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殿前對峙撕偽面,血印難幹破死局
漫長的一夜終於熬到了盡頭。
連綿的暴雨在五更天時漸漸歇了,只剩下連串的水珠順著保和殿重簷廡殿頂的琉璃瓦往下砸,落在漢白玉的臺階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脆響。
天際泛起了一抹慘淡的青灰色,霧氣混合著皇城裡尚未散盡的血腥與焦糊味,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午門大開。
接到驚龍鍾傳喚的文武百官,連朝服都穿得歪歪扭扭,踩著滿地的泥濘,互相攙扶著走過長長的御道。
沿途那些倒在血泊裡的禁軍屍首,以及隨處可見的刀痕箭矢,讓這些平日裡只會在朝堂上引經據典的老臣們兩股戰戰,面如土色。
眾人被玄甲衛一路引到了保和殿外的寬闊廣場上。
大殿的隔扇門敞開著,裡頭光線昏暗,首輔大人帶著幾位內閣要員立在玉階之上,個個神色凝重,一言不發。
攝政王蕭鐸則按刀立在殿門的一側,玄色的衣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周身的煞氣叫人不敢直視。
“閣老,這……這到底是出了何等變故?”一位御史大夫實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惶恐,壓低聲音問道,“皇上龍體如何了?”
首輔閉著眼,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只是沉重地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猶如一記悶雷,砸在百官心頭。
所有人都明白,這大淵的天,塌了。
就在人群中漸漸生出不安的騷動時,廣場東側的夾道里,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寧王李雲深,一身素淨的月白蟒袍,外頭卻披了一件刺目的斬衰麻衣。
他髮髻未束,面容憔悴哀慼,眼眶通紅,在一群面生的大內侍衛簇擁下,緩步走入廣場。
他的手中,鄭重地高舉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父皇——!”
剛一踏入廣場,李雲深便極其悲愴地長呼一聲,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保和殿那長長的漢白玉臺階之下。
這一聲哭喊,端的是聞者傷心,聽者流淚。
他將一個驚聞噩耗、痛不欲生的人子形象,演繹得入木三分。
“寧王殿下,您這是……”幾個不知內情的官員連忙上前想要攙扶。
李雲深卻推開了旁人的手,他緩慢地站起身,目光如炬地掃過臺階上方的蕭鐸,悲痛的面容瞬間化作了剛烈的震怒。
“諸位大人!”
李雲深揚起手中的明黃絹帛,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傳遍了整個廣場,“昨夜宮中生變,有逆黨作亂!父皇遇刺,已然龍馭賓天!本王拼死從賊人刀下搶出了父皇臨終前親筆寫下的遺詔!父皇屍骨未寒,逆賊就在眼前,請諸位大人與本王一道,誅殺權臣,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滿朝文武一片譁然。
先帝遺詔?!
權臣逆黨?!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匯聚到了立在殿門前的蕭鐸身上。
蕭鐸沒動,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用一種嘲弄的眼神看著臺階下聲嘶力竭的李雲深,就像在看一個戲臺上賣力表演的丑角。
首輔大人上前一步,雙手交疊於胸前,神色複雜地看著李雲深:“寧王殿下,此等誅心之言,切不可妄說。殿下手中所持,當真是先帝遺詔?”
“閣老若是不信,大可自己驗看!”
李雲深大步走上臺階,將那捲絹帛用力地展開,展露在內閣眾臣的面前。
絹帛之上,字跡略顯潦草虛浮,確實像極了人在極其虛弱時的絕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落款處那一枚端正、殷紅刺目的傳國玉璽大印!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八個篆字,清晰無比,在這昏暗的晨光中散發著不容違逆的皇權威壓。
遺詔的內容寫得直白,痛斥攝政王擁兵自重、圖謀不軌,令寧王李雲深即刻繼位,統領天下兵馬,誅殺亂黨。
幾個閣老湊上前,仔細端詳著那枚印鑑。
紋路、大小、甚至那印泥透出的微弱龍涎香氣,全都真得不能再真。
“這……印璽不假。”一位老尚書顫抖著聲音說道。
有了這句話,廣場上的百官頓時炸開了鍋。
遺詔是真的,印璽是真的,那攝政王豈不是真的成了謀朝篡位的逆賊?
