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鐘鳴鼎食掩機鋒,鳳輦初入深似海
紫禁城的紅牆黃瓦在陰沉的秋日裡顯得格外肅穆,今日這大婚兼登基的盛典,少了幾分喜氣,多了幾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莊重。
沒有十里紅妝,沒有沿街百姓的歡呼雀躍,有的只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玄甲衛,以及那些冷著臉、連交頭接耳都不敢的朝中重臣。
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幾日前的血腥氣,被這冰冷的秋風一吹,越發刺鼻。
厚重的鳳輦穿過午門,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靜中,緩緩停在了太和殿前那寬闊的白玉廣場上。
沈南枝端坐在輦車內,聽著外頭隨行太監拖長了調子的唱報聲:“皇后娘娘駕到——”
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隔著那層玄青色的紗幔,目光沉靜地看著前方那一排長長的高階。
在太和殿的最高處,那個曾被她從爛泥裡挖出來的少年,此刻正穿著華貴的明黃龍袍,坐在那張代表著大淵最高權力的龍椅上,俯視著她。
“娘娘,該下輦了。”一旁的大宮女半夏輕聲提醒,聲音裡透著十二萬分的謹慎。
沈南枝微微頷首,伸出那隻戴著赤金護甲的手,搭在半夏的腕上。
隨著鳳輦的門簾被撩開,滿朝文武的目光瞬間匯聚過來。
那些眼神裡,有探究,有敬畏,也有藏得極深的忌憚。
畢竟,這位不是甚麼任人擺佈的世家千金,而是能在城牆上用狠辣手段逼退平南王大軍的活閻王。
沈南枝的步履平穩,那身厚重的褘衣在她身上沒有顯出半分臃腫,反而將她的脊背襯托得猶如青松般筆直。
她沒有抬頭去看任何人,只是按照禮部定下的規矩,一步一步地踏上那漢白玉的臺階。
“臣等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如海浪般起伏的叩拜聲在廣場上回蕩。
首輔林遠山跪在最前頭,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
他心裡很清楚,這大淵朝的後宮,從今日起,怕是再也安生不了了。
沈南枝走到大殿正中央,停下腳步。
此時,按規矩,新君應當起身,走下龍椅,親自將代表著中宮之主的鳳印交到她手裡,以示帝后同尊。
然而,坐在龍椅上的李珏卻一動未動。
他半倚在雕刻著九條金龍的椅背上,單手支著下巴,那雙猶如狼崽子般銳利的眼睛,透過十二旒的冕冠,直直地盯著沈南枝。
他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抹細微、卻透著幾分野性的冷笑。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幾個禮部官員急得滿頭大汗,卻又不敢出聲提醒。
誰不知道這位新主子是個連自己哥哥都敢當眾砍一刀的狠角色?
這要是惹惱了他,在這登基大典上見了血,那可是大大的不吉利。
就這麼僵持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
就在所有人以為這場大婚要變成一場難堪的僵局時,李珏終於動了。
他沒有起身,而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站在他身後的提督太監孫德壽立刻佝僂著腰走上前,手裡捧著一個華貴的紫檀木匣子,步履緩慢地走下臺階,來到了沈南枝的面前。
“娘娘,這是皇上命奴才為您準備的鳳印。”孫德壽的聲音沙啞溫吞,像是一條黏膩的蛇,讓人聽著不舒服。
沈南枝沒有去看那木匣,她的目光越過孫德壽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平靜地落在了龍椅上的李珏身上。
好一個下馬威。
他不僅不親自遞鳳印,反而讓孫德壽這個掌管內廷十二監、實際上是內廷真正掌權者的太監來交接。
這不僅僅是對她這個皇后的怠慢,更是在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明晃晃地告訴所有人:這後宮,誰才是真正說了算的人。
他在試探她。
試探她這把刀,面對孫德壽這座大山時,到底敢不敢拔出來。
沈南枝的眼簾微微低垂,嘴角緩慢地勾起一抹看不出溫度的笑意。
她沒有去接那個木匣,反而從容地攏了攏寬大的衣袖。
“孫公公在宮裡伺候了這麼多年,連大淵朝最基本的規矩都不懂了嗎?”沈南枝的聲音不大,卻在這安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本宮這鳳印,是皇上欽賜的,代表著國母的尊嚴。你一個奴才,有甚麼資格代替皇上,將這等重器交予本宮?”
