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卸偽裝毒蛇露真容,闖慈寧底牌壓死局
狂風捲著暴雨,像是要在紫禁城上空撕開一道大口子。
通往慈寧宮的夾道上,積水已經沒過了腳踝。
沈南枝坐在疾馳的馬車裡,車身顛簸得厲害,她卻連扶手都沒抓,身子隨著搖晃的節奏沉穩地坐著。
她腦子裡飛快地過著這兩年宮裡的人事變動。
慈寧宮向來守衛森嚴,太后雖然不問朝政,但手裡捏著先帝留下的一道保命遺詔,這事兒在宗室裡不算秘密。
李雲深既然敢把主意打到太后頭上,就說明慈寧宮裡,早就被他安插了得用的人手。
內應是誰?
“籲——!”
外頭的副將猛地一拉韁繩,馬車在慈寧宮高高的宮門外停住。
沈南枝掀開簾子,眼前的景象印證了她最壞的猜測。
慈寧宮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緊緊閉著,門口原本該值夜的八名大內侍衛,此刻全都悄無聲息地倒在血泊裡,脖頸處皆是一刀斃命,連反抗的痕跡都沒有。
雨水把臺階上的血沖刷得滿地都是,泛著刺鼻的腥氣。
“撞門!”隨行的副將大喝一聲,帶著幾個玄甲衛扛起旁邊的石礅,就往宮門上砸去。
“砰!”
一聲巨響,門栓斷裂,大門轟然洞開。
幾乎是門開的同一瞬間,一道黑色的殘影攜著濃烈的血煞之氣,從沈南枝的馬車旁掠過,猶如一頭盯準了獵物的蒼鷹,直撲慈寧宮的正殿。
是蕭鐸。
他顯然是從西南角的冷宮一路用輕功狂奔過來的,玄色的衣袍已經被雨水澆透,繡春刀上還在往下滴著血水,一雙眼睛紅得駭人。
沈南枝提起裙襬,踩著滿地的泥水與血汙,快步跟了進去。
正殿內,沒有一絲點燈的亮光,只有外頭偶爾閃過的雷電,將屋子裡的情形照得慘白。
濃郁的檀香氣裡,夾雜著一絲極其詭異的甜膩味。
太后身邊的幾個老嬤嬤和大宮女,全都軟綿綿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而太后本人,正端坐在平日裡禮佛的紫檀木羅漢床上。
這位歷經了三朝風雨、在後宮傾軋中活到最後的老婦人,此刻雖然髮髻有些凌亂,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手裡死死攥著那一串盤了多年的星月菩提。
在羅漢床前不到三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
李雲深。
他手裡沒拿刀,手裡捏著一塊明黃色的錦帛,正是太后藏在佛像暗格裡的那道先帝遺詔。
聽到身後大門被踹開的動靜,李雲深沒有回頭,只是隨意地將那道遺詔展開,藉著外頭的雷光掃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慢慢盪漾開來。
“祖母這字,寫得倒是比父皇的要穩重些。”李雲深的聲音溫和得像是早晨去請安的乖孫子,可說出來的話卻讓人骨頭髮寒,“只可惜,這上面的名字空著。孫兒幫您填上,您再蓋個印,這大淵的江山,就能穩穩當當地傳下去了。”
“孽障……”太后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怒火,聲音因為極度的氣憤而發抖,“哀家早就看出你那雙眼睛裡藏著狼崽子的狠毒!你父皇還沒死,你就敢帶人殺進哀家的寢宮,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天打雷劈?”
李雲深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笑話,肩膀微微聳動,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轉過身,對上了已經踏入殿內的蕭鐸和沈南枝。
他的目光在蕭鐸那把滴血的刀上停頓了一瞬,隨後又落在了沈南枝那張沉靜如水的臉上。
“看來,西南角那個廢火藥庫,沒能留住攝政王多久啊。”李雲深嘆了口氣,一副十分惋惜的模樣,“我還以為,那引線怎麼也能拖延個一刻鐘呢。”
“你倒是不跑了。”
蕭鐸握著刀的手指骨節泛白,刀尖指著地,一步一步地朝著李雲深逼近,“怎麼,覺得手裡拿了張破布,就能當免死金牌了?”
“攝政王別亂動。”
李雲深沒理會蕭鐸的殺氣,他將那道遺詔隨手扔在桌上,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精緻的白玉瓷瓶,在手裡把玩著。
“你們進來的時候,聞到那股甜味了吧?”李雲深的目光越過蕭鐸,直直地盯著沈南枝,“沈大姑娘醫術通神,不如猜猜,這是甚麼好東西?”
