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南齋冷茗試虎膽,宮闈重重隱蟄龍
紫禁城的秋雨初歇,簷角滴落的殘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微小的水窪,倒映著森嚴高聳的宮牆。
南書房外,兩排內廷暗衛如同幽靈般隱在迴廊的暗影裡。
提督太監孫德壽佝僂著腰,攏著袖子立在緊閉的雕花木門外。
聽到那陣沉穩、帶著金屬輕微摩擦聲的腳步靠近,這位在宮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太監,規矩地退了半步,將頭深深低下。
“王爺,皇上在裡頭候著您了。”孫德壽的聲音沙啞溫吞。
蕭鐸沒有看他,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施捨半分。
他單手按在腰間的繡春刀上,玄色的衣襬帶起一陣冷風,直接推門而入。
“嘎吱——”
書房內並沒有點多少燭火,光線有些昏暗。
新君李珏沒有穿著那身寬大繁瑣的龍袍,而是換了一件簡便的鴉青色常服,袖口用綁腿緊緊扎著。
他沒有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御案後,而是盤腿坐在臨窗的矮榻上,手裡拿著一塊粗布,正在專心地擦拭著一把短匕首。
那是他在保和殿外用來劈砍寧王李雲深的那把刀。
聽見門響,李珏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那雙黑白分明、透著幾分孤狼氣息的眼睛。
“攝政王坐。”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語氣隨意得彷彿是在招呼一個相熟的過客,全無君臣間的生分,卻也毫無敬畏。
蕭鐸大步走過去,在矮榻另一側坐下。
高大的身軀瞬間將這方小小的空間填滿,那種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壓迫感,即使不刻意外放,也足以讓尋常人呼吸困難。
李珏卻像是個沒知覺的,他將擦乾淨的匕首隨手擱在小几上,提起旁邊正溫在炭火上的紫砂壺,倒了一杯茶,推到蕭鐸面前。
“這是御膳房早年剩下的陳茶,沒甚麼好滋味。宮裡現在是個爛攤子,好東西都被底下人順得差不多了,王爺將就著潤潤嗓子。”
蕭鐸垂眸看了一眼那杯熱氣騰騰的茶水,並沒有伸手去端,冷硬的唇角挑起一抹極其涼薄的弧度。
“皇上賜的茶,就算是穿腸毒藥,臣也得喝。”蕭鐸的聲音低沉,帶著顯而易見的敲打,“只是臣不明白,皇上連龍椅都還沒坐熱,就急著把鎮國公府的千金綁上這風口浪尖。這杯茶,是定心丸,還是斷頭酒?”
李珏聞言,不僅沒有發怒,反而突兀地笑了一聲。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毫不避諱地仰頭一飲而盡,隨即將茶盞重重地磕在案几上。
“攝政王不必拿話試探我。我若真想過河拆橋,今早在那金鑾殿上,就會順著林遠山的意思,把你的玄甲衛徹底趕出京城。”
李珏身子微微前傾,盯著蕭鐸的眼睛,語氣裡透出一種冷酷的清醒,“我下那道賜婚的聖旨,不是為了要挾你和沈國公。我是為了自保。”
蕭鐸眼眸微眯:“自保?”
“林遠山那幫文官,想要的是個聽話的泥菩薩。他們今天能跪在地上呼萬歲,明天就能以‘教導新君’的名義,把這內廷外朝死死攥在他們手裡。”
李珏的眼神極冷,“我一個在浣衣局倒了十五年泔水的人,在他們眼裡,連字都認不全。我若是孤家寡人一個,不出三個月,就會被他們架空,變成一個只會蓋印的傀儡。”
他指了指殿外的方向,繼續說道:“至於孫德壽……他確實護了我十五年。昨夜的事,他也確實出了大力。但他終究是前朝的舊人,他心裡念著的是死去的孝慈皇后。他幫我,是因為我是如今唯一流著皇家血脈的皇子。可他背地裡還有甚麼牽扯,手裡握著甚麼我不清楚的暗線,我一概不知。”
聽到這裡,蕭鐸眼底的防備終於細微地散去了一絲。
這小子,比他預想的還要通透。
他竟然連一路扶持自己上位的孫德壽都在防備!
