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鐵甲叩關風雨驟,臨危受命赴絕地
驛丞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一聲嘶吼,猶如一柄生了鏽的鈍刀,狠狠地在保和殿內所有人的頭皮上颳了過去。
一百里。
對於精銳騎兵而言,哪怕是雨後泥濘的官道,只要換馬不換人,拼死狂奔,最多隻需三個多時辰便能兵臨城下。
此時天剛破曉,也就是說,今日晌午之前,平南王那五萬嗜血的鐵騎,就能踩在紫禁城正南門的護城河邊上。
首輔大人的身子晃了晃,這回是真沒站穩,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地磚上,嘴唇哆嗦得連一句囫圇話都拼湊不出來。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兵部尚書胖臉上滿是不可置信,他撲到那名驛丞跟前,一把揪住對方沾滿泥水的衣領,“平南王就算是飛過來的,他那五萬張嘴總得吃飯!天險關常年駐紮的不過兩萬人,哪來那麼多糧草和戰馬供他十萬大軍換乘?!”
驛丞嘔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虛弱地喘息著:“下官……下官在城樓上看得真切……那些戰馬毛色深暗,骨架粗大……根本不是南邊的矮腳馬,那是……是地地道道的北地良駒!趙普大開城門後,直接從關內的秘密地窖裡,推出了一車車的精製肉乾和乾糧……”
北地良駒!
秘密地窖!
沈霆那雙虎目猛地一縮,常年在刀光劍影裡滾出來的直覺讓他瞬間明白了這背後的勾當。
老將軍一拳砸在旁邊的紅漆柱子上,震得房樑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掉。
“好一個老謀深算的平南王!難怪他這麼多年在南疆按兵不動,年年上摺子哭窮!”
沈霆咬著牙,聲音裡透著一股被同僚背刺的極致憤怒,“他這十年,根本不是在防備南疆那些不成氣候的流寇,他是在藉著剿匪的名義,暗中透過海路和運河,用大批的私鹽和生鐵,去和北邊的遊牧部落換戰馬!而天險關,就是他藏匿這些戰馬和軍資的天然中轉站!”
沈南枝站在地圖前,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天險關到京城的那一條直線,面容沉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腦子裡卻在瘋狂地推演著戰局。
平南王不是個莽夫,他比李雲深更有耐性,也更有實權。
李雲深在京城裡搞這些陰謀詭計,平南王恐怕早就一清二楚,甚至借力打力。
他不需要管李雲深在京城能不能成事,只要李雲深能把京城的水攪渾,把防衛撕開一道口子,他就有足夠的理由以“清君側、平叛亂”的名義揮師北上。
“王爺,”沈南枝轉過頭,看向立在殿中央的蕭鐸,“距離正南門三十里外,有一處狹長的谷地,叫楓林峽。那是南邊進京的必經之路。如果在平原上,咱們手裡這些湊起來的步兵絕對擋不住騎兵的衝鋒,只有在楓林峽,利用地形限制住他們戰馬的速度,才能搏出一線生機。”
蕭鐸看著她,眼底的血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屬於統帥的冷靜。
“本王也是這個意思。”
蕭鐸利落地解下身上那件礙事的親王袞服,隨手扔在一旁,露出裡面貼身的玄色短打。
他一邊勒緊腰間的束帶,一邊沉聲下令:“京畿大營剛經歷了一場譁變,軍心不穩,把他們拉出去野戰就是送死。這五萬步兵,全部留在城內,由老國公親自統帥,死守正南門。只要城門不破,平南王就是甕中之鼈。”
“那楓林峽誰去守?”首輔在一旁顫巍巍地問。
“本王親自去。”
蕭鐸抓起那把沾了無數人血的繡春刀,眼神冷厲如刀,“玄甲衛有三千重甲騎兵。本王帶他們去楓林峽,不求全殲,只求像一顆釘子一樣死死紮在那裡,銼掉他們先鋒軍的銳氣,拖慢他們攻城的腳步。只要拖到天黑,他們的銳氣一散,攻城的勢頭就會大減。”
三千對五萬。
這不僅是以卵擊石,這分明是一場有去無回的血肉磨盤!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些平日裡與蕭鐸不對付的文官,此刻看著這個準備拿命去填缺口的男人,喉嚨裡像塞了一把黃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可。”
一道有些嘶啞、卻異常沉穩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眾人回頭望去。
那個穿著寬大龍袍的瘦弱少年,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一旁的銅盆前。
他用一塊溼帕子,用力地擦洗著臉上的血跡和泥汙,洗得臉頰都泛起了紅血絲。
他把帕子扔進水裡,轉過身,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蕭鐸。
“攝政王不能出城。”新君的語氣不急不躁,透著一股在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粗糲與清醒,“這滿朝文武,一半是軟骨頭,一半各懷鬼胎。老國公雖然能鎮住京畿大營的兵,但鎮不住這朝堂上的人心。你若是帶兵出了城,萬一死在外面,這紫禁城立刻就會變成一盤散沙,甚至會有人暗中開啟城門去向平南王邀功。”
這話說得露骨,把那些文臣心裡那點見不得光的盤算扒得乾乾淨淨。
首輔的老臉一陣紅一陣白,卻無從反駁。
“你必須留在這裡,用你手裡的刀,壓著這群人不敢生二心。”少年指了指殿外的方向,“至於城牆上,我去站著。”
“陛下千金之軀,怎可立於危牆之下!”兵部尚書大驚失色,連忙出聲阻攔。
箭矢無眼,這要是剛找回來的新君在城樓上被流矢射死了,大淵朝就真的絕後了!
