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驅餓殍毒計填長河,聞肉香陣前生譁變
兩萬名衣衫襤褸的百姓,像是一群被驅趕的牛羊,黑壓壓地填滿了正南門外的官道。
老弱婦孺的哭嚎聲,在陰沉的晨風中匯聚成一片淒厲的聲浪,幾乎蓋過了護城河湍急的水流聲。
他們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拴著粗糙的麻繩,十人一串,連成一體。
懷裡死死抱著百十來斤重的沙袋,稍有走得慢的,或者體力不支摔倒的,身後便會立刻甩過來一記狠辣的皮鞭,連帶著整串人都被拽倒在泥水裡。
而在這些百姓的身後不到十步的距離,是一排排手持明晃晃鋼刀的平南王督戰隊。
刀鋒上還滴著血,那是剛才幾個試圖逃跑的青壯年留下的。
平南王根本不是來救外甥的,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預料到正南門的城洞可能會被堵死,尋常的攻城錘和撞木派不上用場,唯有填平這道寬闊的護城河,讓大軍直接踩著屍體和沙袋堆起來的緩坡,蟻附攻城!
“老國公!下令放箭吧!”
城樓上,一個平日裡滿嘴仁義道德的文官,此刻嚇得連官帽都歪了,撲到沈霆身邊嘶聲尖叫,“不能讓他們靠近護城河!一旦河道被填平,敵軍的雲梯搭上來,這紫禁城就全完了!放箭啊!”
“放你孃的狗屁!”
沈霆一把揪住那文官的衣領,猶如拎小雞一樣將他提了起來,雙目赤紅,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你瞎了嗎!底下走在最前面的,全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是這大淵朝的子民!老子的箭是用來殺敵的,不是用來屠殺婦孺的!”
老將軍一把將那文官摜在地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可是,罵歸罵,沈霆握著刀柄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他打了一輩子的仗,太清楚平南王這招有多毒。
如果不開弓,這兩萬人就會被逼著填進護城河,到時候五萬鐵騎壓境,城牆上的守軍根本擋不住。
可如果開弓,這滿城的將士親手屠殺自己的同胞,這等慘絕人寰的業障,不僅會瞬間擊垮守軍計程車氣,更會讓剛剛登基的新君,背上一個嗜殺成性的千古罵名!
進退維谷,這是一個死局。
蕭鐸靜靜地站在垛口前,深邃的眼底沒有一絲溫度。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下,身後的數百名玄甲衛弓弩手立刻將箭矢搭上了弓弦,只等他一聲令下。
他不在乎甚麼千古罵名。
他只知道,如果不殺這兩萬人,城破之後,死的就是城裡的幾十萬人,包括站在他身後的那個女人。
就在蕭鐸的手指即將重重揮下的那一瞬。
一隻微涼的手,平穩地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蕭鐸轉過頭。
沈南枝站在他身側,迎著城樓上的狂風,那張清麗的臉上沒有半分悲天憫人的悽楚,也沒有面臨死局的絕望。
她的眼神出奇的亮,亮得像是在暗夜裡淬了火的刀鋒。
“別放箭。這局,有的解。”
沈南枝壓低了聲音,目光死死地盯著城下那支緩緩逼近的平南王大軍。
蕭鐸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怎麼解?這兩萬人一旦把沙袋扔進河裡,護城河就廢了。不殺他們,平南王的大軍就會踩著他們的脊樑骨爬上來。”
“平南王的兵,爬不上來。”
沈南枝篤定地搖了搖頭,她伸出手指,指著那些躲在百姓身後的督戰隊,以及更遠處列陣的鐵騎。
“王爺,你看仔細些。平南王的兵,握刀的手都在抖,走路的步子虛浮,甚至連戰馬都在煩躁地刨地。他們這不是殺氣重,他們是餓的。”
蕭鐸聞言,目光銳利地掃過敵陣。
果然!
雖然隔得遠,但以他的目力,依然能看出那些士兵的陣型並不像傳說中那般緊湊。
很多士兵在揮舞皮鞭或者鋼刀時,動作顯得十分僵硬且遲緩,甚至有人的腰背都是佝僂著的。
他們日夜兼程狂奔了上千裡,昨天夜裡又在沿途的糧倉裡吃了一肚子摻了沙子和黴草的假糧,此刻只怕五臟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鐵打的漢子也經不住這麼折騰,他們現在的體力,早就到了崩潰的邊緣。
“餓著肚子的狼,最容易發瘋,但也最好對付。”
沈南枝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少年新君李珏,語速極快,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斷。
“陛下,立刻傳旨給御膳房和光祿寺!把皇宮地窖裡存著的所有肥豬、羊肉、以及能煮的肉食,統統搬到這正南門的城牆上來!架起大鐵鍋,倒滿烈酒,給我用最旺的火,狠狠地燉!”
