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紅衣重炮轟危牆,八牛神弩破死局
五尊紅衣大炮一字排開,青銅澆鑄的炮管在陰沉的晨光下泛著一層令人膽寒的幽光。
這等前朝遺留下來的守城重器,重達數千斤,尋常車馬根本拉不動,平南王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它們從南疆一路運到了上京城下。
顯然,這些大炮是早就藏在天險關的地窖裡的,就等著這一天用來轟開紫禁城的大門。
平南王從炮管上一躍而下,那件黑熊皮大氅在風中翻滾,宛如一頭露出獠牙的兇獸。
他抬起頭,那道貫穿半張臉的刀疤因為猙獰的笑容而顯得越發扭曲。
“城樓上的聽著!”
平南王的聲音夾雜著渾厚的內力,穿透了獵獵作響的風聲,直達城頭,“本王奉先帝密詔,進京勤王掃逆!識相的,立刻開啟城門,把寧王殿下平平安安地送出來!否則,這幾尊紅衣大炮一響,本王管叫你們這正南門玉石俱焚,連個囫圇屍首都別想留下!”
城樓上,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李雲深,像一條蛆蟲般在地上扭動了一下。
他嘴裡塞著破布,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
他死死地瞪著城下的平南王,眼神裡不僅沒有得救的狂喜,反而充滿了焦躁的警告。
他太瞭解沈南枝和蕭鐸了。
這兩個人既然敢堂而皇之地把他掛在城樓上,就絕對留了陰損的後手!
他想告訴平南王,這正南門的城洞裡已經被青磚和泥土夯死了,大炮根本轟不開!
可惜,他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蕭鐸上前一步,單腳踩在城垛上,半個身子探了出去,猶如看著一具死屍般俯視著平南王。
“老匹夫,你少拿先帝的名頭來往自己臉上貼金。皇上駕崩,新君已立,你的外甥是個下毒弒父的逆種。”蕭鐸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血淋淋的嘲弄,“你想接他當皇帝?行啊。本王現在就把他從這三丈高的城樓上扔下去,你若是有本事接住他這攤爛肉,你大可拿去供著!”
說罷,蕭鐸粗暴地一把揪住李雲深的後領,將他整個人半懸空地拎出了城牆外!
“嗚——!”李雲深嚇得渾身痙攣,雙腿在半空中瘋狂亂蹬。底下的護城河水流湍急,這要是摔下去,必死無疑。
“蕭鐸!你敢!”
平南王目眥欲裂,猛地拔出腰間佩劍,直指城頭,“點火!給本王轟平那座城樓!”
蕭鐸冷哼一聲,像丟麻袋一樣將李雲深狠狠摜回了城牆內側的積水裡,轉頭厲喝:“全都趴下!避開垛口!”
城牆上的守軍訓練有素,瞬間齊刷刷地矮下身子,緊緊貼在厚重的城牆之後。
“嗤嗤嗤——”
城下,幾名赤著上身的炮手舉著火把,點燃了火炮尾部的粗大引線。
緊接著,整個大地彷彿都在這一瞬間狠狠地顫抖了一下。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如同九天怒雷,在所有人的耳畔炸開。
五團刺目的火光從炮口噴湧而出,濃烈的白煙瞬間瀰漫了護城河對岸。
巨大的實心鐵彈攜帶著摧枯拉朽的動能,撕裂了晨霧,狠狠地砸向正南門!
“砰——咔嚓!”
其中兩枚鐵彈精準地命中了那兩扇包著鐵皮的紅木大門。
原本堅不可摧的城門,在這等恐怖的重型火器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層窗戶紙,瞬間被砸得木屑橫飛,鐵皮捲曲撕裂!
幾名躲閃不及的京畿大營士兵,被飛濺的生鐵碎片和木刺瞬間貫穿了身體,慘叫著倒在血泊中。
城樓劇烈地搖晃著,大量的灰塵和碎磚從頭頂撲簌簌地往下掉。
平南王在馬背上狂放地大笑起來:“給本王繼續填藥!再轟一輪,這破門就碎了!全軍準備,城門一破,立刻衝鋒!”
然而,當那陣瀰漫在城門洞口的煙塵被晨風漸漸吹散時。
平南王臉上的狂笑,突兀地僵住了。
那兩扇被砸得稀爛的城門背後,露出的根本不是暢通無阻的京城街道,而是一堵厚實、塞滿了房屋大梁、青磚和泥土的死牆!
那兩枚威力巨大的鐵彈,雖然砸穿了木門,卻深深地陷進了那層被幾萬人連夜夯實的泥土和廢墟里。
除了砸出兩個大坑,根本沒能撼動這座臨時堡壘的分毫!
