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飛鴉反噬焚深谷,破釜沉舟填危門
“撤!立刻退上兩邊高坡!這不是前鋒,是帶著火器的敢死隊!”
沈南枝那聲歇斯底里的嘶吼,在狂風中瞬間被扯得粉碎。
但副統領趙武的反應神速,他根本沒有問為甚麼,常年刀口舔血的本能讓他一把抽出身上的號角,鼓足腮幫子吹出了三長一短的急退音。
玄甲衛的軍紀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沒有絲毫猶豫,埋伏在半山腰淺坑裡的三千精銳,如同退潮的黑水,手腳並用地順著泥濘的坡地瘋狂往高處攀爬。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
底下那支打頭陣的幾千騎兵,猛地扯開了包裹在鐵筒上的油布。
引線被火摺子點燃,發出“嗤嗤”的急促聲響。
那些被稱為“神火飛鴉”的火器,本是前朝水軍用來在江面上遠距離轟擊敵船的利器,威力極大,但笨重。
平南王居然喪心病狂地把它們綁在死士的馬背上,就是為了在狹窄的谷地裡,硬生生蹚出一條血路!
“轟!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楓林峽底部接連炸響。
幾個粗大的鐵筒噴吐出長長的火舌,裹挾著無數生鐵片和碎石子,像是一張巨大的死亡火網,狠狠地掃向兩側的山坡。
大片的泥土和樹木被連根拔起,碎石像雨點一樣亂飛。
沈南枝坐下的戰馬受了驚,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險些將她甩下馬背。
白芨和幾個死士死死拽住馬韁,將她護在幾棵幾人粗的老松樹後頭。
一塊拳頭大的碎石擦著沈南枝的臉頰飛過去,深深嵌進背後的樹幹裡,震得樹皮簌簌往下掉。
她的耳朵被爆炸聲震得嗡嗡作響,甚至滲出了一絲細微的血絲。
好險!
若是剛才貪心,想要等他們完全進入伏擊圈再動手,這三千玄甲衛,怕是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就會被這些飛鴉管轟成一堆碎肉!
“縣主,敵軍的火器太猛,咱們的弓弩手根本壓不住他們!”趙武灰頭土臉地爬過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底下那些敢死隊見高處的伏兵退了,立刻揮舞著馬鞭,準備藉著這股轟炸的勢頭,一口氣衝破楓林峽。
“壓不住就不壓!”
沈南枝甩了甩被震得發暈的腦袋,眼神不僅沒有退縮,反而透出了一股狠辣的決絕。
“火器最怕甚麼?怕水,怕泥,更怕沒炸的時候遇上明火!”
她猛地探出身子,指著下方那條已經被炸得坑坑窪窪、佈滿泥濘的官道,語速極快:“底下那些馬蹄鐵是平的,衝起來本來就容易打滑。他們現在馬背上綁著那麼多火藥,為了點火,陣型擠得密不透風。”
沈南枝一把奪過旁邊弓箭手的手裡的火箭,在火摺子上一燎,搭弓上弦,箭頭直指山谷底部。
“別射人!射地上的猛火油!把之前挖好的那幾條橫溝,全給我點燃!”
趙武的眼睛猛地一亮,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簡直是拿敵人的刀去抹敵人的脖子!
“放火箭!燒死這幫狗孃養的!”趙武厲聲咆哮。
幾百支燃燒的羽箭從高坡上傾瀉而下,沒有瞄準那些騎兵,而是精準地扎進了峽谷底部的泥潭和橫溝裡。
那裡,早就被人提前倒滿了刺鼻的猛火油。
“轟——”
橘紅色的火牆在峽谷底部瞬間拔地而起,硬生生在這條狹長的通道里截斷了去路。
衝在最前面的敢死隊戰馬,根本來不及剎住蹄子。
本就平滑的馬蹄鐵踩在油膩的泥漿裡,前蹄猛地一滑,連人帶馬慘叫著栽進了火牆裡。
這一下,引發了恐怖的連鎖反應。
後頭的騎兵為了躲避大火和倒下的同伴,拼命拉拽韁繩,戰馬互相碰撞、踩踏。
而最致命的,是他們馬背上綁著的那些還沒有來得及點燃的“神火飛鴉”!
高溫和大火瞬間舔舐上了那些裝滿火藥的鐵筒。
“砰砰砰——!!!”