“所以,你需要一個出身高貴、手段狠辣,且在朝堂上有足夠分量的人,來替你鎮住這內廷的魑魅魍魎,幫你把孫德壽的底細摸清楚。”
蕭鐸一字一頓地替他說出了後半截話,“而沈大姑娘,就是你選中的那把最鋒利的刀。”
“不全是刀,是盟友。”
李珏糾正道,神色坦蕩,“她昨夜在城樓上的手段,我親眼所見。這天底下,能在絕境中把平南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女人,只有她一個。我把皇后的鳳印給她,把六宮的生殺大權交給她。她幫我清理內廷的雜草,我藉著鎮國公府的勢站穩腳跟。各取所需,再公平不過。”
蕭鐸終於伸出手,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經有些溫熱的茶水,卻沒有喝。
“皇上算盤打得精。但你記著,”蕭鐸修長的手指微微收緊,指腹摩擦著粗糙的紫砂杯壁,“她既然進了這道門,若是這宮裡有任何人讓她受了半分委屈,哪怕是你,本王的刀,也絕不答應。”
說罷,蕭鐸將那杯茶穩穩地放回原處,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微頓,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皇上既然知道孫德壽背後有舊賬,就最好別讓他那雙髒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去。”
雕花木門再次合上。
李珏靜靜地看著那杯一口未動的茶,緩慢地靠回了迎枕上。
他拿過小几上的短匕首,看著刀鋒上倒映出自己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幽深的弧度。
“一頭兇狼護著一隻毒狐貍……這大淵的天下,當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
鎮國公府,沉香院。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屋內點上了嬰兒手臂粗的牛油紅燭。
沈南枝靠在軟榻上,手裡拿著一份長長的單子,正在用硃砂筆一行一行地勾畫。
那是內務府剛剛送來的、關於內廷各宮女官和首領太監的名冊。
白芨端著一碗安神湯進來,看著自家姑娘這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心裡又是敬佩又是酸楚。
“姑娘,這大婚的旨意下得這麼急,禮部那邊說,為了安撫天下,喪儀和登基大典一切從簡,大婚的日子就定在十天後。咱們這嫁妝,怕是都來不及置辦齊全。”
“那些金銀玉器,隨便從庫房裡挑些能充門面的就行,不過是給外人看的死物。”
沈南枝連頭都沒抬,硃筆在一個叫“芳和”的女官名字上畫了個圈,“真正能在這深宮裡保命的嫁妝,不是死物,是活人。”
她將名冊遞給白芨:“去,把我昨天挑出來的那四個丫頭叫進來。”
白芨應聲退下。
不一會兒,領著四個穿著青色短打、面容普通、丟進人堆裡絕對找不出來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
這四人,並非鎮國公府原本的家生子,而是蕭鐸執掌聽風閣時,暗中培養的極其頂尖的女暗衛。
“屬下參見縣主。”四人動作整齊劃一,單膝跪地,行的是極其標準的軍中禮節。
“起來吧。”
沈南枝坐直了身子,目光極其清亮地從她們臉上掃過。
“十天後,你們四人換上陪嫁大宮女的服飾,隨我入宮。到了裡頭,名字自然也要換一換。”
沈南枝指著左邊第一個身材最為高挑的女子:“你精通藥理毒物,且懂縮骨易容之術。以後你就叫‘半夏’。入宮後,負責我所有的飲食起居,任何入口、貼身之物,哪怕是一絲線頭,沒有你的眼,都不準靠近我身側半步。”
“屬下遵命。”半夏沉聲應下。
沈南枝看向第二個身形最為輕盈的女子:“你輕功絕頂,耳力過人。你叫‘南星’。你的任務只有一個,給我死死盯住十二監的提督太監孫德壽。他每天見了甚麼人,傳了甚麼話,哪怕是夜裡起了幾回夜,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屬下明白。”
沈南枝接著看向剩下兩人:“你們兩個,一個叫‘青黛’,一個叫‘連翹’。入宮後,我要你們在三天之內,摸清六局二十四司裡所有女官的底細。誰是林遠山塞進去的,誰是孫德壽提拔的,誰是可以用銀子買通的,列個極其詳盡的單子給我。”
“是!”
安排完這一切,沈南枝靠回軟榻上,揮了揮手讓她們退下。
深宮如戰場,不打無準備之仗。
孫德壽自以為掌控了內廷,那她就帶著這四把最隱秘的刀,一點一點地把他的底牌給挖出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蕭鐸帶著一身秋夜的寒氣跨入屋內。
他沒有帶隨從,手裡捏著一封剛剛拆了火漆的密信,臉色凝重。
沈南枝見他神色不對,立刻坐直了身子:“南書房的茶不好喝?還是王爺查到了那‘冷梅香’的源頭?”