少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千金之軀?我昨天還在給你們倒泔水,今天穿上這身黃袍,我的命就比外頭那些守城計程車兵精貴了?”
他邁開腿,大步往殿外走,那並不寬厚的肩膀在這一刻卻顯得異常挺拔。
“我不懂怎麼打仗,但我知道,如果我這個當皇帝的縮在後頭,底下賣命的人就會覺得這仗打得沒意思。我站在正南門的城牆上,只要我不退半步,京畿大營的人就不敢往後退。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護著的不是一個躲在深宮裡的廢物,而是一個敢跟他們一起挨刀子的人。”
一番話,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慷慨激昂的口號,卻透著一股野草般生生不息的韌勁。
沈霆看著這個少年的背影,那雙久經沙場的眼睛裡,突然湧起了一股強烈的熱流。
這位老將猛地一抱拳,聲音洪亮地吼道:“臣沈霆,誓死追隨陛下!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臣等,誓死追隨陛下!”其餘武將也被激起了血性,紛紛拔刀跪地。
蕭鐸看著這一幕,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這小皇帝說得對。
京城是個複雜的爛攤子,他若是走了,光靠沈霆一個人,壓不住那些暗流湧動的魑魅魍魎。
“既然王爺留守京城,那楓林峽,我去。”
一直站在旁邊的沈南枝,突然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這熱血沸騰的大殿裡,宛如一聲驚雷。
“胡鬧!”沈霆第一個急了,他猛地轉過身,瞪著自己的女兒,“那是真刀真槍的戰場!五萬鐵騎衝起來,連地面都能踏碎,你一個姑娘家去做甚麼?!”
“爹,您聽我說。”
沈南枝沒有退縮,她平靜地迎上父親焦急的目光。
“平南王的長途奔襲,最可怕的不是他的人多,而是他的速度。這幾日連降暴雨,楓林峽那一帶全是泥土路,已經被泡得泥濘不堪。三千玄甲衛如果硬擋,確實擋不住。但我不是去和他們硬碰硬的,我是去給他們‘下絆子’的。”
她轉過頭,看向蕭鐸。
“王爺,玄甲衛的戰馬是不是都配了特製的防滑馬蹄鐵?”
蕭鐸眸光一動,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聽風閣從北境弄來的圖紙,專門為了對付雨雪天氣。”
“這就對了。”
沈南枝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楓林峽的位置重重一點。
“平南王的馬雖然是北地良駒,但他們常年駐紮在南方,南方的土質與北方不同,他們為了追求速度,馬蹄鐵必然打磨得極薄極平。如今道路泥濘不堪,他們的馬一旦衝起來,根本剎不住腳。只要在峽谷兩側準備足夠多的‘絆馬索’和‘鐵蒺藜’,再輔以火攻,不僅能廢掉他們大半的衝鋒勢頭,還能讓他們前軍大亂,互相踩踏!”
她轉過身,眼神明亮得驚人。
“這種佈置,玄甲衛的將領未必能做得像我這麼細緻。更何況……”沈南枝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只有靠得近的幾個人能聽見,“李雲深在京城經營了十年,誰敢保證他沒有留下針對京畿大營或者玄甲衛的暗樁?我親自去盯著,若是遇到突發狀況,憑著聽風閣的底子,我也能臨機應變。”
蕭鐸定定地看著她。
他太瞭解這個女人了,她決定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而且,她的推演精準到了極點。
“好。”
蕭鐸沒有再勸,他一把扯下腰間的另一塊墨玉令牌,遞到沈南枝的手裡。
那令牌上刻著一個猙獰的狼頭,是玄甲衛的最高統兵符。
“三千玄甲衛,全交給你。副統領趙武會貼身護你周全。”
蕭鐸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向來對生死毫不在意的眸子裡,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隱秘的、深沉的牽掛。
他沒有說“小心”,也沒有說“早點回來”。
他只是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懂的語氣,極輕地說了一句:“沈大姑娘,本王在正南門的城樓上,備好了一壺熱茶。別讓它涼了。”
沈南枝接過令牌,將其緊緊攥在手心,感受著上面尚未散去的體溫。
“茶若是涼了,王爺再換一壺便是。”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清淡卻又自信的笑容。
隨即,她猛地轉身,毫不猶豫地大步走出了保和殿。
白芨揹著一個巨大的藥箱,帶著幾名國公府的死士,緊緊跟在她身後。
殿外,天已經完全亮了。
灰濛濛的雲層被晨風撕開了一道裂縫,透出幾縷微光。
一場決定大淵朝國運的死戰,正式拉開帷幕。
……
兩個時辰後。
正南門,城樓之上。
狂風吹得城牆上的大淵龍旗獵獵作響。
城牆下,護城河的水因為暴雨的緣故暴漲,水流湍急。
然而,這段時間正值正南門牆體修繕,護城河上有一段臨時搭建的寬闊浮橋,雖然已經被京畿大營緊急砍斷了一半,但依然是個極其危險的缺口。
新君李珏穿著那身極不合體的寬大龍袍,靜靜地站在城垛前。
他沒有戴冠,頭髮只是隨意地束在腦後。
哪怕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也沒有往後退半步。
底下計程車兵們原本因為叛亂而惶恐不安的心,在看到城樓上那一抹明黃色時,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
連皇上都不要命了,他們這些當兵的還有甚麼好怕的?