此言一出,周圍的幾個武將全都愣住了。
都甚麼時候了,敵人的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這位祖宗居然想在城牆上燉肉吃?!
李珏卻連半點遲疑都沒有,他那雙像狼崽子一樣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顯然是立刻領會了沈南枝的意圖。
他曾在浣衣局餓過肚子,太知道飢餓能把一個人逼成甚麼鬼樣子。
“李公公!沒聽見縣主的話嗎!滾去傳旨!一炷香之內,要是看不見肉下鍋,我剝了光祿寺卿的皮!”李珏嘶啞著嗓子怒吼。
“老奴遵旨!老奴這就去辦!”李玉連滾帶爬地往城樓下跑。
沈南枝回過頭,看向沈霆:“爹,弓箭手不要撤,但目標換一換。不要管那些拿沙袋的百姓,把所有的箭尖,全都給我對準那些躲在百姓身後的督戰隊!只要他們敢越過護城河外的界碑,就給我狠狠地射他們拿刀的手!”
沈霆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女兒的毒計。
這是要攻心啊!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正南門的城牆上,詭異地架起了幾十口半人高的大鐵鍋。
熊熊的炭火被城頭的狂風一吹,火苗子竄得老高。
成扇的半扇豬肉、羊腿,被御膳房的廚子粗暴地剁成大塊,連血水都顧不上撇,直接扔進了滾開的沸水裡。
大量的烈酒、花椒、大料不要錢似的往裡倒。
大塊的肥肉在烈火的熬煮下,油脂迅速被逼了出來。
“滋滋啦啦——”
濃郁、醇厚,甚至帶著一絲霸道辛香的燉肉味兒,在半空中猛地炸開。
今日刮的是北風。
那股勾人魂魄的肉香味,藉著狂野的晨風,猶如一張無形的大網,迅速地越過了護城河,直直地撲向了平南王的大軍陣營!
“咕嚕——”
底下的平南王陣營中,不知道是誰的肚子裡,發出了一聲響亮的轟鳴。
這聲音就像是會傳染的瘟疫,瞬間在整個大軍中蔓延開來。
那些跟在百姓身後的督戰隊士兵,聞到這股濃烈的肉香,整個人猛地一激靈。
他們已經一天一夜沒吃過一頓飽飯了,胃裡全是那些拉嗓子的黴草和沙子,酸水直往喉嚨裡反。
此刻聞到這油脂的香氣,雙眼瞬間就直了,嘴裡的口水不受控制地瘋狂分泌。
一個手裡拿著皮鞭計程車兵,聞著味道,手腳突然一軟,手裡的鞭子竟然掉在了爛泥裡。
“混賬!都給本王打起精神來!這是敵人的詭計!”
平南王騎在馬上,雖然也餓得眼冒金星,但他內力深厚,還能勉強壓制住本能的飢餓感。
他看著陣型開始出現騷動,氣得拔出長劍,一劍砍翻了旁邊一個狂咽口水的副將,厲聲咆哮,“誰敢亂看,殺無赦!繼續驅趕刁民填河!”
可是,飢餓是人最原始的本能,哪裡是一把劍能壓得住的。
督戰隊的動作明顯變得遲緩下來,甚至有人開始頻頻抬頭,用一種貪婪、甚至帶著絕望的眼神,看向那城牆上冒著熱氣的鐵鍋。
就在他們精神最為渙散、陣型出現細微脫節的這一瞬間。
“放箭!”
城樓上,沈霆的一聲暴喝猶如平地驚雷!
“嗖嗖嗖——!”
漫天的箭雨如同黑色的蝗蟲,精準地越過了最前方那些百姓的頭頂,狠狠地扎進了後方那些餓得頭暈眼花的督戰隊陣營中!
“啊!”
慘叫聲四起。
因為餓著肚子,督戰隊的反應慢了半拍,許多人甚至連舉起盾牌的力氣都沒有,直接被射成了刺蝟。
而那些手持鋼刀逼迫百姓計程車兵,更是被玄甲衛的弓弩手重點照顧,拿刀的手臂瞬間被射穿,兵器掉落一地。
原本嚴密的督戰陣型,瞬間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走在最前面的兩萬百姓,原本已經陷入了必死的絕望。
可是他們突然發現,城牆上射下來的箭,沒有一根落在他們身上,全都是衝著後面那些拿刀逼他們的活閻王去的!
而且,空氣中瀰漫的肉香味,讓這些老百姓也瞬間爆發出了一股極強的求生欲。
不知道是誰帶的頭,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猛地扔掉了懷裡沉重的沙袋,從爛泥裡撿起一把督戰隊掉落的鋼刀,狠狠地砍斷了拴在脖子上的麻繩。
“鄉親們!城牆上的老國公沒殺咱們!是這些南邊的反賊要咱們的命!跟他們拼了,跑啊!”