沈南枝的腳步停在門檻內三尺的地方。她剛才一進殿就察覺到了那股甜膩的異香。
她目光在倒地的幾個宮女臉上掃過,只見她們的面色泛著一種詭異的潮紅,呼吸急促卻微弱。
“西域的‘極樂散’。”沈南枝聲音平穩,大白話裡透著不容置疑的肯定,“無色無味,燃燒後融入檀香中,吸入者會渾身癱軟,氣血逆流。半個時辰內若無解藥,便會在極度的亢奮中血脈爆裂而亡。”
“啪,啪,啪。”
李雲深緩慢地拍了三下手,眼底的光芒越發陰鷙瘋狂。
“不愧是連太醫院都束手無策的奇毒,你只需聞一聞便能認出。沒錯,就是極樂散。祖母年紀大了,吸得最多。”
李雲深轉頭看向太后,語氣溫柔得令人作嘔,“祖母,孫兒也是為了您好。這大半夜的,外頭風大雨大,您就在這床上好好躺著。等孫兒把這遺詔上的名字填好,蓋了寶印,就給您解藥。您看如何?”
太后氣得一口氣沒喘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指著李雲深的手直哆嗦,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罵不出來了。
極樂散的藥效顯然已經開始發作,老太太的臉色漲得通紅,呼吸像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響。
“李雲深,你真覺得,一瓶西域的毒藥,就能鎖死這局?”
沈南枝沒有看那瓶解藥,而是緩步走到殿中央的香爐旁。那裡面還在嫋嫋地升起青煙,正是極樂散的源頭。
她端起桌上的一杯冷茶,毫不猶豫地澆了進去。
“呲——”
青煙瞬間熄滅,發出一陣難聞的焦糊味。
李雲深看著她的舉動,眼神微眯:“澆滅了也沒用。藥已經吸進去了,沒有我手裡的解藥,太后撐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他把玩著手裡的瓷瓶,冷笑著看向蕭鐸。
“攝政王,你這刀再快,快得過毒發的速度嗎?你若是敢往前走一步,本王就砸了這解藥。太后若是死在你面前,你猜父皇醒來後,會不會把你這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凌遲處死?”
這是一個死結。
殺了李雲深,太后必死。
太后一死,蕭鐸就成了逼死太后的千古罪人,那些本就對他不滿的朝臣,絕對會借題發揮,將他徹底扳倒。
蕭鐸的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他渾身的肌肉繃緊到了極致,眼底的暴戾幾乎要化作實質的火焰把李雲深燒成灰。
他從不怕死,但他不能讓沈南枝跟著他一起背上這等萬劫不復的罵名。
看著蕭鐸停下腳步,李雲深終於體會到了那種將所有人踩在腳底下玩弄的極致快感。
他十年的隱忍,十年的裝瘋賣傻,為了甚麼?
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把這些高高在上的人,逼得像條狗一樣站在他面前進退兩難嗎!
“沈南枝,你千算萬算,算到了保和殿,算到了火藥庫,可你終究還是慢了本王一步。”
李雲深走到桌案前,拿起狼毫筆,蘸了飽滿的硃砂,準備在那道空白的遺詔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現在,讓你的玄甲衛退出去。否則,本王這手一抖,解藥可就沒了。”
大殿內安靜得可怕,只剩下太后越來越微弱的喘息聲,和外頭呼嘯的風雨聲。
就在李雲深以為大局已定,筆尖即將落在那明黃的絹布上時。
沈南枝突然輕微地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在落針可聞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殿下既然知道我醫術通神,怎麼就不動動腦子想想,我幾個月前給太后治頭風的時候,開的都是些甚麼藥?”
李雲深的筆尖猛地一頓,一滴硃砂滴在遺詔的空白處,像一滴刺目的血。
沈南枝沒有理會他驟然變色的臉,慢條斯理地走到太后的羅漢床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普通的荷包。
“極樂散這種下作東西,西疆那些馬匪早就玩剩下了。它的剋星不是甚麼稀世奇藥,而是最尋常不過的‘苦參’和‘白鮮皮’。”
沈南枝將荷包開啟,裡面露出一些碾碎的藥草碎屑,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清苦味。
“太后的頭風,本就是因為年輕時氣血鬱結所致。我當初給太后配的安神香包裡,這兩味藥的劑量下得極重。太后日日佩戴,這些藥氣早就浸透了她的口鼻經絡。”
她抬起頭,目光憐憫地看著僵在原地的李雲深。
“極樂散的毒氣遇到這兩味藥,不僅不會讓氣血逆流,反而會被中和成一種讓人極其容易犯困的迷藥。太后現在臉紅氣喘,不過是因為藥性相沖導致的虛熱。只要睡上一覺,明天早上起來喝碗綠豆湯,甚麼事都不會有。”
沈南枝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殿下手裡那瓶‘解藥’,你就是自己喝了,太后也不會死。”
咔嚓。
李雲深手裡的那支狼毫筆,被他硬生生地捏斷成了兩截!