此言一出,孫德壽那張總是掛著恭順假笑的老臉,細微地僵硬了一下。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怨毒的光芒,但很快又被隱藏了下去。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將那個紫檀木匣高高舉過頭頂。
“老奴該死,老奴也是見皇上連日操勞,心疼龍體,這才逾矩代勞。娘娘恕罪!”
他這話說得巧妙,不僅替李珏找了個絕佳的藉口,還將自己包裝成了一個忠心護主的奴才。
如果沈南枝這個時候還要發作,那就是不體恤皇帝的跋扈。
沈南枝看著跪在腳邊的孫德壽,眼底的冷意更甚。
這老狐貍,確實比李雲深難對付得多。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孫德壽,既然知道自己是個奴才,就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一道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的聲音,從大殿門口傳來。
蕭鐸一身玄色親王袞服,腰間掛著那把醒目的繡春刀,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太和殿。
他的步伐極大,帶著一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殺伐氣,所過之處,兩旁的朝臣紛紛極其自覺地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徑直走到沈南枝身側,深邃的眼眸冷冷地掃過跪在地上的孫德壽,隨後抬起頭,銳利地直視著龍椅上的李珏。
“皇上,登基大典不可兒戲。這鳳印,若不是您親手交到皇后手裡,那這中宮的名分,在天下人眼裡,就是名不正言不順。”
蕭鐸的話沒有半分客氣,甚至帶著一絲明顯的壓迫,“大淵朝的江山才剛剛穩住,皇上若是連這等祖宗規矩都不顧,怕是會讓那些在邊關賣命的將士們寒心。”
這已經是明晃晃的威脅了。
李珏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那個權傾朝野的攝政王,眼神晦暗不明。
他知道,蕭鐸這是在給沈南枝撐腰,也是在警告他,不要以為坐上了龍椅,就可以為所欲為。
“王爺說得對,規矩不能廢。”
良久,李珏終於緩慢地站起了身。他那寬大的龍袍在動作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臺階,來到孫德壽麵前,一把奪過那個紫檀木匣,然後轉過身,面對著沈南枝。
“皇后,這大淵的後宮,以後就交給你了。朕希望,你能像在正南門城樓上那樣,替朕把這深宮裡的腌臢事,清理得乾乾淨淨。”
李珏將木匣遞到沈南枝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那語氣裡,透著一股濃烈的、借刀殺人的期待。
“臣妾領旨。必不負皇上所託。”
沈南枝端莊地伸出雙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木匣。
她的目光平靜地迎上李珏那雙野性難馴的眼睛,沒有半分退縮。
“只盼皇上到時候,莫要心疼那些被拔出來的蘿蔔帶出的泥。”
李珏眼神微變,卻甚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重新走回了龍椅。
登基大典在壓抑的氣氛中草草結束。
夜幕降臨。
按理說,帝后大婚,今夜應當是洞房花燭。
但由於在喪期,一切從簡,更何況兩人之間根本沒有任何情誼可言,這所謂的洞房,不過是一個過場。
坤寧宮內,寬大的拔步床上,鋪著名貴的錦緞被褥,但顏色卻素雅。
龍鳳喜燭的火光在冷風的吹拂下搖曳不定,將屋內的氣氛襯托得更加清冷。
沈南枝已經卸下了那頂沉重的鳳冠,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坐在窗前的軟榻上,手裡翻看著一本賬冊。
半夏輕手輕腳地端著一碗燕窩粥走了進來,放在旁邊的小几上。
“娘娘,天色不早了,您歇會兒吧。皇上今夜,怕是不會過來了。”半夏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若是真過來了,我反倒要懷疑他是不是腦子進水了。”沈南枝平淡地翻過一頁賬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李珏是個聰明的人,他知道自己和沈南枝之間的聯盟極其脆弱,他絕不會在今夜這種敏感的時刻,跑到這坤寧宮來找不痛快。
“那娘娘,咱們接下來該怎麼做?”半夏恭敬地請示。
沈南枝合上賬冊,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過一抹銳利的光芒。
“既然這大婚的戲已經演完了,那接下來,就該開始幹正事了。”
她緩慢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頭黑漆漆的夜空。
“明日清晨,讓內務府把六局二十四司所有管事的女官,以及各宮的首領太監,全部召集到坤寧宮外。”
沈南枝的嘴角緩慢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宮要新官上任,燒起這第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