劇烈的殉爆在平南王的前鋒營內部徹底炸開。
這不是射向敵人的利器,而是活生生在自己人堆裡引爆的炸藥桶。
淒厲的慘叫聲甚至蓋過了爆炸的轟鳴。
殘肢斷臂混合著燒焦的馬肉,被炸上了半空。峽谷兩側本就鬆動的山石,在這一連串極其猛烈的震盪下,終於徹底崩塌。
大塊大塊的巨石夾雜著泥石流傾瀉而下,將那幾千人的敢死隊連同那條官道,死死地掩埋在了底下。
沖天的黑煙從楓林峽升起,嗆得人睜不開眼。
沈南枝站在高處,看著那幾乎被填平了一半的峽谷,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縣主,咱們贏了!”幾個玄甲衛將領興奮地喊道。
“沒贏。”
沈南枝的聲音依舊很冷,沒有半點喜悅,“這幾千人只是個趟雷的消耗品,平南王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這塌下來的碎石擋不住後續的幾萬大軍,他們只要下馬搬開石頭,最多隻能拖延他們兩個時辰。”
她轉過頭,看向京城的方向。
“兩個時辰。這是我們能拿命換來的極限了。”沈南枝翻身上馬,動作利落,“撤退!從山道繞回京城。真正的死戰,在正南門。”
……
楓林峽那沉悶的連環爆炸聲,隔著三十里的地界,隱隱約約地傳到了正南門的城樓上。
蕭鐸扶著城垛的手背上,青筋條條綻出。
他聽懂了那聲音裡的慘烈,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溼冷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古井無波的死寂。
“她把路給堵了。”蕭鐸的聲音極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一旁的沈霆老將軍也是面容肅穆。他太瞭解自己的女兒,那丫頭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然是斷子絕孫的毒招,那爆炸聲,絕對是連著地形一塊兒毀了。
“王爺,楓林峽既然拖住了,咱們這城門……”沈霆轉頭看向底下。
城門內側,幾百個工匠和士兵正在急得團團轉。
那個被毀壞的千斤閘絞盤,上面被澆了厚實的鐵汁,早已經凝固成了死疙瘩,拿鑿子砸都砸不開。
沒有千斤閘,這正南門就像是一個被卸了盾牌的烏龜。
“修不好了。”蕭鐸快步走下城樓,來到那兩扇巨大的紅木包鐵城門前。
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那扇門,發出的聲音雖然沉悶,但落在行家耳朵裡,卻知道這根本扛不住攻城錘的幾下撞擊。
“老國公。”蕭鐸轉過頭,看向跟下來的沈霆,“千斤閘落不下來,這門就是個擺設。平南王一旦兵臨城下,必然是集中所有的兵力死磕這一個缺口。咱們手裡的步兵若是排成方陣去堵,無異於拿血肉之軀去喂他們的長槍。”
沈霆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閃過一抹悍勇的狠絕。
“門落不下來,那就不要門了。”
這位大淵朝軍中威望最高的老將,猛地轉過身,指著城門內側距離不到百步的那些民房和商鋪。
因為皇城戒嚴,這些靠近城門的百姓早就被疏散到了內城,此刻這些房子全都是空的。
“傳老子的軍令!”
沈霆的聲音像打雷一樣在門洞裡迴盪,“把城門方圓百步之內的所有房子,全給老子拆了!拆下來的大梁、磚石、甚至地上的泥土,統統給老子堆到這城門後頭來!”
周圍的京畿大營士兵全都愣住了。
拆民房來堵城門?
這可是天子腳下啊!
歷朝歷代,哪有拆老百姓的房子來填城門的?
這要是事後追究起來,毀壞京畿重地建築的罪名,誰擔得起?
負責這一段防務的偏將面露難色,戰戰兢兢地上前:“老將軍,這……這若是拆了,御史臺那幫大人們只怕要參咱們個飛揚跋扈、魚肉百姓的罪名啊。要不,咱們再試試修那個絞盤……”
“修你孃的屁!”
沈霆氣得一腳踹在那偏將的大腿上,將他踹得連退幾步,“城門一破,平南王的馬蹄子踩進來,你全家的腦袋都得掛在城牆上!還怕御史臺參本?老子告訴你,這門要是堵不上,咱們都得變成死鬼!”
士兵們雖然被罵得縮了脖子,但面對那些雖然空著、卻修建得結實的青磚大瓦房,拿著錘子和鎬頭的手依然有些猶豫。
他們當兵拿糧餉,還沒幹過這種扒房子的事。
就在這節骨眼上。
一道有些單薄的身影,突兀地擠開了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是那個穿著寬大龍袍的少年新君,李珏。
他沒有站在城樓上觀戰,而是跟著跑到了這亂哄哄的門洞底下。
他看了一眼那些面帶猶豫計程車兵,二話沒說,直接走到旁邊的一個放雜物的板車旁,伸手拎起了一把足有二三十斤重的開山大鐵錘。
那鐵錘對於他瘦弱的身板來說顯然有些過重了,他提在手裡,身子都微微有些傾斜。
“陛下!您這是幹甚麼?快放下,別傷了龍體啊!”李公公嚇得尖叫起來,趕緊撲上去想搶。
“滾開。”
李珏不耐煩地用胳膊肘撞開李公公,拖著那把大鐵錘,直接走到了一間離城門最近的商鋪前。
那是一間闊氣的布莊,牆體都是用上好的青磚砌的。
他雙手握緊錘柄,沒有那些文人墨客的悲天憫人,也沒有帝王的架子,只是像個最底層的苦力一樣,咬緊牙關,腰背猛地一發力。
“砰!”
