
“不用尋了。”
沈南枝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
“多半已經成了一具死屍。殺人滅口,是最省事的法子。”
她將那塊殘墨丟回地上,墨錠落在地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這青麟髓珍貴異常,庫房裡皆有記錄,用過的每一兩都要登記造冊。”她看著蕭鐸,目光清冽如泉,“查一查,除了御書房,這宮裡還有哪處宮室領過這等御墨?”
蕭鐸對宮中的秘辛知之甚詳,幾乎沒有思索便脫口而出。
“慈寧宮。”
這三個字一出,大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不是那種普通的安靜,而是暴風雨來臨之前、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死寂。
連殿外嘩嘩的雨聲,都好像在這一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先帝早年為了表示對太后娘娘的孝心——”蕭鐸的嗓音沉得能滴出水來,眼底的殺意已經翻湧成了滔天巨浪,“曾將南唐進貢的一整匣青麟髓,盡數送入了慈寧宮。供太后抄寫佛經之用。”
沈南枝閉上了眼睛。
她將所有的線索在腦海中飛速串聯。
引魂香的來源是林家。林婉音將毒香帶入宮中,意圖毒害皇后。
但這毒香,卻被人暗中截獲了一部分,摻入了慈寧宮才有的青麟髓中,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了御書房。
皇上在御書房發狂,砍傷了內閣首輔。
弒君謀逆的罪名,穩穩當當地扣在了林家的頭上。
林遠山百口莫辯,林婉音百口莫辯,整個林家百口莫辯。
而這一切的背後——
得利者是誰?
皇上若因發狂而被廢,林遠山若因謀逆而被誅。
這大淵朝的朝堂,便會瞬間出現巨大的權力真空。
首輔沒了,皇帝沒了,朝中群龍無首。
而在這深宮之中,唯一能夠以長輩身份、名正言順地出來主持大局的人——
唯一能夠重新從宗室中挑選一個年幼傀儡來繼承大統的人——
只有一個。
沈南枝緩緩睜開眼。
眸光冷冽如刀。
“是太后。”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但在場所有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位一直閉門不出、吃齋唸佛的太后娘娘——”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才是這深宮裡,真正執掌殺局的黃雀。”
林婉音頹然地癱坐在地上。
她的身體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頭,軟塌塌地堆在那裡,再也沒有了方才的倔強和硬氣。
她的眼睛空洞洞地看著前方,嘴唇微微顫抖,臉上滿是絕望。
她以為自己算計了沈南枝。
她以為自己是那個執棋的人。
卻沒想到——
自己不過是太后用來借刀殺人的那把刀。
用過就丟,毫不留情。
“可是……”
蕭鐸劍眉緊鎖,提出了一個疑點。
他轉過身,看著沈南枝,目光中有思索,也有不解。
“太后為何要這麼做?”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李珏雖不是她親生,但也算是過繼到她名下的皇子。當年先帝駕崩,諸皇子奪嫡,是太后力排眾議,扶李珏登基。李珏登基,她便是名正言順的太后,尊榮無匹,享盡富貴。”
他頓了頓,眉頭擰得更緊了。
“她有甚麼理由,要毀了自己親手扶上去的皇帝?”
沈南枝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龍榻前,低頭看著昏迷不醒的李珏。
這個年輕的皇帝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發紫,額頭上滿是冷汗。
他的眉頭緊鎖著,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寧。
沈南枝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因為李珏不受她的控制。”
蕭鐸微微一怔。
沈南枝轉過身,看著他。
“太后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能幹的皇帝。”她的聲音很平靜,“她要的,是一個只能依賴她、只能聽命於她的皇帝。一個傀儡。一個提線木偶。”
她回頭看了一眼龍榻上的李珏。
“而李珏——”她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是一頭在泥沼裡撕咬長大的狼。他太清楚這深宮裡的規矩了,太清楚誰是人誰是鬼了。”
她看著蕭鐸,一字一句地說:
“他不僅引我們入局,還賜給我獨斷內廷的權柄。他對林家和謝老太傅都心存防備,從不把所有的權力交到任何一個人手裡。這樣一個皇帝——”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蕭鐸能聽見。
“太后怎麼敢用?”