“這……這是甚麼鬼東西?!”平南王臉上的刀疤狠狠地抽動著,眼底滿是不可思議,“他們竟然把城門給填死了?!”
城樓上,少年新君李珏吐出一口灌進嘴裡的沙土,用那雙包著破布的手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龍袍上的灰,咧嘴露出一個野性的冷笑:“他還真當咱們是待宰的羔羊了。”
沈南枝沒有理會底下的氣急敗壞。
從炮聲響起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就死死地盯著護城河對岸那幾尊大炮。
“爹,王爺。”
沈南枝蹲在垛口後面,聲音冷靜,,“你們看那幾尊炮的輪子。”
蕭鐸和沈霆立刻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連夜的暴雨將護城河對岸的泥土地泡得鬆軟。
紅衣大炮本就沉重無比,剛才那一輪齊射,恐怖的後坐力直接將炮身狠狠地往後推了數尺。
沉重的木質炮輪,硬生生地在這爛泥地裡犁出了兩條極深的溝壑,整個炮架大半都陷進了泥漿裡。
幾個炮手正光著膀子,踩著滑膩的泥水,拼了老命地拿撬棍想要把炮輪從泥坑裡掘出來,重新調整炮口的角度。
可是炮身太重,泥土太滑,他們累得青筋暴起,炮口卻依然死死地偏向半空,根本無法瞄準。
“泥地受不住大炮的後坐力,他們打了一發,這炮就成死鐵了!”沈霆眼睛一亮,常年打仗的老辣經驗瞬間捕捉到了戰機,“他們想填第二發炮彈,還得重新把炮從泥里拉出來,這至少需要一炷香的功夫!”
“不用給他們一炷香。”
沈南枝轉頭看向牆角那幾架被油布蓋著的龐然大物。
“床弩還在嗎?”
沈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眉頭卻皺了起來:“那是守城用的八牛神弩,專門用來射殺敵軍主將或者攻城錘的。不過昨夜雨下得太大,弩弦受了潮,彈力大減。而且那距離足有兩百多步,只怕射不穿那大炮的青銅管。”
“誰說要射炮管了?”
沈南枝伸手指了指大炮後方幾十步遠的地方。
那裡,停著幾輛被油布遮蓋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周圍有重兵把守。
“紅衣大炮每次發射,需要巨大的火藥量。那些火藥極怕受潮,絕不可能提前裝在炮管裡,必然是裝在防水的木桶裡,跟在後頭的馬車上。”
沈南枝看向蕭鐸,眼神明亮:“爹爹說得對,受潮的弩弦射不穿青銅。但若是把長槍一樣的弩箭上綁滿浸透了猛火油的麻布,點燃了射過去。只要有一支箭落在那幾輛馬車上……”
蕭鐸的嘴角放肆地挑了起來。
那幾輛馬車,就會變成把平南王前軍炸上天的火藥桶!
“撤油布!上絞盤!”
蕭鐸沒有半句廢話,轉身大步走到一架八牛神弩前,一把扯開了蓋在上面的防雨布。
這架八牛弩巨大,弓臂是用上好的柘木混著牛角壓制而成,尋常士兵根本拉不開,需要靠後面的絞盤和轉軸,由七八個壯漢同時發力才能上弦。
“王爺,弦軟了,射程不夠!”負責操縱床弩的校尉急得滿頭大汗,試著絞了一下,絃聲極其沉悶,沒有平日裡那種緊繃的脆響。
“換筋弦!”
蕭鐸一把推開那個校尉,“武庫裡備著的,用熱油浸泡過的牛筋備用弦,立刻給本王換上!”
幾個老兵手腳麻利地拆下受潮的舊弦,將那根泛著油光、堅韌的牛筋弦掛上了卡槽。
“轉絞盤!”
隨著蕭鐸一聲令下,八名身材魁梧的玄甲衛死死咬著牙,渾身肌肉賁張,拼命地轉動著巨大的木質絞盤。
“嘎吱——嘎吱——”
絞盤發出摩擦聲,那根粗大的牛筋弦被一點點向後拉拽,弓臂被拉成了一個誇張的滿月形狀,彷彿隨時都會崩斷。
蕭鐸親自從旁邊的箭匣裡抽出一根猶如長槍般粗細、精鋼打造的巨型弩箭。
他拿起一捆麻布,在旁邊的猛火油桶裡浸透,死死地纏在箭簇後方。
“點火!”