一聲悶響,沉重的鐵錘狠狠地砸在了那堵青磚牆上。
牆體雖然結實,但也架不住這種生砸,立刻被砸出了幾道明顯的裂紋,灰土飛揚。
鐵錘反震的力道極大,李珏那雙本就滿是凍瘡的手,虎口處瞬間崩裂,殷紅的鮮血順著錘柄流了下來。
但他像個不知道疼的木頭人一樣,連哼都沒哼一聲,再次舉起鐵錘。
“砰!”
又是一錘砸下。
“房子拆了,還能再建。人要是死了,就只能變成爛泥。”
李珏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用那種嘶啞、難聽的嗓音吼道,“我在浣衣局捱打的時候就明白一個理兒,不想死,就得比想殺你的人更狠!今天要是誰連砸幾塊磚的膽子都沒有,就別怪敵人砍你們的腦袋不客氣!”
這一幕,帶給在場所有人的震撼,比沈霆的咆哮還要管用一百倍。
大淵朝的新君,身上穿著代表天下至尊的龍袍,雙手流著血,在這裡像個石匠一樣砸牆!
那些原本還有些猶豫的京畿大營士兵,眼珠子瞬間就紅了。
“孃的!皇上都親自動手了,咱們還怕個鳥!”那個被踹了一腳的偏將一把抽出腰間的佩刀,紅著眼睛大吼,“兄弟們!拆!把這些木頭、磚塊、泥土,全給老子填進門洞裡去!今兒就算是把這門洞堵成一座實心的山,也絕不讓南邊的馬蹄子踩進來一步!”
“拆!!”
數萬名被徹底激起了血性和求生欲計程車兵,爆發出一陣極其狂熱的怒吼。
他們像是一群紅了眼的工蟻,揮舞著鎬頭、鐵錘、甚至是刀劍,撲向了周圍的建築。
一時間,正南門內塵土飛揚,牆倒屋塌的轟鳴聲不絕於耳。
巨大的房梁被幾十個壯漢扛著,粗暴地橫卡在城門後方。
無數的青磚和泥土被人用筐子挑著,一層一層地夯實。
沒有退路,他們就自己造一堵死牆。
門落不下來,他們就把這城門變成一座誰也撞不開的實心土包!
蕭鐸看著那個扔了鐵錘、被人用布條草草包紮手的少年,嘴角終於露出了一抹真正欣賞的笑意。
“這小子,比他爹和他那幾個哥哥,有種多了。”
兩個時辰,轉瞬即逝。
當正南門內側那個高達三丈、厚達十幾步的實心土石堡壘徹底成型時,城樓上的瞭望哨,也發出了淒厲的尖叫聲。
“敵襲——!!”
城樓上的所有人,包括剛剛趕回來的沈南枝,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南方的地平線。
天空陰沉得彷彿要壓下來。
在那視線的盡頭,一道極其漫長、壓抑的黑色潮水,正緩緩地漫過地平線。
沒有喧譁,只有那種整齊劃一、連大地的脈搏都被壓制的馬蹄聲。
五萬鐵騎,黑甲黑馬,猶如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大軍。
平南王的軍隊,到了。
那股恐怖的肅殺之氣,甚至隔著護城河,都讓城牆上的守軍感到呼吸困難。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這支大軍到達弓箭射程之外後,並沒有立刻發動猛烈的衝鋒。
大軍如潮水分開。
數十匹高大的挽馬,拖拽著幾個被厚重的黑油布遮蓋著的龐然大物,緩緩地從軍陣後方推到了最前面。
“那是甚麼東西?”沈霆眉頭死死地皺在一起。
底下的平南王軍中,走出一名騎著白馬的將領。
他囂張地揮動了一下手中的馬鞭。
幾名士兵上前,一把扯下了那幾個龐然大物上的黑油布。
“嘶——”
城牆上,響起了成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油布之下,赫然是五尊粗大、閃爍著冰冷青銅光澤的重型火炮!
那誇張的炮管,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正南門的城樓。
前朝遺留下來的殺器——紅衣大炮!
這東西本該全都鎖在兵部的武庫裡,南方根本不可能有這種專門用來攻堅的重型火器!
而在最中間的那尊紅衣大炮的炮管上,隨意地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身華貴的紫金藩王蟒袍,身上披著一件擋風的黑熊皮大氅。
他大概四十來歲,面容粗獷,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整個人透著一股在屍骨堆裡泡出來的戾氣。
平南王,李雲深的親舅舅,居然沒有坐鎮後方,而是親自跟著前鋒營來了!
平南王坐在炮管上,放肆地仰起頭,看著城樓上那個被五花大綁、狼狽不堪的寧王李雲深。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聲音透過深厚的內力,極其清晰地傳到了城樓上。
“雲深啊,舅舅來接你當皇帝了。這破城門,舅舅兩炮就給你轟開。裡頭那些不聽話的骨頭,舅舅今天,全替你敲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