殿外,雷聲轟鳴。
一道閃電撕裂了夜空,慘白的光透過窗欞照進來,照在沈南枝那張清麗絕豔的臉龐。
她的眼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復雜的東西。
就在這時。
殿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悠長而沉重的鐘聲。
“當——”
第一聲。
“當——”
第二聲。
“當——”
第三聲。
那不是晨鐘,不是暮鼓。
那是紫禁城只有在發生重大的宮闈驚變時,才會敲響的景陽鍾!
鐘聲沉悶而悠遠,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殿內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伴隨著鐘聲,一名玄甲衛暗探冒著大雨,飛身掠入御書房。
他身上溼透了,雨水順著衣襬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但他顧不上這些,單膝跪地,聲音急促得像崩豆子。
“報——!”
他喘了一口氣,語速飛快。
“王爺,娘娘!慈寧宮突然傳出懿旨,稱皇上突發癔症,心智癲狂,砍殺重臣,已不宜再理朝政!”
暗探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語氣越發緊張。
“太后娘娘已手持先帝賜下的打王金鞭,命禁軍統領賀忠封鎖了太和門!並連夜傳召幾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親王入宮,準備——”
他抬起頭,臉上的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
“準備迎立年僅七歲的信王世子,入繼大統!”
話音剛落——
“轟隆——”
一道驚雷在殿外炸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震得燭火劇烈搖晃。
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將整個夜空撕得支離破碎。
圖窮匕見。
這才是太后真正的目的。
她不僅要廢帝。
她更要趁著蕭鐸和沈南枝被困在御書房、林遠山被打入昭獄的這短短几個時辰之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完成政權的更疊!
等所有人反應過來的時候,新帝已經登基,木已成舟,誰還能翻出甚麼浪花?
“好個雷厲風行的手段。”
蕭鐸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嚼碎了的鐵渣。
他反手握住刀柄,渾身的骨骼在勁氣的充盈下發出細微的爆鳴聲——那是內力運轉到極致的聲音。
他深邃的眼底燃起一團熊熊的業火。
那不是普通的怒火,那是遇到勢均力敵的對手時,屬於武將的極致狂熱。
“她既然敢封太和門——”他猛地握緊刀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本王今日就敢踏平慈寧宮。”
“王爺莫急。”
一隻纖弱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沈南枝的手很涼,力道也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搭在他的袖子上。
但就是這輕輕的一按,卻像是有千鈞之力,奇蹟般地安撫了蕭鐸沸騰的殺意。
蕭鐸低頭看著她的手,又抬頭看著她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慌亂,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
那雙清亮的眼眸裡,倒映著殿外不斷炸響的雷光,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太后既然敢明目張膽地下懿旨——”沈南枝收回手,轉過身,不緊不慢地走向龍榻,“必定是篤定皇上所中之毒無藥可解。她篤定皇上已經成了一個瘋子,一個廢人。這——”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
“便是她最大的底氣。”
沈南枝從半夏手中拿過針包。
那針包是藏青色的粗布做的,打了好幾個補丁,看著舊得不行,但裡面裝著的銀針,每一根都被她擦得鋥亮。
她緩步走到龍榻前,低頭看著昏迷不醒的李珏。
“引魂香雖毒——”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一個睡著的人說話,“但也不是無藥可解。只要人還未徹底瘋魔,只要能護住心脈,逼出毒血——”
她從針包裡拈起一枚銀針,在火燭上微微一烤。
銀針在火焰中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便還有一線生機。”
她看向昏睡的李珏,目光沉穩而篤定。
“太后想唱這出廢立大戲——”她將銀針舉到眼前,看了看針尖,確認沒有問題,“總得有皇上這個主角,親自在場才熱鬧。”
她轉頭看了半夏一眼。
“半夏,備銅盆,取放血的匕首來。”
沈南枝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瞳孔裡,倒映著殿外不斷炸響的雷光,透出一種睥睨天下的冷傲。
那冷傲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是經歷了多少風浪、多少生死之後,才能沉澱下來的從容。
“我倒要看看——”
她將銀針穩穩地扎入李珏的xue位,手指紋絲不動。
“今夜這紫禁城的天——”
窗外,又一道閃電劈下來,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到底翻不翻得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