火摺子湊上去,“轟”的一下,弩箭的箭頭上燃起了極其猛烈的橘色火焰。
蕭鐸將這根燃燒的巨箭卡入弩槽,雙手握住用來瞄準的望山,深邃的眸子死死地鎖定了城下那幾輛火藥車。
底下的平南王也察覺到了城樓上的異樣。
他抬頭一看,頓時目眥欲裂。
“他們要射火藥車!盾牌手!給本王頂上去護住後陣!”平南王瘋狂地大吼。
幾十名舉著重型鐵盾計程車兵立刻朝著火藥車撲去。
“晚了。”
城樓上,蕭鐸嘴角溢位一絲冷笑。
他果斷地掄起旁邊的一柄鐵錘,對著床弩的擊發機關,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機關脫鉤。
“嗡——!!!”
一聲淒厲、幾乎要刺破人耳膜的弦鳴聲在城牆上炸響。
那根帶著熊熊烈火的重型弩箭,猶如一顆從天而降的燃燒流星,拖著長長的黑煙,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瞬間跨越了兩百多步的距離!
平南王的盾牌手剛跑到馬車前,甚至還沒來得及將鐵盾舉過頭頂。
“噗嗤!”
精鋼打造的弩箭攜帶著八頭牛的千鈞巨力,直接洞穿了最前面那名盾牌手的鐵盾,將他整個人猶如肉串一般釘穿!
箭矢去勢不減,帶著狂暴的烈焰,狠狠地扎進了後面那輛裝滿火藥桶的馬車車廂裡!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了一瞬。
下一秒。
一團刺目的、比剛才紅衣大炮開火時還要亮上十倍的白色強光,在平南王大軍的前陣中,轟然爆開!
“轟隆隆隆——!!!!!”
這是真正的地動山搖!
幾輛馬車上整整幾千斤的黑火藥,在狹小的空間內發生了劇烈的連環殉爆。
一朵巨大的蘑菇雲騰空而起。
爆炸產生的恐怖氣浪,肉眼可見地向四周席捲而去,將周圍方圓幾十丈內的所有東西,無論是戰馬、士兵,還是那幾尊深陷在泥裡的紅衣大炮,統統掀飛到了半空中!
殘肢斷臂像下雨一樣落在護城河裡,激起無數水花。
平南王距離爆炸中心尚有幾十步遠,但他依然被那股狂暴的氣浪連人帶馬掀翻在地。
他重重地摔在泥水裡,耳朵裡流出了鮮血,整個腦子裡除了無休止的耳鳴,甚麼聲音都聽不見。
他費力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那片已經被炸出一個巨大深坑、屍橫遍野的前陣,那張滿是刀疤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極度的恐懼與駭然。
大炮毀了,前鋒精銳死傷慘重。
那座正南門,就像是一道橫亙在天地間永遠無法跨越的鬼門關,死死地擋住了他稱帝的野心。
“撤……往後撤!”平南王在親衛的拼死攙扶下爬上另一匹戰馬,嘶啞地大吼,指揮著前軍迅速後退,避開城牆上弓弩的射程。
城樓上,所有的守軍看著這猶如神蹟般的一幕,爆發出了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蕭鐸隨手扔掉手裡的鐵錘,轉過頭,看著長髮被狂風吹得有些凌亂的沈南枝。
“沈大姑娘,這局,破得漂亮。”他眼底的笑意深沉而熾熱。
沈南枝沒有笑。
她那雙清透的眸子,依然死死地盯著退到安全距離外的平南王大軍。
“王爺,高興得太早了。”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著遠處敵軍陣營的後方,聲音裡透出一股罕見的沉重。
“平南王能在這吃人的地方活到現在,絕不僅僅只有大炮這一張底牌。”
蕭鐸順著她的手指看去,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只見平南王的軍陣向兩邊分開,從大軍的最後方,緩緩走出了黑壓壓的一大片人群。
那些人不是士兵。
他們穿著破爛的粗布衣裳,男女老少都有,每個人的脖子上都被極其粗暴地套著麻繩,像是一長串被牽著的牲口。
而每個人的懷裡,都死死地抱著一個裝滿泥土的沉重沙袋。
足足有兩三萬的平民百姓!
這全是平南王一路上從周圍州縣抓來的無辜百姓!
平南王騎在馬上,抽出腰間滴血的佩劍,指著正南門外那條水流湍急的護城河,發出了猶如惡鬼般的咆哮。
“給本王往前走!把他們手裡的沙袋,連同他們的人,統統給本王填進護城河裡!誰敢後退半步,就地斬殺!”
人肉填河。
他這是要用兩萬無辜百姓的命,生生在這護城河上,鋪出一條通往城牆的血肉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