蕭鐸按著刀,站在李珏身側,目光猶如鷹隼般死死盯著南方官道的盡頭。
他在等。
等楓林峽那邊傳來的訊息。
就在這時,負責督建城防的工部侍郎急匆匆地跑上了城樓,滿頭大汗,臉色比紙還白。
“王爺!陛下!不好了!”
工部侍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淒厲得幾乎要哭出來。
“城門……城門的千斤閘,落不下來了!”
此言一出,周圍的將領們全都變了臉色。
千斤閘是城門最後也是最堅固的一道防線,由沉重的精鋼鑄造。
一旦落下,哪怕是用攻城錘撞,沒有一兩天也撞不開。
“怎麼回事?!”蕭鐸一把揪起工部侍郎的衣領,眼底殺機畢露。
“微臣剛才去檢查機關絞盤,發現……發現絞盤底下的幾個核心齒輪,被人用鐵汁給澆死了!”工部侍郎抖得像個風中的落葉,“而且……負責看守絞盤房的劉校尉,不見了!”
蕭鐸猛地鬆開手,一股涼意直衝腦門。
劉校尉不見了,齒輪被澆死。
李雲深那個瘋子!
他不僅算計了皇上、太后、玄甲衛,他甚至在很久之前,就在負責城防的工部裡埋下了死士!
他知道自己的軍隊擅長野戰而不擅長攻城,所以他提前廢掉了正南門最堅固的龜殼!
沒有千斤閘,光靠那兩扇包了鐵皮的木門,在五萬鐵騎的瘋狂衝撞下,根本撐不了多久!
“砰!”
蕭鐸一腳將旁邊的青石城垛踹碎了一角,碎石嘩啦啦地落進了護城河裡。
而在距離京城三十里外的楓林峽。
沈南枝騎在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上,隱蔽在峽谷上方極其茂密的樹林中。
她的臉頰上濺了幾滴泥水,眼神卻如深淵般冷靜。
底下那條原本就狹窄的泥土官道上,已經被人為地挖出了無數個隱蔽的坑洞,裡面埋滿了鋒利的鐵蒺藜。
“縣主,”副統領趙武策馬靠近,壓低聲音稟報,“地面的火油已經鋪好,拌馬索也都拉緊了。斥候來報,平南王的前鋒營,距離峽口還有不到五里!”
沈南枝微微點了點頭,目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看向遠處那條像是一條灰褐色巨蟒般蜿蜒而來的官道。
大地,開始微微地震顫起來。
那不是雷聲,而是數萬匹戰馬同時奔騰所發出的轟鳴。
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恐怖的壓迫感,彷彿連樹葉都在這股聲浪中瑟瑟發抖。
漸漸地,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極其刺目的黑線。
那是平南王的重甲鐵騎!
他們沒有打旗幟,甚至連馬銜枚、蹄裹布的規矩都省了,完全是一副不顧一切、誓要一鼓作氣踏平京城的狂暴姿態。
沈南枝的手,緩慢地抬了起來,握住了馬鞍旁的一支響箭。
她知道,這三千玄甲衛,就像是一塊小小的石頭,即將迎頭撞上一股能夠摧毀山嶽的泥石流。
可是,就在她準備下達攻擊命令的一瞬間。
她的目光突然死死地定格在了那支敵軍先鋒營的陣型上。
那裡,有一個不合常理的細節!
平南王的軍隊長途跋涉,必然疲憊不堪。
可是,衝在最前面的那幾千騎兵,戰馬不僅沒有半點力竭的疲態,而且他們的陣型極其緊湊,馬背上計程車兵手裡拿的……根本不是騎兵衝鋒用的長槍!
他們手裡拿著的,是一個個被黑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笨重的長條形鐵筒!
“那是甚麼?”趙武也發現了不對勁,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南枝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一股強烈的寒意瞬間席捲了全身。
那是前朝水師用來轟擊城牆的……神火飛鴉管!
他們根本不是要衝鋒!
他們是帶著火器來硬轟楓林峽兩側伏兵的!
平南王,或者說李雲深,早就猜到了他們會在楓林峽設伏!
“撤!立刻讓他們撤出伏擊圈!”沈南枝聲嘶力竭地大吼,聲音在狂風中撕裂,“這不是前鋒!這是敢死隊!有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