他死死地瞪著沈南枝,那張向來溫文爾雅的臉龐,此刻因為極度的不可置信和憤怒,徹底扭曲成了惡鬼的模樣。
“你騙我!這不可能!”李雲深嘶吼出聲,風度盡失。
“是不是騙你,你大可去問問你那死在冷宮裡的手下。不過,他已經下地獄了,你可以親自下去問他。”
沈南枝的話音剛落。
蕭鐸的身影已經動了。
沒有了太后性命的掣肘,這頭隱忍到極致的猛虎,瞬間爆發出足以撕裂一切的殺氣。
李雲深眼見大勢已去,竟然也展現出了不俗的身手。
他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案,厚重的金絲楠木桌子打著旋兒砸向蕭鐸,同時他借力向後暴退,試圖撞破身後的窗花逃出去。
可是,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反抗都是徒勞。
蕭鐸連躲都沒躲,手中的繡春刀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直接一刀劈碎了那張堅硬如鐵的桌案!
木屑紛飛中,蕭鐸的左手猶如鐵鉗一般,死死地掐住了李雲深的脖子,將他整個人凌空提了起來,重重地按在了背後的紅漆柱子上!
“砰!”
李雲深的後腦勺砸在柱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雙腿懸空,雙手死死地扒著蕭鐸如同鐵鑄般的手臂,臉色瞬間憋成了紫紅色,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倒氣聲。
“跑啊。你不是算計得挺精明嗎?”
蕭鐸看著這個差點害死所有人的瘋子,眼底的暴戾在瘋狂地翻滾,“你剛才不是還想拿刀架在太后脖子上嗎?怎麼,現在連把刀都拿不穩了?”
李雲深掙扎著,死死地盯著蕭鐸,哪怕到了這步田地,他那雙充血的眼睛裡依然透著極其惡毒的咒怨。
“殺……殺了我……父皇……也不會……放過你……”他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他知道,自己這回是真的栽了。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籌謀了十年,最後竟然敗給了一個女人!
“你放心,本王不會在這裡殺你。”
蕭鐸冷嗤一聲,嫌惡地像丟垃圾一樣將他甩在地上。
李雲深像一條瀕死的狗一樣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來人!”蕭鐸冷喝。
門外的玄甲衛立刻湧了進來,如狼似虎地將地上的李雲深五花大綁。
“把這個逆賊押回保和殿,交由皇上親自發落!”
危機解除。
殿內的幾個太醫趕緊圍了上去,給太后診脈的診脈,喂水的喂水。
果然如沈南枝所言,太后雖然昏睡了過去,但脈象平穩,並沒有性命之憂。
沈南枝站在原地,看著被拖出去的李雲深,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於慢慢鬆弛了下來。
這場驚天動地的逼宮之亂,終於結束了。
李雲深這一倒,朝堂上最大的隱患算是徹底拔除了。
接下來,只要皇上醒著,一切都能慢慢回到正軌。
“結束了。”蕭鐸走到她身邊,把刀收回鞘中,聲音放柔了幾分。
“是啊,結束了。”沈南枝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兩人並肩走出慈寧宮。
外頭的雨勢已經漸漸小了,東邊的天際甚至隱隱泛起了一抹微弱的魚肚白。
漫長的一夜終於要過去。
就在他們準備穿過夾道,返回保和殿覆命的時候。
一個渾身溼透的太監,跌跌撞撞地從保和殿的方向跑了過來。
他滿臉驚恐,跑得鞋都掉了一隻,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雨水裡亂撞。
看到蕭鐸和沈南枝,那太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通一聲跪倒在滿是泥水的青石板上,哭嚎聲淒厲得像是在活剝人皮:
“王爺!縣主!不好了!”
沈南枝的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席捲了全身。
“又出甚麼事了?”蕭鐸一把揪住太監的衣領,厲聲喝問。
小太監抖得連牙齒都在打架,結結巴巴地哭喊道:
“藥……剛才太醫院熬好的藥……皇上喝下去才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就……就……”
“就怎麼了?!說!”蕭鐸的怒吼震得巷子裡的積水都泛起了漣漪。
“皇上……七竅流血……崩了!”
轟隆!
清晨的第一聲悶雷在皇城上空炸響。
沈南枝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被凍結成冰。
怎麼可能?!
她臨走前明明已經逼出了皇上的毒血,那藥渣也是她親自驗看過的,絕對不可能有問題!皇上的命明明已經保住了!
除非……
沈南枝猛地回頭,看向剛才李雲深被拖走的方向。
她想起了李雲深被蕭鐸掐住脖子時,那詭異、彷彿看死人一般的眼神,還有那句斷斷續續的話——
“殺了我……父皇也不會放過你……”
原來,他說的不是皇上會給兒子報仇。
他說的是,這是一局死棋。
無論是太后還是他自己,都只是為了把他們調離保和殿的障眼法!
李雲深真正的底牌,從來都不是甚麼兵馬,也不是甚麼毒藥!
而是那個……負責煎藥的人!