李雲深看著眾人的反應,眼底深處掠過一抹隱秘的狂喜。
他贏了。
哪怕昨晚的火藥庫沒炸,哪怕地下水路的奇兵被燒死了,只要他手裡捏著這方玉璽,拿著這份無懈可擊的遺詔,大義的名分就死死地攥在他的手裡!
“來人!將這謀害先帝的亂臣賊子拿下!”李雲深不再廢話,立刻對身後的侍衛發號施令。
然而,那些侍衛剛拔出刀,還沒來得及邁上臺階。
“慢著。”
一道溫婉卻具有穿透力的女聲,從保和殿幽暗的內室裡飄了出來。
沈南枝穿著那身素雅的對襟褙子,步履從容地跨出門檻。
她的面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寧靜,沒有絲毫面對“遺詔”時的惶恐。
“寧王殿下手裡的這道聖旨,字跡模仿得確有幾分先帝的神韻。玉璽的印鑑也是真的。”
她走到幾位閣老身邊,目光輕飄飄地落在那張遺詔上,語調平緩,“只可惜,這造假的人百密一疏,連最起碼的常識都忘了。”
李雲深看著她,心頭莫名地跳了一下,但面上依然強裝鎮定:“沈南枝,死到臨頭還敢在這裡妖言惑眾!這玉璽大印在此,滿朝文武親眼所見,你還想抵賴不成!”
“抵賴?”
沈南枝輕蔑地笑了笑。
她沒有看李雲深,而是轉頭看向那位精通文墨的首輔大人。
“閣老,皇上御用的聖旨絹帛,可是江寧織造局特供的‘冰蠶絲帛’?”
首輔不明所以,但還是如實點頭:“不錯,此帛表面覆有一層極薄的白蠟,水火不侵,蟲蠹不生。”
“那敢問閣老,這等覆了白蠟的絹帛,蓋上內務府特製的龍涎印泥,需要多久才能徹底乾透,咬死在布紋裡?”沈南枝繼續問。
首輔微微一愣,多年的經驗讓他下意識地回答:“龍涎印泥粘稠,若是不放在炭火上烘烤,自然晾乾至少需要三個時辰。否則,若是稍有剮蹭,便會暈染。”
話音剛落,首輔渾身猛地一震,那雙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大,死死地盯住了李雲深手裡的那道遺詔。
沈南枝自然地伸出手,用纖細白皙的食指指腹,在那方殷紅的傳國玉璽印鑑邊緣,看似隨意地,輕輕抹了一下。
這一個動作,慢條斯理,卻重若千鈞。
李雲深甚至來不及躲閃。
當沈南枝的手指移開時,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原本端正清晰的紅色印跡邊緣,被生生拖出了一道長長的、難看的紅色汙痕!
印泥,是溼的!
“這印……這印沒幹!”剛才還說印璽不假的老尚書,此刻嚇得連連後退,指著那道紅痕,聲音都尖銳了起來。
沈南枝將沾了紅色印泥的指腹展示在眾人面前,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錐子,直直地扎進李雲深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
“殿下說,這是先帝臨終前寫下的遺詔。可先帝駕崩至今,已過了足足兩個半時辰。”
沈南枝的聲音不大,卻在這寂靜的廣場上振聾發聵,“這印泥不僅沒幹,甚至還能被輕易抹開。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印,根本就是半個時辰之內,剛剛才蓋上去的!”
李雲深握著遺詔的手,不可遏制地顫抖了起來。
“不僅如此。”
沈南枝根本不給他任何喘息反駁的機會,她逼近一步,目光凌厲,“諸位大人不妨湊近了聞聞。這印泥裡,除了龍涎香,是不是還夾雜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和苦藥味?”
首輔大人大著膽子湊近聞了聞,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連連點頭。
“因為那枚玉璽,是昨夜有人趁著皇上毒發、太醫院熬藥救治的混亂之際,從保和殿的御案暗格裡偷走的!那偷玉璽的賊人手上沾了偏殿熬藥的味道,直接將印璽在盒子裡蘸滿了印泥帶走!”