蕭鐸走到桌旁,將那封密信推到她面前,眉頭緊鎖:“你猜得沒錯。那香,確實是有人在這京城裡,暗中重新配製後送進宮裡的。而且,這配製所需的最關鍵的一味藥引‘雪蓮髓’,聽風閣順著江南的商路,摸到了源頭。”
沈南枝展開密信,一目十行地掃過上面的蠅頭小楷。
“金陵,薛家?”
沈南枝的眼神極其細微地閃爍了一下。
金陵薛家,大淵朝最為低調、也最為龐大的皇商家族。
他們家祖上曾出過一位有名的宰相,後來雖然棄政從商,但家底豐厚得令人咋舌。
更要命的是,這薛家極好結交名士,門生故舊極多,在江南一帶的聲望,甚至不亞於剛剛復出的謝晏清。
“不僅是薛家。”蕭鐸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釦了兩下,聲音裡透出一股危險的涼意,“這批雪蓮髓,是三個月前,薛家如今的當家人,那位傳聞中常年纏綿病榻、極少露面的大公子薛庭之,親自帶人從西域商隊手裡高價買下的。”
“三個月前……”
沈南枝的腦子飛速轉動。
三個月前,正是李雲深在京城佈局最為關鍵的時候,也是老皇帝病情開始反覆的當口。
“這個薛庭之,早不買晚不買,偏偏在這個時候買下罕見的雪蓮髓,還悄無聲息地送給了深宮裡的孫德壽。”沈南枝將密信放下,眼底的光芒越來越冷,“看來,這位薛大公子,就是孫德壽在宮外的那個錢袋子,也是當年廢太子留下的那條真正的暗線。”
“他不僅是暗線,他現在,已經堂而皇之地走到咱們的眼皮子底下了。”
蕭鐸冷笑一聲,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極其精美的灑金大紅拜帖,隨意地扔在桌上。
“這是半個時辰前,薛家在京城的別苑送來的。說是薛大公子恰好在京中盤桓,聽聞鎮國公府千金即將大婚封后,特意送上了一份賀禮,以表薛家的一點心意。”
沈南枝看著那張拜帖,並沒有伸手去拿。
商人重利,且最懂得趨吉避凶。
如今新朝初立,局勢未穩,薛家這種龐大且低調的家族,若是真想討好新君,大可直接把賀禮送到宮裡去。
他單單把拜帖送到了鎮國公府,送到她沈南枝的面前,這哪裡是賀禮,這分明是一張極其囂張的戰書!
“賀禮在哪兒?”沈南枝抬起頭,極其平靜地問道。
“已經抬到院子裡了。”
蕭鐸站起身,自然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從軟榻上拉了起來,“走吧,去看看這位薛大公子,到底送了甚麼了不得的東西,敢這般明目張膽地來敲鎮國公府的門。”
兩人推開門,走到廊簷下。
院子裡,兩個玄甲衛正守著一個足有半人高的黃花梨木大箱子。
見蕭鐸出來,玄甲衛立刻上前,小心地掀開了箱子的蓋子。
當箱蓋開啟的一瞬間。
一股極其幽冷、清冽,彷彿能穿透人骨髓的香氣,突兀地在深秋寒涼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那味道,與保和殿那塊毛巾上的暗紅色血汙所散發出來的氣味,一模一樣!
沈南枝的瞳孔驟然一縮。
箱子裡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綾羅綢緞。
裡面精心地用名貴的暖玉盆栽種著的,赫然是一株正在極其傲然綻放的……虞山白梅!
這梅花開得極好,花瓣潔白如雪,枝幹遒勁蒼老。
可是,現在是深秋,根本不是梅花開放的季節!
“好個薛庭之。”
沈南枝定定地看著那株散發著致命香氣的白梅,嘴角緩慢地勾起笑意。
“用反季節的寒梅做賀禮,不僅是在向我炫耀他手中掌控的財力和奇術,更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訴我——”
她轉過頭,看向蕭鐸,眼神凌厲得猶如出鞘的名劍。
“保和殿裡那碗毒藥,是他讓人配的。皇上,也是他殺的。他現在把這株寒梅送到我面前,就是在問我……”
“我這把刀,敢不敢接他這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