“譁——”
兩萬百姓,就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炸開了鍋。
他們不再往前填河,而是扔掉沙袋,發瘋似地順著護城河的兩岸四散奔逃。
更有甚者,直接轉身,和那些受了傷的督戰隊士兵扭打在了一起,搶奪他們的兵器。
場面徹底失控。
平南王那原本整齊的進攻陣型,被這些發瘋的百姓衝得七零八落。
前軍為了不被踩踏,甚至不得不拔出刀來砍殺自己人。
“好!”
城樓上,幾個老臣看著這極其戲劇性的一幕,激動得熱淚盈眶。
沈南枝這一手“燉肉攻心”加上“精準射殺”,不僅保全了兩萬百姓的性命,更是不費一兵一卒,直接廢掉了平南王最惡毒的一張牌。
李雲深被捆在角落裡,看著城下的亂局,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那殺人不眨眼的舅舅,竟然會栽在一口燉肉的鐵鍋上!
平南王在馬背上氣得幾欲吐血。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如果讓這股騷亂蔓延到中軍,他這五萬大軍只怕會不戰自潰。
“吹號角!中軍重騎兵壓陣!把前面的潰兵和刁民全給本王踩碎!直接攻城!”平南王像一頭髮狂的野獸,發出了最後的死命令。
“嗚——嗚——”
蒼涼低沉的牛角號聲在敵陣後方響起。
緊接著,大地再次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萬名渾身包裹在黑色重甲裡的騎兵,如同一個巨大的鋼鐵碾盤,毫無人性地從後方碾壓上來。
他們根本不管前面是潰逃的百姓還是自己的前鋒營,鐵蹄之下,皆為齏粉。
慘烈的嚎叫聲響徹雲霄。
護城河畔,瞬間變成了血肉磨坊。
“老匹夫,真夠狠的。”蕭鐸看著底下的慘狀,握著刀柄的手指骨節泛白,“他這是打算用人肉和戰馬的屍體,硬生生堆出一條過河的路來。”
重騎兵的衝鋒恐怖,尋常的弓箭射在他們厚重的鎧甲上,紛紛被彈開,根本無法造成有效的殺傷。
眼看著那黑色的鋼鐵洪流踩著滿地的屍骸,距離護城河邊越來越近。
“放八牛弩!”沈霆厲聲下令。
城牆上幾架巨大的床弩再次發威,粗大的精鋼箭矢帶著淒厲的呼嘯聲扎進重騎兵的方陣中。
每一支巨箭都能串起三四個人,但在這一萬名重騎兵的衝鋒下,這等傷亡不過是九牛一毛。
沈南枝靜靜地站在城垛邊,沒有被底下的血肉橫飛擾亂心神。
她的目光,銳利地落在了那些被百姓丟棄在護城河畔、堆積如山的沙袋上。
剛才大亂之中,百姓們為了逃命,將那些沙袋隨地亂扔。
有幾百個沙袋剛好被扔在了距離城牆不足五十步的地方,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土包。
有些沙袋在推搡中被踩破了,裡面流出來的,竟然不是黃沙,而是一種細膩的黑色粉末。
那些粉末混在泥水裡,並不顯眼,但在沈南枝的眼中,卻猶如催命的符咒!
黑火藥!
平南王根本就不是想用沙袋填河!他是想讓那些百姓把裝滿黑火藥的袋子,堆在正南門殘破的城根底下,然後集中引爆,直接炸塌城牆的地基!
而此刻,平南王的重騎兵,正踩著那些散落的火藥袋,準備強行跨越護城河。
而在敵軍陣營的後方,平南王的弓箭手已經開始將箭頭浸泡在火油裡,準備射出掩護衝鋒的火箭了。
一旦那些帶著火的流矢落在那堆火藥袋上……
“趴下!所有人離開城牆邊緣!往後退!”
沈南枝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罕見地提高音量,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嘶吼,同時一把拽住身邊的李珏和沈霆,拼命地往城樓內側撲去。
蕭鐸的反應比她更快,在聽到她聲音的一瞬間,他已經強橫地伸出雙臂,將沈南枝死死地護在了自己寬闊的胸膛之下,兩人順勢滾到了厚重的城牆背後。
“放火箭!”
城下,平南王舉著長劍,嘶聲咆哮。
“嗖嗖嗖——”
數百支燃燒的羽箭劃破天際,猶如一場流星雨,落向了護城河畔。
其中一支火箭,巧合地,偏離了目標,斜斜地扎進了那堆破裂的“沙袋”之中。
“嗤——”
一簇詭異的藍色火苗,在泥水中跳躍了一下。
下一秒,時間彷彿凝固。
“轟隆隆隆隆————————!!!!!”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足以毀天滅地的恐怖爆炸,在正南門的城牆根底下,轟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