沈南枝字字誅心,條分縷析地將李雲深最後的底牌扒得乾乾淨淨。
“寧王殿下,你手底下的賊人拿了玉璽去見你,你卻連這點常識都不懂,急匆匆地就在自己早就準備好的偽詔上蓋了印,還眼巴巴地拿到這大庭廣眾之下來顯擺。你這不僅是謀逆,更是把天下人都當成了瞎子和傻子!”
底下的百官徹底驚醒了。
偽詔!
寧王竟然拿一份印泥都沒幹的偽詔來糊弄他們!
皇上根本不是攝政王害死的,是這個賊喊捉賊的寧王!
“你血口噴人!”李雲深徹底亂了陣腳,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圓謊,猛地將那份廢紙扔在地上,面目猙獰地嘶吼,“就算遺詔有問題,父皇駕崩是事實!本王是先帝唯一的成年皇子,這大淵的江山,除了本王,還有誰有資格坐!”
圖窮匕見,理屈詞窮之後,只剩下赤裸裸的血脈壓制。
他就不信,這群看重正統的文官,敢擁立一個外姓王爺!
“誰告訴你,先帝只有你這一個皇子了?”
蕭鐸冷酷地接過了話頭。
他側開身,讓出了保和殿那扇寬大的門扉。
大殿內,厚重的陰影被晨光一點點驅散。
一個身形消瘦的少年,穿著一套明顯有些寬大、卻莊重威嚴的明黃龍袍,從陰影中極其沉穩地走了出來。
少年的面容完全暴露在天光之下。
那眉眼,那骨相,與年輕時的先帝簡直如出一轍,就像是從畫卷裡走出來的影子。
李公公跟在少年身側,雙手捧著先帝的起居注,老淚縱橫地高聲唱報:
“皇九子,乃先帝十五年前臨幸廢妃辛氏所出!左肩有皇家新月胎記為證!起居注上皆有明細可查!此乃真龍血脈!”
看到那張臉,聽到李公公的唱報,廣場上的老臣們全都在風中凌亂了。
像,實在太像了!
哪怕不需要驗看甚麼胎記,只要見過先帝年輕時模樣的人,一眼就能認出,這絕對是皇家種!
李雲深死死地盯著那個穿著龍袍的少年,雙腿一軟,不可抑制地往後踉蹌了半步。
完了。
他算盡了人心,算盡了天時地利,卻唯獨沒有算到,這皇宮的爛泥坑裡,竟然還藏著一條足以名正言順取代他的真龍!
首輔大人第一個反應過來。
既然寧王是個謀逆的亂賊,那眼前這個九皇子,就是他們文官集團唯一的救命稻草!
“臣等,叩見新君!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著首輔的跪拜,廣場上的百官如退潮的海水一般,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萬歲。
大勢已去。
那幾個原本跟著李雲深的大內侍衛,見狀也紛紛扔下了手裡的刀,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李雲深孤零零地站在臺階上,看著腳下那些對他棄之如敝履的朝臣,聽著那震耳欲聾的萬歲聲。
他的目光緩慢地移向沈南枝,那張慘白的臉上,不僅沒有失敗的頹喪,反而逐漸浮現出一種詭異、混雜著瘋狂與嘲弄的笑意。
那笑容,就像是一條已經被斬斷了七寸的毒蛇,在死前露出的最後獠牙。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個天降真龍。”
李雲深沒有逃,也沒有反抗,他突兀地鼓起掌來,聲音在這山呼海嘯中顯得十分微弱卻刺耳。
“清平縣主,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找了個倒泔水的野種穿上龍袍,就能穩坐這天下?”
他停止了鼓掌,目光越過紫禁城高高的宮牆,看向了遙遠的南方。
“父皇死了。這口驚龍鍾,敲響的可不僅僅是這上京城的喪音。”
李雲深的嘴角咧開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弧度,“你們真以為,我那十年的銀子,全扔進水裡了嗎?你們算到了京畿大營,算到了我的私兵……”
他回過頭,一字一頓,聲音裡透著要將所有人拖入地獄的痛快。
“可你們算到,駐紮在漢水以南、手握十萬鐵騎的平南王,我的親舅舅,此刻距離京城,還有多少天的路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